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次次地拿起那支破枪对准我的太阳穴,但我还是一次次地将它放下。今天是你的生日,我说过,我得让你过一个完整的生日,你在快乐的生命里的最后一个快乐的生日。是的,你没有快乐,你还生了气,但你往后的生日会更不快乐、更伤心。
你知道吗?那把破枪已经没有了。它总想在我的头颅上打洞,打出一个脑浆迸裂的洞!我充满着仇恨,用铁锤将它砸了个稀烂,它再不能得逞了!
这个本子,我力求它真实,不准有欺骗,不能欺骗你,它却让我更加痛恨我自己,你也会这样。我这一生似乎总在做背道而驰的事情。我想爱你,但我却做了一个伤害你最深的人。我希望能通过它获得你的原谅,它也不会完成我的使命。它背叛我,我所做的事情总在背叛我的意愿。
我这一生,最有意义就是它的两端,无罪的童年和悔罪的临终。韦小宝,出生低贱,玩世不恭,却帮了皇帝老儿杀奸锄贼平天下;于连,平民的儿子,虽在等级森严的波旁王朝建功立业、力争了上游,却更想获得一枚拿破仑亲手颁发的勋章。他们二人,都跟我有相似之处,于连更甚。我也总是暗中师从于他,向他学习如何‘做人’,也总愚蠢地把你比作玛蒂尔德小姐。
如果于连也不幸把德·雷纳尔夫人身上的病毒带给了玛蒂尔德小姐了呢?那他就不会死于什么高贵人格的反刍而要死于悔恨之中了吧?如果说病毒是从玛蒂尔德那边带过来的呢?当然,像玛蒂尔德这样狂热忠诚于爱人的姑娘,也顶多不过传点流感病毒过来。我是说如果的话,如果这病毒也是相当可怕,如麻风、鼠疫之类,把夫人带息了呢?那于连怕就要承认是天意了吧。
真是荒天下之大不谬!像我们这样的机会主义者,难道不该产生这个冲动对准一个葬送了他千辛万苦争取来的大好前程的人开枪?本着对爱人的忠诚,难道夫人不该为小姐让道、让她的爱人顺利走上幸福之路?难道她的检举信不是对曾经的爱情的背叛、对爱人的中伤?如果说夫人死了,于连产生点悔罪的心理愿意一命抵一命也说得过去。结果夫人没死,他一度热烈追求的爱人为了营救他做出了疯狂的牺牲,他的前程也因祸得福、即将一步登天,那时,全天下的人似乎都不想他死,而他却非要去死,这种选择对一个机会主义者来说说得过去吗?是司汤达心理学没学好,还是故意营造悲剧气氛,为他的流于说理的作品添加几分感染力?
司大作家似乎也注意到了要想拥有这种极具震撼力的结局,人物性格的塑造就会出现缺陷。因此,后来,他也总是有意无意的通过某几个人的嘴、或者媒体、或者他自己的描述,用‘疯狂’、‘疯子’这些字眼来把这个缺陷遮遮掩掩地盖了过去。不管怎样,总之于连作为小说中的人物选择了这种结果就说明了他的性格中的悲剧的一面,或者愚蠢、鲁莽的一面,这跟他一向谨小慎微的性格和极富战斗力的野心是多么的不同啊!
于连于我,老师于学生,我自诩比他高明。我取其精而去其粗,取其优而去其劣。我学其高傲,但不学其英勇;我学其投机,但更善于取巧。于连为了他所争取到的名誉和爱情可谓是熬干了脑髓。对了,他应该是累死的。司大作家应该把更多的笔墨投注于描写他对尘世的厌倦、对名利的反感,正如一个长时间饥饿的人突然间吃得过饱了之后对任何食物都会产生反感的状态。这比之于浓墨重彩地描绘他对葬送了他的夫人狂热的旧情复萌,对为他做着各种疯狂的牺牲的小姐反而无动于衷来显示他的高傲具有人性(其实,这大概是自幼丧母的司汤达的恋母情结在这里暗中作怪的结果),再写他宁死不偷生来更进一步烘托他宁折不可弯的高贵人格的这种手法,是否更能有力地抨击等级森严、暗无天日的复辟王朝和说明平民青年要想在那个罪恶的年代出人头地之艰难,及其对复辟制度和贵族社会、宗教社会的蔑视和仇恨如此这些个大作家力求表达的中心思想?
