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辉光弥漫了我们的卧室,儿子被无声的柔光唤醒了。他静静地躺在母亲的身边,吃力地偏着脑袋,大大地睁着他的眼睛望向窗外,多么纯净、善良、多么动人的一双眼睛啊!有的小孩的眼睛天生透着机灵,而他显得是那样的憨厚、善良、懂事,我相信他长大了也会这样,就像他妈妈。他静静地望着窗口,光的入口处,那最明亮的地方。他在想什么?他有想吗?那亮晃晃的东西是什么?为什么这么美妙?为什么这个世界有如此美妙的东西?总有一天,她的妈妈会亲口告诉他:它叫光,它来自天空,源于太阳,它是大自然爱的情愫,博大无垠,包容着世间万物。它为人类驱走黑夜,就像你,为妈妈驱走了心中的黑夜。
晓晴轻手轻脚地进来了,手里拿着一瓶奶,我说她这么大一早上哪儿了呢?原来是到楼下给孩子调奶去了。她见我醒了,很有些失望地说:“你既然已经醒了,你就先喂儿子吧。他已经醒了很久了,我怕他饿了。”
我明白她的心情,她想当一回母亲,但又不好意思直接剥夺我母乳喂养的权利。她痴痴地望着我怀中正在吃奶的小家伙,好不羡慕地问我是什么感觉?我能告诉她说这是我一生中感觉最幸福、最踏实、最温柔的时刻吗?我对她报之一笑,要她再睡一会儿。她说她已经把米煮进电饭煲了。她要为我分担家务呢!她又向我道歉,说她一到晚上就爱胡思乱想,耽误了我的瞌睡。
在她的声音里,昨夜的沉痛已经被羞涩和懊恼所代替。究竟是不是胡思乱想,只有天知道,夜知道。是白昼的光暂时驱走了她内心的黑夜,但它又要离她而去。太阳又要离她而去,她说过了的,到了黑夜,她的黑夜便又要来了。
只是我们暂时都在光芒中,她的心平静了,我的也自在了。我们在光芒中,逗弄儿子,让他笑,让他高兴,大家也暂时比较高兴。我们抱着儿子,说她的故事和我的故事。她不相信我的丈夫会丢下我跟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说中间一定有误会。是的,我也不太相信,所以我要等。我不相信她会跟他的表哥相爱,那是缺乏理智的事情,至少对她是这样,但她不后悔。她说到今天才觉得爱才是天底下最健康的感情,比道义比责任比家国大义都有意义,没有爱的基础,这些大道理都是虚伪,都是欺骗,是绑架!爱很美、很幸福,能让整个世界都发光。只要付出了真心就不是错误。她希望天下有情人都能成眷属。
她向我回忆她的家庭,并把她历年来的情史作了系统的回顾和深刻的反思。她需要沟通,需要与人交流、向人倾诉。这多半是她的秘密,它们一直在纠缠她,她想知道旁人的意见和看法,但她不会听取。它们已经织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就如架上的书,不会因为蒙上灰尘而被抽掉。
她说,年轻时都不懂什么是爱情。很沧桑的调儿,好像她已经上了很大岁数似的。她还总结说她的生命里有三个孤儿,三个擦皮鞋的人。第一个擦皮鞋的是伟人,很多伟人学者因为生活贫困,在小时候都有擦皮鞋、当报童的经历,但他们后来都成功了。第二个擦皮鞋的是峰,她在车上遇到的一个北科大的学生,他是一个很勤奋、很自尊的人。第三个擦皮鞋的便是沈浩,他也很要强,所以,她相信他也会跟他们一样,会自尊又自强地活着。三个孤儿,第一个就是峰,第二个就是沈浩,第三个是上官云浦。很多原因都促使她该对沈浩好,包括这几个人:表哥、峰、上官云浦和凌宇晨。
我也有这种感觉,沈浩就好比是你填饱了肚子的最后一块饼,其他饼子只不过起了铺垫和烘托作用。在他之前遇到的都是铺垫,之后遇到的就只能烘托了。我有意开玩笑。
这,就是缘分吧。她轻蹙眉头、若有所思地说。
