中国人向来对‘三’是很有研究的,事不过‘三’,坏歌不唱‘三’遍。妻,这就是我无意间发现的一个能减轻你的痛苦的方法。如果你在看这个本子第一遍的时候它给你带来了莫大的痛苦,这里没有如果,我清楚痛苦是必然的了。是的,你必然会怨恨我,必然要承受莫大的痛苦。如果痛苦想要毁灭你,请坚持把这个本子看上三遍,你就会对它感到乏味,由乏味感到厌倦,说不定你还没看完第三遍的时候,它就会让你昏昏欲睡。
我似乎在讽刺你?对一个我把她陷入绝境之中的万般绝望、柔弱无助的女人?我的爱人?请不要误会,我真的想减轻我带给你的痛苦。这是我刚才的感受。本来我打算就这样出门把它交给邮局,但我又有些不放心,担心我还有什么没有说到。就像一个出远门的人担心还有什么行李忘了带一样,我又不得不重新去检查它,我就获得了这样的感觉:味同嚼蜡。它让我感到厌烦,我似乎就不那么痛苦了。
以上这些话所起到的作用也许比废话还恶劣,但对我来说,作为跟你交谈,它是一种享受。总记得每次匆匆的别离,你都要痴痴地问我还有什么话要说?我说:爱你。还有呢?还是爱你。甜蜜的羞涩写满了你的脸,你是那样的楚楚动人。尽管如此,你依然心有不甘。
“就这些?”你总要问。
“还不够?”
“我总觉得每次都有好多话想对你说。”你幽怨地道。
“但每次都是此地无声胜有声。”我油腔滑调捡着白大诗人的便宜。
“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你的美丽的眼睛突然闪闪放光,它们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积在里面的离愁别怨被赶跑了。“以后,我们在一起了,我们专门用五天五夜的时间来说话,把舌头打出一串泡来!你说好不好?”
你是那样的痴憨,那样善于安慰自己!我的妻,我的妻啊!你怎能知道我是怎样的爱你啊!我的妻,我的女儿,我的小妹妹,我心里头那个最柔最柔的部位,我的心肝儿,只用我这一生来爱你怎么爱得够呢?
你明白吗?你最可爱的是什么?你总是想从我这里索取到最多最多的爱,你让我充满了自信。那,你又明白,你最不可爱的是什么?那就是你的美貌,你所具有的那些可爱的性格,整个的你,真正折磨我的就是你。在娶你之前,我就应该考虑清楚这个道理:娶一个平庸的老婆比把老婆存进保险箱还保险。我既然决定了要娶你,就应该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没有收藏老婆的能力,就得有把老婆放诸天下的勇气。
我还有资格和时间来想通这些道理吗?我是一个窃贼。窃贼的天职和最大的爱好就是把不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据为己有,何况是垂涎已久的东西。只要有机会,就绝不放过。
极其严谨的机会主义者作风,这是支配窃贼成为窃贼的本能和天性,也是一个窃贼要成为好窃贼必须具备的职业素质。
我想,如果我们能够如愿以偿朝朝暮暮地生活在一起,我也很有可能变成一个暴君。我受不了你跟别的男人友好相处,这种折磨在暗恋你的时候就开始了。还不要说有这样一个男人,是的,我得承认,一个各方面都还不错的男人,竟公然在我面前计划你!我不仅会成为暴君,也会短命。这方面也有数字统计,老婆漂亮的男人比老婆一般的男人的平均寿命要短好几年。看来,娶了你,短命是必然的了。
又是一大篇废话,这次,我也感觉到是废话了。我似乎在引诱你,妄想打动你已经冰凉的心,收容下我这个四顾茫茫的可怜的罪人?不,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在我的喉咙还能发声的时候,告诉你,我真正爱的只是你。
就是你,只有你。我对你的爱跟于连对玛蒂尔德的不一样,我也跟于连不一样。于连是个英勇的家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勇士,傲骨与傲气并存的君子。君子不做点牺牲自己的蠢事人们怎能知道他是个勇士?不然,他就是个好好先生,换种说法,就是个耍滑头的伪君子。法庭上,他为本阶级成员们,那是一帮什么样的成员啊!一帮绝大多数都是他的、或者正在成长为他的敌人的家伙,一帮眼光狭隘、没有修养、道德败坏、连他自己也深恶痛绝的穷小子们。在神学院里他不也吃够了他们的苦头?他的哥哥、他的父亲,除了血缘关系,不也是他的敌人?是的,他并没有为他们说话,他到死都瞧不起他们,他只为一帮富裕起来的农民和一些如他一样的受过良好的教育、正力图跻身于上流社会的优秀青年说话,这一帮优秀的农民和青年,不正想、正准备、将来必然要加入(或者不幸没有加入)眼下他正仇视的以资产阶级为主的统治阶级?好一番仗义执言,不仅输掉了老婆的无以计数的财产和处心积虑的奔波,也输掉了他的一条小命。除了引得妇女界柔弱的同情和痛心的眼泪,半点好处都没有捞到。
是于连思想狭隘还是司汤达的革命意识尚处在混沌阶段?要是于连在法庭上高喊一声:“无产阶级万岁!”今日,他精神上所受到的压抑和迫害,他日,必将会由无产阶级同志们从敌人身上得到伸张。
一个为他伤心欲绝的无辜的女人被他遗弃在世上,他的魅力又从这个弃妇的高贵身份和伤心程度得到无限程度的放大。这就是司老人家所能写出来的绝世帅哥。
又是一大篇废话。我的妻,还说点什么?你一定能明白我想要说什么,我想要做什么。真正到了天凉好个秋的时节了啊。
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过了,极度的饥饿正在摧残我的意志。饥饿能激起一个人强烈的求生**,不然,它激不起像冉阿让这种有着善良、正直、高尚的潜在本质的人去犯罪。饿死是件极其痛苦的事情。只有在寻找不到任何食物的情况下,活人才极不情愿地变成饿殍。身上有钱的人大都不会选择绝食这种漫长的自我折磨的方式来自杀。真正要自杀的人通常胃内还储备有食物,这些食物,其实就是他们还没有意识到的要了他们性命的另一个元凶,它们为主人们提供产生自杀勇气的能量。
很显然,这一大堆废话的意思是,我正饿得非常难受,极需要吃一顿饱饭。过去生活再穷再苦,我也没有饿过一顿饭。这倒是得感谢我妈,我的外公外婆,他们从不让我体验饥饿的滋味。
从前晚半夜时起,饥饿的感觉时不时就钻出来干扰我宁静的生活。意志消沉,万念俱灰,还有我怀中的你,你们都是我讨厌离开床铺、宁愿忍受饥饿的原因。床铺很温暖,柔软,舒适,又有你,我越来越乐意抱着你,躺在这张舒适的床上平庸地死去,但能迅速结束我的饥饿的凶器已经不在了。
是的,还有一把削铁如泥的藏刀。没有藏刀,屋里还有菜刀。菜刀没有,还有水果刀。它们都很容易帮我迅速结束饥饿的状态。
但我不喜欢血淋淋的场面,主要是血要打脏你。
不谈这个了,它让我有些心惊肉跳。
好像又不太饿了。
怯懦的人要去死可真难啊!
