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外面很有成就感,回到公司面对的却是我吃回扣的流言飞语。有人居然当着我的面说早知批发价可以这么低,他们老早就把衣服销售一空了。
在我刚到凌家的时候,他们就对着这一仓库的衣服束手无策,说只要把这些衣服卖出去,哪怕是低于成本价,整个服装厂就有得救了,凌宇晨回来后就可以怎么怎么。我把衣服卖出去,并没有亏本,依然让他们大赚了一笔,到最终我落了个左右不是人,我就想着要走了。凌宇晨的父亲为此就开了个会议,竟这样对大家说:商场的营业员把东西卖出去都要拿提成,何晓晴如果在中间吃了回扣也是应该的。如果有谁能像她那样把衣服卖出去,他在中间拿多少回扣我都举双手赞成,还要送他一块匾。
会议下来就是一顿庆功宴,这是表彰我的丰功伟绩的宴会,他们要把我留下来,说公司需要我这样的人才。我去推销两个多月,我完全丢了我的专业。餐旅住宿,请客吃饭,我花光了我存折上的一万多块钱,我差点向父母告急。我不知道帮我家埋葬了爷爷奶奶使他们能够及时入土安息该用多少价值来衡量,虽然,后来,我爷爷奶奶的坟最终还是没有保存下来,但他们事实上是很需要我这样的人的。不管他们挽留我的心意真真假假各占多少,他们既然开口留我了,我就觉得我不应该走。
不久凌宇晨回来了,在那年圣诞节的时候,他提前完成了学业。他在英国已经隐隐约约觉察到他家的境况已经今不如昔。回来后,凌伯伯交给他两百万的资金,说这是公司的全部资金。但我实际上的销售额已经超出了五百万,除去拖欠了半年的工人工资,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账务、税费,至少也得剩下四百多万。我怕中间有人在挖公司的墙角,我就想要查账,看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疏漏。但他的父亲不让我查,躲躲闪闪地说了一大堆话。我想我又不是稽查人员,服装厂是他们的,真正的老板是他,他要留多少钱下来跟我没有关系。
其实,作为父亲,能拿出大部分家当给儿子干事业也算得上难能可贵了。他们曾经还想如果真要破产,就把自家住的那幢房子卖个三四十万的好价钱来支持宇晨。天下父母心,像这样的父母,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但我不喜欢他说谎,我开始怀疑那些无中生有的谣言就出在他身上。他说只有两百万,不就反过来证明我以超低廉的价格出卖服装、出卖厂的利益是真实的了?当然,我当时并没有把这个问题想得这么严重,我总以功臣自居,我还沉浸在成功的喜悦当中,我更多的是看到了我的成绩,我很高兴因为我的努力他们没有倾家荡产卖掉房子。他们被破产吓坏了,现在有了钱,能留下一笔做养老金以备后患也是无可厚非的。我要报答的,也主要是他们,而不是凌宇晨本人。
但两百万能抵多大的事?我们面临的是一个烂摊子:厂房简陋,设备老化,机器长期闲置不用大都出了毛病,年富力强的技术工人早都走人了,只剩下几个老弱病残的成天价来扭着他父亲要工资、要医疗费。其实,服装成本不大,多十万就有多十万的打算,面料方面就更进一层,衣服的档次就另是一个台阶。凌宇晨拿到资金,先就要给我五万块钱的奖金。这笔迟到的奖金让我很感动,我没要。五万块钱就是服装厂五十个工人三个月的基本工资,我希望他们能多得一点。凡是我管理的工厂,工人的收入都得在同行业中拿到最多,这是我的愿望。这就只有通过提高工厂的效益才能切实实现我的愿望。
凌宇晨确实是个实干家,富有经营理念,善于采纳各方的建议。我们想方设法地以最少的钱做最多的事。我们改良厂房、检修那些应该淘汰了的机器,重新招兵买马,高薪聘用新的服装设计师。我们经常工作到深夜,很多时候就睡办公室不回家。我们虽然很辛苦,但我们从来不觉得累。在所有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在全厂为进军春季服装市场开始全面启动的时候,他向我表示了他对我的感情。
在他从英国回来之后不久我怕他误会,我就告诉他我有男朋友了。圣诞节是我的生日,沈浩来看我,但他不愿进凌家,我也下意识地认为最好不让他们见面。我照例跟他出去参加狂欢活动。狂欢活动完了,他就走了。我很晚回到家,凌宇晨一直在等我。他没有睡,他问我是不是出去会男朋友了?我说是。他说全家都在等我吃蛋糕。这之后,我们就只谈工作,对这方面的事情闭口不谈。