我说司汤达做什么?我说于连,我在说我把他当作老师、把你比作玛蒂尔德。不,也不尽是这样。如果你没有市长父亲我也照样会爱你,可能更爱得干净彻底。不过,因为你的父母,在这里,我也应该叫他们爸爸妈妈了,因为他们的身份,我就产生了幻想,把我的锦绣前程指望于他们,这对于一边投机于仕途、一边投机于爱情的于连是更取巧的。我只投机爱情一方,我就两者兼顾,如果一切都在我预料之中的话。
你没有玛蒂尔德那样难缠。你善良,轻信,不是轻信,是你对我信任。因为你人品高尚,你也把我想得跟你一样高尚。总之,我求得你的芳心没有于连那样辛苦,我是指芳心。于连在第一个晚上就跟玛蒂尔德有了实质上的关系,而我们是在结婚以后一个月左右,这对于当时确实是件苦恼的事。先前我也跟你坦白了,我一直想跟你生米煮成熟饭。你越是传统,这种事的意义和它产生的效果就越大。当然,后来的事实表明,我对它的连带效应、对你父母应该具有的官僚习气的估计出了错。连你自己也是自力更生、艰苦创业,我还好意思指望他们吗?不过,我把我的未来跟你的未来结合在一起,绝对是没错的。
是的,我最终害了你,这又超出了我的预计。于连时代没有艾滋病,我到了这个年代就应该把它考虑进去。是的,今天我没有得到艾滋病,我就不会在这里反思我这一生。我依旧会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一边想当英雄,振救一个长期蒙骗我的人,一个利欲熏心的人,一个素质低下、道德败坏的女人,就像在振救我的母亲那样;我一边又胆颤心惊,等着我父亲来惩罚我。
我把她幻想成我母亲,幻想成我的恩人,她也一直花言巧语蒙骗我,把我所得到的父爱都说成是她为我争取到的。我有辨别能力,我从来都没有完全相信她的话,就像我父亲一样,从来都没有相信过她,但我把她看作类似于我母亲的人。
‘当你对自己诚实时,天下就没有人能欺骗你。’这个真理被埋在世界文明古国古希腊的地皮下两千多年。既然人类这么多年都没挖到它突然间就挖到它了,就说明它确实该出来了。不错,因为世界上自欺欺人的人越来越多,塞满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引导出来的悲剧层出不穷,越演越烈,已经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所以,这个真理必须出来警示世人了。
它被挖出来,又被我慧眼独具,我心折首肯、把它当作我的座佑铭,因为我确实需要这样一条真理、就如患病的人确实需要一包对症的药一样。我用它指导我走出自欺欺人的迷途,我随时把它当警钟敲,我随时随地都对自己诚实:
我很清楚我并不爱她,但她掌握着我的一切弱点。在我摆脱不了她的时候,我就得把她当作类似于我母亲的可悲的人。我清楚我最爱的就是你,所以我不能失去你。既要摆脱她又要得到你还要得到锦绣前程,你就得是一块跳板。我清楚我无法反感父亲,我对他充满敬畏,因为是她把我跟父亲牢牢地绑在一起,我就得跟父亲对立,我对父亲就必须以畏惧为主、以敬重为辅。
作为一个懦弱的人,我就是这样对自己诚实的。我也很清楚她对我的感情,嫉妒是主要的,至于有没有爱呢?有,但缺少心灵的成分。我的外表和我的青春在这里成了我的叛敌,否则,她不会在乎我的,也不会有心情去勾引一个擦皮鞋的穷小子。
我很理解她的嫉妒,所以我能原谅她,但也很怕她。巫师把阿拉丁引到地洞里,但他什么也没得到,而阿拉丁却得到了无以穷尽的财富,又娶到了美丽的公主,巫师当然要嫉妒得发狂!但她是个女巫,她的嫉妒还有吃醋成分在内,我对她的提防当然要比阿拉丁谨慎多了。她这样威胁我几次:沈浩!你得记住你今天是怎么得来的!你敢忘恩负义,就别怪我翻脸无情!这是我用书面语言提炼出来的中心思想,具体情景无须我细细描绘,你也该明白一个素质低下的女人是怎样撒泼的。
很可笑,不是吗?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女人控制。其实,也不难理解,我越是害怕失去的,就因为她对我越是珍贵。我们的第一个劳动节,我回新源市的主要任务就是向她摊牌。我承认那时我确实很幼稚,很幼稚,我以为比于连聪明的我遇到的夫人不会为我写检举信。我失败了,她不用写信,她威胁我要找人来报复你。我屈从她的条件就是:第一,她不能再在学校露面;第二,要是你少了一根头发,我就会杀死她。所以,她再没到学校来。
你的纯洁虽然没有让我的卑鄙的打算得逞,但我更希望你如此。你让我更加爱你、尊重你,毕业离校的时候我更为此感到欣慰,因为我欠你的不算太多。是的,那时我已经打定了主意跟你分手,我希望你能忘记我,但是,我的妻!你对我的深情厚意令我怎么消受得起啊!