趁着这不太饿的瞬间,有些事情我得说一说,这是我刚才看的这一遍留意到的。这本日记,也就是我的遗言吧,在我遇到母亲得知我的身世的前后两部分,我对父亲的态度迥然不同。前面他是魔王,后面他是慈父,似乎我鉴别一个人的好坏只看他跟我的关系。
魔王并非就不是慈父,这是我想说的。很多时候,魔王恰恰就是一个过于溺爱儿女的父亲,比有些懦弱无能的父亲。懦弱的父亲,往往会把他们的无能引咎于孩子身上,把无辜的孩子当作他们的拖累。这种情形在生活中不少见,尤其是在过去经济拮据的年代里,弱小的孩子往往就成了父辈们发泄无能的愤怒、体验超能的感受的对象。这些父亲,对外人是慈善的,可以说是极尽克制礼让、温柔谦卑,虽然是强装出来的,但他因为不敢所以就不会损害到他人的利益,对于他人就构不成任何威胁,对外人他是个安全人物,所以在家里是暴君的人,在外人眼里他往往就是个不幸的老好人。
像我们的父亲这类人,我是说我们的父亲,其中也包括了你的父亲,实际上,也得包括你的母亲和我的母亲。虽然我的母亲一直被命运笼罩在凄惨悲凉的暗影之中,但他们的本质是一样的,坚强、勇敢,感情炽热。他们这一类人,因为有所爱,才有所求,才有所能,他人也就有所不能。因为爱得深,所以求得多,所以能干得多,所以对他人造成的威胁或者限制就很多。比如说,欺负你,虽然你父亲是个文人,但还没有哪个敢明目张胆地欺负你吧?我母亲也是。那些山地人,哪个敢当着我母亲的面欺负我呢?
那时,我很羡慕你有父亲。那种深重的父爱、保护爱女的意识无时无刻不流露在你父亲的言行举止上。虽然我跟他接触的机会并不多,也就那么两三次,我也很明显地感觉到,他对我不够信任,但为了维护你的感情,他不得不委曲求全。
现在,我不用再羡慕你了,我也有个能干的父亲。说起我们俩的父亲,真是个性鲜明、对比强烈。你父亲是从文的来,我父亲则是从武的来;你父亲是列那狐式的,我父亲是伊桑格兰式的;你父亲善于以静制动、深谋远虑,我父亲善于以暴制暴、立竿见影;你父亲是下棋的高手,我父亲是棋盘上的国王。
你父亲因为我在新源市,他就对新源市了如指掌,对我们公司正在开发的哪个工程、公司的业绩和弊端、应该有的近期规划和远期规划都分析得头头是道,真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战战兢兢。所幸他没有发现我这个女婿的弊端。在外人的眼里,我是多么踏实能干、尽心尽职、兢兢业业。加班熬夜、值班守夜,那可全都是我最乐意干的事情,我希望全天候待在工地上,要么待在公司总部。一想起这些我为父亲干的事情,我就不由得感到快慰,对你也是。在写完这几句话的时候,我突然感觉我的这些表现一定起到了极恶劣的反面作用,你认为呢?如果我是个人渣,是个恶棍,她还会紧抓住我不放吗?怕是要退避三舍、躲得越远越好吧?她不来找我,我倒去找她,间或动点粗,讹诈点钱来用用,我身上的麻烦倒可迎刃而解了。她怕要庆幸我娶了老婆,她的霉气就将移交给她人了吧?正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可算得上是她手头的一支绩优股了。
要说我跟她之间的关系我就该对父亲感到惭愧,我还没有这样想过。不知者不为罪,我倒是想问问父亲,为什么他不认我这个儿子?要知道,一个从没享受过父爱的人,从小是多么羡慕同龄人都有各自的父亲啊!每当看见别的孩子都有父亲让他们‘骑马马’,我也多希望有个父亲能把我举在肩上‘骑马马’,从半空中看看周围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儿。是的,一定又会获得一种新奇的发现,一种高人一筹的见地。这种感觉一定会影响我的一生,随着年岁的增长,我也不会混迹在碌碌无为的人群中,被人类陈旧的缺点潜移默化掉天性中的美好的东西。慢慢地,被他们同化了,分不清黑与白、善于恶,跟他们一样庸庸碌碌,分不出他人和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