我不敢恭维她对待感情极端幼稚又极其严肃的态度。过去了的事情,人们总要分门别类地加以对待:愉快的,喜欢去回忆它;不愉快的,尽量忘掉它;至于那些伤心的,委屈的,不平的,有侮辱性质的,那些伤害了自尊和感情的,便总结成经验教训,然后想方设法去忘掉它。像她这些事情,情场上不劳而获的女王,只因为不懂得取舍才一败涂地的常胜将军,她的罗曼蒂克的故事们不一定轻薄得要拿来炫耀,但通常也只可供老友们聊作打发时间、交流心得、互相取乐、加深友谊的谈话资料。这是一个男权社会,我们都喜欢听到玛丽苏和大女主的故事,我们会从中获得自己胜利的快感。大凡有这类题材的故事片,我们也总是看得津津有味、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但她的态度毕竟太严肃了,我无法羡慕她,无法从她的沉重中获得丝毫乐趣,无法为我这个漂亮朋友感到骄傲和高兴。我陪着她一起沉重,我望着她娇好的容颜,总要想起方颜和方颜对她的那些评价来。
但她并没有失败。虽然,她‘无端浪费了自然资源’,遭到了所谓的‘天谴’,她的感情世界受到了一次重创,但她并没有被摧毁,却有了脱胎换骨、重新生活的机会。她依然漂亮,且漂亮得更为过分,她依然有事业,依然有一份美满的姻缘在等着她——如果她肯的话。是的,只要她肯的话。但沉沉的雾霭依然笼罩着她,她似乎更愿活在雾霭里头,让那浓重的忧伤和愁恨继续将她包围。
这是何苦呢?我无法理解。我从痛苦中出来,我是需要快乐的,需要轻松愉悦的,我急着摆脱痛苦,不想再痛苦下去。我和她是不同的,我无法理解她。我怎能不理解她呢?当我选择了儿子,当我选择了等待,当我选择了一层不变地熬日子,我就注定了,也就算得上选择了继续生活在过去的痛苦延续下来的今天里。快乐只是我的需要,每个人都需要它,但有谁能因为短暂的欢愉而打发掉生活的宿痛和现实的重压呢?
我不得不自我反思,这是一个多么沉重而又无奈的反思啊!我似乎有了一种顿悟,对于男人和女人,特别是女人。我相信,女人有两颗心,一颗装在感情里,一颗装在理智里,它们相互束缚、相互制约,所以有那么多的牵挂和顾忌,所以每一段感情经历都得接受理智的审判。男人也有两颗心,一颗装在理智里,一颗装在身体里,他们是凭身体去判断感情的,他们的理智受身体的制约和羁绊,比起女人受感情的束缚来,他们的理智受到的束缚自然是少之又少了,所以,成就了男人就是这么一个大男人,也成就了这个社会就是这么一个男权社会。方颜是女人,因为她有女人的形体,但她是一种变异,她只有一颗心——我相信是这样的。如果有两颗,那都得放在理智里,那她岂不太聪明了?如此聪明的人又怎会惨遭不测呢?不过,做事情都怕一心一意,她的心放在理智里,她一心为自己,她没有感情的羁绊,跟男人一样。但男人受□□的牵制,所以她能牵制男人,能很快在男人世界里打出天下。她很容易成功,但也很容易失败,她的克星是理智受感情左右的女人。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这是一句多么轻松的劝解啊。它对每个人都适用,尤其对易于迷失于感情中的女人。其核心就是一定要保住自我,首肯自我,除了自我的保全,身外的事都不再会是你的事了。就像男人那样,拿出大无‘过’、大无‘怨’、大无‘畏’的精神来,这个世界便将会是你的。就算是你的,你也会感到‘天塌下来有人撑’,先压瘪的也是高个子。那正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到了这种境界,还有什么事会烦恼你呢?
当然,她并不担心柴禾的问题,不像我俗人一个。她的忧伤是纯精神上的,她的理智还处在感情的黑夜里,她需要一个引路人,把她引到美好的现实中来。那个人只能是他了,他今天会来吗?
