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晨就像我的真正的丈夫一样体贴我,关心我,很多人都以为我的孩子就是他的。在那边,很少有人知道我已经结婚了。他要我为他留留面子,不要我把结婚的事情透露出来。大家也没问起这方面的事,我也没功夫去特意宣扬我的事情。到了这个时候,所有的人都在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说总不能玩得太时髦了,先吃红蛋才发喜糖。他说要吃喜糖随时都可以。有一次他就拿了五百块钱叫公司里的员工去买喜糖吃。我不明白他心里的想法,虽然我知道他一直都没有改变对我的感情。从新源市回来后,他就变得很稳重,再没跟其他女人搅在一起。
“我给他介绍女朋友,你认识袁梅吗?我们寝室里跟我最要好的那个,脸上有很多雀斑?”
我说认识,她又道:“她脸上的雀斑已经没有了,她用了换肤霜,脸已经白净了。她的五官本来很秀气,没有雀斑后,她就显得漂亮了。他们集团在名利市设有办事处,因为我在名利市,她就申请到办事处来当负责人。结果我们两人都很忙,并没有多少机会能在一起好好聚一聚。我很信任她,我想,我离开凌氏集团后,她就是能够替代我的最适合的人选,所以我就介绍他们认识。袁梅对凌宇晨一见钟情,我看得出来,她很感激我。而凌宇晨又多了跟我在一起的机会,他也不拒绝。我们三人去了一家茶楼,没多久我就溜走了,结果凌宇晨见我没回去,也懒心无肠地跟袁梅分了手。袁梅在那次已经看出了凌宇晨对我的感情。第二次我好不容易说服了她,她才又跟我出来见凌宇晨。我们一起去吃晚饭。这一次凌宇晨对我更露骨,他挨着我坐,很亲密的样子,我们就像两夫妇招待客人一样。他依然往我碗中夹菜,生怕我少吃了似的。我使劲地踩他的脚,他也装作不明白,事情当然又搞砸了。不仅如此,我也伤了好朋友的心。我再次去当说客的时候,袁梅还哭了,她说她不明白我跟凌宇晨的关系,她没有闲功夫当我们的电灯泡,去陪衬我,也没有本钱去搞多角恋爱的游戏。她知道我跟沈浩结婚的事。
“在感情方面,我确实很糊涂,很幼稚。凌宇晨爱得我确实很苦,我体会得出来。就我本人来说,让我一个人陪他耗下去也没什么,但是以后,我的孩子要出世,他的父亲要过来,他们的名誉该从哪儿找回来?我们的家庭还能不能如我一厢情愿的维持下去?还有幸福美满的可能性存在吗?真相大白后,凌宇晨自己的名誉也会受到损失,他将来的婚姻幸福也会受到影响。我对凌宇晨说了我的看法,他很生气,他说,你要名誉你就对他们说去啊,向他们宣传啊。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如果我当初不照顾他的感受,事情就不会有这样僵。我确实太幼稚了。大家对我们的看法已经根深蒂固,我该怎样对他们说呢?我还要不要在凌氏集团立足?凌宇晨没有结婚,他可以爱,可以痴情。现在这个社会,痴情男人可是稀世奇珍,他会美名远播,他的爱情故事可以打动任何一个女人。而我是结了婚的,我是有夫之妇,是一个孩子的妈妈。当我明白过来这些道理的时候,我真的好痛苦,我不恨宇晨,只恨我自己。
“不过,当初这些烦恼我的事情已经不存在了,再也不会有了。我的儿子,已经没有了,我还会担心他的什么名誉呢?我不是一个好女人,我损坏了我丈夫的名誉,我没尊重他,更没有尊重我的儿子。在他还没出世的时候,他的身份就被他妈妈弄得不明不白,他不会恨她吗?所以他就不要他妈妈了……”
在黑暗中,她啜泣了一声,我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她又开始声讨自己:
“他出事的那天,他的妻子却和另外一个男人在家里高高兴兴的。他还没有死,他的位子就被别人主动替代了……”
“你别死钻牛角尖了,不要说中间夹了他的表姐,他本身就对不起你。就单单为两地分居这个原因,很多夫妻都吃不了这个苦。一次就两三天时间,又不涉及柴米油盐,哪个男人都表现得过来。已经过世的人我也不想多说了,我觉得你倒应该多为活在世上的人想一想。”
她长长地抽噎了一声,道:“你不明白的,那天,我就像疯子一样,神经过敏,感觉到要出事,很怕结婚照上的他,凌宇晨就把结婚照从墙上取下来。如果我真正爱他,就算他已经死了我也不应该害怕他的,你说是不是?他的照片就不会取下来,他也许就不会碰上大火。就算碰上了,他依然去救了那个孩子他也会安然无恙的。这是预兆,我也觉得我不应该这样迷信,但我就觉得是我们让他去死的。”
“你觉得不该,但你就要。你本来就是个‘迷信沙罐’,但你就要否定。”
“你不知道,那天早上,他终于来了电话,说他因为醉酒,不能来陪我过生了。我对他大吵大嚷,说了好些绝情绝义的话。我还说离婚。夫妻之间,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再怎么也不能说离婚的,这是很寒心的话。这些话,也许就促成了他寻死的念头。”
