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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轻佻舞者

“他一定看见了我哭了。”想到这里,晓晴连忙低下头偷偷拭干泪水,又抬起头,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他无意中窥见了她的眼泪,似乎也窥见了她内心的秘密,也似乎就成了她的知心人。的确,在此时,她几乎已经把他当作了一个知心的人。难道,他不知她心、她不知他意么?那为何这两年多来,不管从眼睛还是到内心,他们总是心照不宣——一个喜欢看,一个任他看?

舞曲缓缓响起。他似乎受到了她的笑容的鼓舞,在众目睽睽之下,旁若无人大步流星向她走来。

他走到近前,关切地望着她,却道:“能请你跳舞吗?”她望着他的温柔的眼睛,怦然心动,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臂。

他搂着她,带她旋进了舞池。“A time for us some day there’ll be when chains are torn by courage born of a love that’s free……”他的舞技娴熟而矜持,姿势优美却不夸张,他神色安然,气质高贵——俨然像个骄傲的王子,带着他心爱的姑娘得意洋洋!

同学们好似凝固在教室的四周,像一座座蜡像,呆呆地望着舞池中这一对——金童玉女——在幽暗的烛光里飘来飘去。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一动,只有凄婉的爱情舞曲伴随着他俩的身影幽然流淌。

“A time for us!”他低下头,对她悄声耳语。她明白他说的不只是歌名。他的声音是如此迷醉,就像——就像什么,她无法描述,只是他呼出的气息吹得她耳根痒痒的,激出一**酥麻的电流,使她脑袋发晕,身体忍不住颤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便大胆地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前,又在她背部稍稍加压,于是,她的身体就温顺地贴着他的了。

他的唇有意无意地触碰着她的额角,而每一次触碰,都有一阵细密的电流从他的唇下颤颤地放射出来,她忍不住就面红心热,头晕目眩,全身无力。

晓晴从未经历过这种堪比人生中最严重的不良事件,所幸烛光昏暗,她软软地靠着他的臂弯,心里却默念着“他们看不见,他们看不见”。

他放缓了舞步,又将另一只手环在她的背部——这样,他就完完全全拥抱着她了。

她终于明白每周末食堂舞会里的那些腻歪在原地不动的舞者,才明白这舞真是跳不动的。

《A TIME FOR US》在男低音摧人落泪的凄诉中戛然结束。教室里静悄悄的,没一丝响动。晓晴从迷离状态中突然清醒过来,看到四周的同学都在看着他俩——抱着立在教室中央。她感到难为情,非常非常的难为情,便迅速推开他的怀抱跑到窗前。他也跟着她来到她身旁站定。

晚会的气氛一落千丈,只有一支支红烛定在桌上,在寒冷的空气中挣扎着蹿起腾腾烈焰,同时又流下一串串滚烫的泪。

同学们异样的目光像一把把冰冷的利刃扎在她的心上,想起刚才——刚才发生了什么?羞惭,悔恨,羞惭,悔恨,像一块块无情的砖头,纷纷砸在一个一向自视甚高却又当众出丑的年轻姑娘身上。

她只能承受,她无法逃避。她定定地站着,面色苍白,眼神凄惶。

舞曲又响起了,他又向她伸出了手。

她向他摆了摆手,以示拒绝。

她一直低头看向窗外,不愿再看见他。

他却一直伸着左手坚持着,右手还扯了扯她的衣角。

她注意到了玻璃窗里他俩站在一起的影子。像受到了刺激似的,她蓦地转过脸来,恨恨地盯了他一眼,就别过脸去,不再理会他。

她的剧变使他极感诧异。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像是对她,又像是对他自己。便毅然走出了教室。

眼见着他的背影在玻璃窗里离去,她突然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同伙抛弃的罪犯,像一个被奸夫抛弃的□□,独自去承受道德的谴责、舆论的压力,独自去舔抚心灵的创伤,她更加羞愤了。她受了伤,她那颗‘时时勤拂拭’的‘明镜心’被玷污之后又被摔得支离破碎。她的与生俱来的尊严和骄傲,她一直极力维护的完美的形象和高尚的情操,在今晚,已经被自己,被他!彻底地摧毁!哦!是败坏!是伪装被揭露!是渗透骨里子的□□、灵魂深处的隐晦的彻底的暴露!

她用了大量的带有‘淫’、‘贱’等字的词儿来痛斥自己。而每一次痛斥,她的心就忍不住要颤抖着呻吟一次,而她对自己的灵魂也似乎要看得更深刻一些——原来,她也是一个俗不可耐、寡廉鲜耻、没有教养的人啊!

同学们成双成对地进了舞池,幽暗的烛光里人影晃晃,双双对对的舞伴——男的和女的,甚至是男的和男的!随着音乐尽情欢舞。她孤伶伶地站着,没有人理会她,尤其是感情最好的那几个平日最体贴的男生,也只是遥遥地站在教室那头。他们的友情到哪里去了?他们的温文尔雅的谈吐到哪里去了?他们的甜蜜蜜的笑容到哪里去了?她困惑不解。她是他们的公主,是他们呵护备至的妹妹,他们应该看到她拒绝了他,他已经走了,已经没有事了,就应该过来请她跳舞。

被朋友冷落,她更感孤立无援。而友情,昔日的友情,却是如此脆弱,如此善变——轻易的就将她抛弃了,轻易的就将她背叛了。看来,这友情也是虚假的了,而她却一直把它视若珍宝——她的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着转儿了。

她知道自己今晚是有点离谱,她不该让沈浩那样亲密的没有分寸,但这伤害的是她自己,不是他们!比起他们,她的刚才又算得了什么?他们谁、谁、谁!谁没有在食堂这样跳过!跟同班的,其他班的,跟认识的,不认识的,谁没有跳过?