幸而今天有阿红,她是我们的开心果,是见多识广、快乐的宝贝蛋。她迷恋上了晓晴,她不时的加入打断了我们沉重的话题,打断了我的忧虑也打断了晓晴的沉痛。她向我们描述她与男友们拍拖的细节和她当时对他们的‘思考’。她善于自我嘲讽和嘲讽他人,她是学表演的,她的描述配以惟妙惟肖的表演让我们有身临其境之感,我们都被她逗得乐呵呵的。她还给我们讲成人笑话和谜语,说上一小段故事然后让我们猜,我们当然都猜不出来,她便告诉我们答案,我们便在恍然大悟中笑得直不起腰来。我还真不能相信这个疯丫头竟有这满脑子的坏髓,都说五年就能形成一个代沟,她刚好比我小五岁,我这个做妈妈的人倒显得比她纯情无知得多了。她跟晓晴年龄较为接近,晓晴很快就喜欢上了她,喜欢得连我这个好朋友都有些嫉妒了。我看着她不加遏制和掩饰的快乐的大笑,跟我一样,快乐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我才明白她也是需要快乐的,只是这快乐我无法给予她,我是一只多么沉重的蜗牛啊!
阿红这个专吃白食的人还破天荒地帮我做起了家务,只因为我们都在厨房,她便跟进来,抢着要‘露一手’。下午我们还去逛了街,晓晴送了她一顶帽子和一条裙子,那是她垂涎已久的,她说她的男友(新近的)还舍不得给她买!晓晴的大方让她有些错不设防,同时,又为这些代表友谊的礼物和礼物所代表的友谊而感动,并且,相形之下,她更为气愤男友的吝啬了,她说恨不得马上就穿给他看!守财奴!
晓晴也让我挑选想要的礼物。不过,我当时被嫉妒搅晕了头,就像阿红抢了我的财产似的。我暗骂阿红不知趣,你不过是我的房客、房客!这个月的房子她是白住了。同时,从为了这一天半天的友谊就能让她一掷千金的事情来看,昨天搬回家的那一货车东西在我的心目中已经不值一提。晓晴以为我在为她的钞票客气,她责备我:你呀你!你总是这样跟我客气,你让我该怎样对你才好呢?
回家后,晓晴冲了个澡。我建议她换上那条最贵重、最漂亮的所谓的波希米亚的裙子。她便穿上了,还趿着今天下午新买的、今年才流行起来的精致纤巧的凉拖。当她扶着楼梯的扶手、袅袅娜娜地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我便深刻理解到‘蓬筚生辉’是实有其事的,并非虚伪的祖宗们传授下来的阿谀献媚之辞。因为她的飘逸与高贵,我们的小阁楼便成了豪宅,成了宫殿,成了艺术与情思的幽闭之居,成了远离人间烟火的天上仙宫。那些挂在墙上的艺术作品,那些艺术家们收藏的古董花瓶,那些雕龙刻凤的老掉牙的可当作文物的家具,突然都被赋予了新的生命似的,它们的死气沉沉的陈色和笨重的体态突然变得鲜亮了、华贵了、气派了、典雅了,并且更得体了,不再有附庸风雅的嫌疑了。我和阿红眼睛都看直了。
她瞧见我们的神色,羞臊得无以复加,嚷嚷着要去换了。我们当然不让她去了。阿红直是大叫:谁配得上你呢!谁配得上你呢!OH MY GOD!
我们不再让她做事,不许她轻举妄动,她被我们当作艺术珍品似的存放着,但他毕竟没来。到了晚上,我开始忧心忡忡,开始坐卧不安,开始怀疑我所托之人的品性优劣了。我们回到了楼上,没有外人的干扰,我向她问起了凌宇晨的母亲。她对这个话题感到有些突兀,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打听她。
我支支吾吾地道:“你谁都给我说了,就没有说起她。一个家庭之所以会是这么一个家庭,跟它的女主人不无干系。”
“你认为这个家庭是好呢还是坏呢?”
“我不太清楚,”我依旧支吾:“你并没有跟我说起过。不过,老公、儿子都很能干,有事业心,这是主流。”
她‘嗯’了一声,勉强认同了我的看法。“怎么说呢?在这个时候,我是不想说任何人的坏话的。”她道:“她是一个家庭妇女,她没有文化,没有什么魅力可言,没有更多的求生资本,她已经上了岁数,没有能力和机会让她去寻求更好的生活,她的生存环境就是她的家,她不想方设法保住她的家,她的一生将会更可悲。”
“你这是哪儿的话呢?”我不置可否地道,却明白我真做错了事,心内像被钝刀闷闷地戳了一下,痛得我叫都不敢叫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