终于有了那一天,你愿意嫁给我了,我很清楚这场婚姻前途渺茫,但谁能一得到国宝就会心甘情愿地马上捐献出来?国宝经历的周折越多,它的价值就越大。不要埋怨这个比喻太低俗,它确实很贴近我的想法。在这里,我也不想提及其他男人,至少我对这场婚姻就是这样认识的:它至少能丰富我们的人生。人生本来就充满痛苦,我不答应你,你照样会认为我负心,你照样会痛苦;我答应了你,至少能推迟你的痛苦,当然时间越长,痛苦的利息就越多,但我会尽量用幸福的感觉为你做补偿——一个债台高筑的人无法实现债主的真正幸福,就只能给他以感觉。
我这种想法是极其自私的,但它至少也算是为你着想了,所以我获得了自我安慰,让我感觉自己还不算太卑鄙。凌宇晨的出现把我推向极端愤怒、自卑和痛苦的深渊,我感觉我是受害者了,杨白劳一旦以为自己是受害者——
我还有资格来嘲笑自己、让自己薄露微笑?
还有必要讲吗?像是在为自己开脱?
说得越多,就越是可笑。
真的很可笑。
嘲笑的起因不在于他人,而在于自己。如果我总是以一个正直的人应该具有的心态去对待每一件事,而不总是以貌似正直的理由去解释我做过的事,今天的我就应该是一个没有悔恨的好丈夫,好父亲,还依然是个好儿子。
我这一生,还有什么意思呢?对于我所爱的人,对于所有爱我的人,对于你们的一片真情、你们的爱和信任,我回报了你们什么?以怨报德。
对于这个社会,社会跟我没关系,我没有必要在死前为它喊口号。一个汉奸要是在上断头台之前突然间喊出‘祖国万岁!人民万岁!’那他确实就是个汉奸了,他不仅背叛了祖国、背叛了人民,还背叛了自己。
我是说于连,我一直在说他,却思想不集中,扯了十万八千里远。我说于连,他想要一枚拿破仑的勋章。我从没想要过勋章,因为我深知要得到勋章既要机遇、又要英勇,我两者皆缺。现在,我两者都有了。
都有了。可以死,不怕死,都有了。
但我却成了个废物,从五脏六腑到我的皮包骨头,全是废物。器官不能捐献,骨髓不能捐献,就连两片小小的角膜也不能捐献,谁敢接受呢?我的一小滴血就能吓倒一大批人,真是威风透了。猪的一身都是宝,我死得连猪都不如。
我这一生,生而无用,死何足惜?
死何足惜?如果,我的爱人,如果我能为你争取到一枚勋章,你身上的病毒就会自动消失——这是一句多么愚蠢的废话!是的,要有这种可能,那岂不是最好?我是指你将来的痛苦,你的名誉,你所受到的屈辱就会减到最小,被抵消,那我干嘛不去为你寻找一枚?
为什么不呢?我的爱人,为什么不呢?
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