又一支舞曲开始了,还是没有人来请她。即使有人来请,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加以拒绝。她支撑到现在,也不过是想等着这个机会来挽回一些尊严,使自己的痛苦稍稍减轻些,然而却没有人来请她——他们宁肯站着不跳!平生第一次当‘墙花’,她深受其辱,比先前还要难受——这是另一种自尊和骄傲受到了挫伤!这是一向引以为豪的自身魅力的战败!她已经溃不成军!

她想逃,逃得越快越好,逃得越远越好,哪怕是从这个黑古隆冬的窗口跳下去!然而,她的与生俱来的憨直的勇气却绝不允许她当逃兵。她是整个晚会的筹划者、组织者,她为晚会的筹办花费了多少心思和精力!而她却遭受同学们的冷落,被他们丢在一边,无人理会她!她们笑得多开心,他们跳得多潇洒!却是在她组织的晚会上!心中生出一种恨意,这是平生没有体验过的,是一种敌对的仇恨——她恨他,恨他们,恨这舞池中的魑魅鬼影!她成了一个孤独的战将,一边细细品味人情冷暖,一边在心底深处一声又一声地惨叫,身子却冷冷地定在原地,势要跟叛变的同学们对峙。

而晓晴又怎能知道他们的痛苦呢?只是他们更善于伪装和承受罢了。他们受的伤更重,更深!他们的心在流泪!他们心爱的人儿——他们的可爱的天使般的公主,她们的魂牵梦萦至尊至爱的王子——让他们梦断今宵!这是一个老套的俗不可耐的公主和王子的故事。按照惯例,公主和王子走到了一起,但是,他们似乎走得太快了一些,甚至没有一点点情节铺垫,没有一点点时间给他们的脆弱的心灵以一点点缓冲的余地。在他们认为,他和她原本是地球的两极。他性情孤傲,目中无人,从未把他身边的异性、同性甚至于整个人类放在眼里,更不要提她们对他的真挚的爱情。她纯洁无邪,不解风情,她的友情,犹如阳光般和煦,而她的情感,却刚正不阿,白璧无瑕,容不得半点儿杂质。她是全校全系全年级全班唯一的一个看透他本质的女生,她总是对他的装腔作势嗤之以鼻,这跟男生们的见解不谋而合,他们因此对她刮目相看,认为唯有她,才是一个跟他们一样具有真正睿智和明辨能力的女生。

然而刚才,他们像两颗流星迅速地碰撞到了一起,粘贴在一起,如胶似漆!甚至是当着他们的面!看上去,他们又是何其般配!俊男美女,郎才女貌,青春年少,珠联璧合,两情相悦,卿卿我我……倾其所有以形容男欢女爱的词汇来刻画他们也不为过。他们是相爱的,也许他们早就彼此爱慕了。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他们刚才的亲昵的动作就带有某种原始的冲动——这也许更让他们难受。要知道,这以前,他们虽然对她万般爱慕,却从不敢对她有过分亲昵的举动。他们可都是血气方刚的热血青年,面对着貌可闭月、可羞花、可沉鱼、可落雁的她,他们只能虔心敬首,以自己良好的教养,强压住体内男性荷尔蒙所激发的冲动。她像校园枝头上的白玉兰花,纯洁无瑕,俏然绽放,让他们不忍也不敢贸然攀折。她像天上的皎皎女月,柔和而高洁,只能让他们在心里默默地思念。他们一直在等待,等待,等待什么,可能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在等待她的少女的情怀在孩子气的天真中苏醒,也许是在等待自己的事业成功对她更有可靠的保证。然而,这一切,似乎已显得太迟太迟,显得太傻太傻。而这一切,是不是又印证了那句“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俗语呢?而她们呢,她们对他敬若神明,连跟他说话的勇气都没有。她们一直以为,一直以为,他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一个超凡脱俗、道德高尚的无与伦比的君子。而刚才,他的带着某种情场老手才有的狎昵的动作搂抱着她,真有些惨不忍睹,让观者大跌眼镜。她们这才明白,他是真真实实的一个人,真真实实的一个男人。如果,如果当初能够明白这一点,也许她们更有办法讨好他,而这一切是否醒悟得太迟?

而他俩确实是般配的,且过于般配了,这对于他们是否显得太过残忍?以前,他们一直在心里悄悄地把自己跟她(或者跟他)联系在一起,就是在梦中,也在不停地呼唤着她(或者他)的名字,而刚才那令人心痛欲裂的一幕,无情地击碎了他们的幻梦,使他们清醒过来,他们能感受到的就是绝望、自卑和撕心的痛。这可是他们中许多人的初恋,也许是他们用情最深最真最纯的一次,更可能是毕生的一次。哦,天!如果他们不是一群自小到大都洁身自好自尊自爱的青年俊秀,如果他们缺少教养,从小在学校里少得几张奖状,不被老师一直当作班里最有前途最听话的孩子,也许他们就会对他大打出手。像名著里的那样,高尚一些,就单对单的跟他决斗;低级一些,就像外面的小混混轰轰烈烈地打一次群架——这样的念头在他们的心里千回百转。如果有谁领头,这种事没准就会发生。但是,他们的性格已经基本成形,在饱览群书的过程中,他们已经获得了儒雅的潜质。所谓儒雅,就带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懦弱的成分,又会因此而自许文雅,以获得阿Q式的宽慰。更何况,他们自知是比不过他的。因此,他们只能强撑着自己的坚强,勉强掩饰住内心的悲伤,而这只不过是为了维护残存在体内的已经奄奄一息的尊严——他们可都是极其骄傲的上帝的宠儿!年轻人中的佼佼者!如果,他们能够,他们一定会冲出教室,找一个没有人的角落,对天长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