“要寻死的人是不会到狂欢的人群中去的。”
“这很难说。每次过生,他都要陪我去参加狂欢活动。他去那里,也许就是想能从中再度体会到过去的感觉,结果,就碰上了火灾。他真是天道不容,我和老天爷就这样让他送了命……
“我也有当艾滋病患者的经历,我能体会出他当时的心情。虽然连累了自己爱的人,但更想跟他患难与共、同病相怜,好好地度过后面的时光。我因为他不来看我这点原因就跟他闹离婚,他会怎么想?如果让我知道了还被他传染了艾滋那还有什么在一起的可能性?是的,我一定容不下他,一定恨他入骨。但他已经确定无误传染了我,他完全可以不动声色地过来跟我生活在一起,直到真相大白他脱离了艾滋病的威胁我们再离婚对他又有什么关系?或许,看在孩子的份上我也不会跟他离婚,我们一家人不就平平安安地过来了?在电话中我不做得寡情绝义,不那样伤他的心,让他绝望,他肯定会过来的,也肯定不会碰上火灾的。不管是哪方面的原因,都是我害他死的。”
“你分析得头头是道,过错全都在你身上,全天下的人听了都会同意你的观点。你那么多一定和肯定,那也不过是你的推测。你再这样下去,不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你下一个要害的人,可能就是凌宇晨了。”
“我不会害宇晨的。我从不相信缘分,到今天,我真的信了。我跟宇晨永远有缘无份。如果那天,他不到我那里,我们没越轨,没接吻,我没接受他,没把他当作我下一任丈夫,到今天,我肯定想着要嫁给他,如果他不嫌弃我不能生孩子的话。”
“他不会嫌弃你的。”
“他完全有可能会嫌弃我,他很爱孩子,在我怀孕这段时间,我完全体会得到。他开玩笑说,我的就是他的。就算他不会嫌弃我,但他是独子,他的父母亲也不会接受我的。就算他不考虑他父母亲的态度,暂时跟我结了婚,将来也会因为我生不下孩子嫌弃我的。不,我不想将来,就算将来他嫌弃了我去另找别的会生孩子的女人我也不会埋怨他。也许他不嫌弃,但我不愿他有遗憾。”
“你不嫁给他,就是他最大的遗憾。我听得出来,你真正爱的是他,你跟沈浩之间根本就算不上爱情,只是道义和责任驱使你去对他好。”
“也许是,也就是这个原因,我才觉得对不起沈浩。真是讽刺,天大的讽刺,上天捉弄!就在最后关头,老天爷让我看清楚了我的真面目。不,我早就知道了我的真面目,何须老天提醒!我只是觉得可悲。我的老公死得那样惨,我却在家里跟另外的男人厮混,就发生在同一天,几乎是同一时间!我是个很虚荣的人,你知道。我跟别的男人长期关系暧昧,不清不白,这对我无关痛痒,简直是种享受,但为什么不维持到我丈夫死了之后?这样,我就可以以他跟他表姐的事为借口,毫不惭愧地嫁给那个男人,马上就嫁,越快越好,不在乎别人说她连丈夫的葬礼都不参加,不在乎别人说那个烈士的坟头连草都没长出来,他妻子就改嫁了。
“他们封他为烈士,这个我没有告诉你。新源市的市委领导们还来医院探望烈士的妻子,说要把英雄的骨灰放在烈士陵园。他们还把十二月二十五号定为新源市的沈浩纪念日,倡议全市的青少年向沈浩英雄学习。一批又一批的记者围住病床上的妻子,报纸大篇幅地报道英雄的事迹和他妻子现在的惨相。他们还给她联系了一个大作家,希望她有空能向作家倾吐衷肠为作家提供感人肺腑的素材。那个一直在他妻子身边照顾她的身份可疑的男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还被英雄的妻子呼来吼去的。英雄的妻子虽然虚弱得连路都走不稳,却在英雄准备入土安息的当天清晨就趁乱逃走了。她又羞又愧又绝望,她什么都不知道了。她失魂落魄仓仓惶如丧家之犬。天下之大,却无她容身之地,连葬身之地也找不到。道德容不下她,老天爷容不下她。幸好她贪生怕死,好歹拖到今天幸存了一副臭皮囊……
“我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的儿子,医生一直说他偏小。如果我平时能多注意他的营养,让他长得好些。他离开我的那天只吃了一顿饭,还没吃饱,他一定饿坏了。他的妈妈根本就没有考虑到他的存在。她哭天抢地、声嘶力竭,她不顾一切地从楼上跳到楼下,有的人就是通过拼命做跳跃运动来达到堕胎的目的的。她丝毫没有顾及她的儿子,她到了医院后,也不懂得克制自己的情绪,竟莫名其妙地晕倒了……”
她就是这样痛心疾首的责备自己,我再也听不下去,我不满意地责备她,不准她再这样胡思乱想。我的话有些尖刻,她受不了,就提醒我该睡觉了。于是,我们就睡了,她睡得很沉,中途我起来两次,给孩子喂奶和更换尿片,都没把她闹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