这一次他带我去吃麦当劳。我们都很高兴,我们之间合作很默契,好像已经到了心有灵犀的地步,我们差不多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我们说了很多废话,我说我的英语虽然过了六级,但实际上口语差得很,希望他能教我纯正的英式口语。他就教我,第一句就是:I LOVE YOU。
这让我很尴尬,我再次提醒他我有男朋友。他说只要我没结婚,他就可以追我,他可以跟沈浩公平竞争。你想,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不可能有公平。他比沈浩有钱,学历比沈浩高,人长得比沈浩帅气,比沈浩有男人气概,并且,他比沈浩近。我们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晚上睡觉的时间几乎都在一起,有些时候连晚上睡觉也在一起,只不过是一人一间办公室。我很气馁,沈浩比他条件差成了我的一块心病,我甚至因此有些恨他,恨为什么上天要对沈浩这样不公平。
他在老藤崖求婚不成就在半路上把我抛下,回想起以前跟他在一起的日子,我就更感觉对不起沈浩。并且,我付出了这么多心血,得到的也不过是一个月两千来块收入。在厂里,我不过是一个雇员,那里的东西没有一样属于我。回到他家,他没有回来,我又开始担心他。第二天早上他终于回来了,他喝了很多酒,满身酒气,脸红脖子粗的,就把我的房门推开了。在我未经允许的情况下,他就闯进来,就发现了沈浩的照片。他一把就抓过去,说沈浩是个小白脸,说他是根没有骨头的可怜虫,说他是个白痴、傻瓜,说他不懂近水楼台先得月,竟敢把女朋友甩在外地不闻不问。他骂了之后还想把照片撕了。我都被他的模样吓坏了,我又只得去抢照片。他趁机就吻我,撕扯我的衣服。我搧他耳光,手都搧痛了。我叫他放开我,叫他流氓,叫他滚出去,最后我叫他GET OUT!他竟放开了我,很气愤,他叫:你可以叫我滚出去!但不能叫我GET OUT!不准用洋文骂我!他就冲出去了。
“他为什么对GET OUT这样敏感呢?”我好奇问道。
“我也不知道,”她微笑着,回忆让她的笑容甜蜜又深情。“他总是让我想起《围城》里的方鸿渐。在国外这么多年,他学了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他甚至在国外学汉语,他说知道了洋文,才知道我们汉语的无穷魅力。他毕业的大学也不出名。我总在想他跟方鸿渐毕业的弗来登大学的性质是不是一样的?而他父亲却总在吹嘘他毕业于英格兰的一家贵族学校,好像还要跟威廉王子成为同窗好友才罢休,如果他知道有威廉王子这个人的话。在最后两年他才学服装专业,他父母给他打的越洋电话越来越少了,这让他产生了危机感,他才开始致力于振救家业的学业中。哦,对了,我想,他还是有很深的民族感情的,可以说是人种情结吧。他说,中国人在国外是三等公民,受人歧视,没有人格尊严。他曾经在一家中国餐馆打工,当跑堂的小二。一个英国人为了一点小事朝他老板的吐口水,骂他老板是中国猪,他当时气坏了,恨不得就把盘子盖到那老外的头上去。他的老板在学术上是很有成就的人,写过很多专著,到了国外就只有开餐馆,被人骂中国猪。餐馆遭抢劫,警方迟迟不来过问。GET OUT是外国人骂人的话。他是中国人,如果被骂GET OUT,大概就有人种歧视的成份在内,所以他就吃不消了。”
墙上的石英钟已经指到十一点,我说:“很可爱,不是吗?我看你今晚怕是睡不着觉了。”
她羞涩地笑了笑,同时,也留意到了墙上的时钟,也就明白了我的暗示。她说:“好快,都十一点了,我们关灯睡觉了吧,宝宝是不会同意我们睡懒觉的。”
她太理解人了,老实说,我并不困,她的故事引我入胜,但理智告诉我,如果我不跟着宝宝一起睡,我就很难打起精神来应付他醒来时的正当要求了,也很难打起精神来应付明天的那一摊子家务活了。我熄了灯,在黑暗中,她静静地叹了口气,道:“你认为他可爱,只是因为我还没有告诉你他的不可爱。”
“你还能告诉我他的什么不可爱反而让我觉得他更可爱呢?”我故意打趣她,其实,我怎会听不出她所说的不可爱呢?那是一种多么复杂的不可爱啊,只因为他比沈浩可爱,所以他就不可爱了。但这种体会只在她的当初,当局者迷的当初,而不是现在。
“老实说,是我不可爱,我很迂腐、呆板,所以,我就得走到今天这步田地,这都是我自己造成的。就连沈浩的事情,也是我造成的。”
“别想那么多了,做人都得靠自觉,你要管他还管得过来吗?他毕竟隔你那么远。所谓‘丈夫’,只限一丈之内,一丈开外就不是你的了。”
她不再则声,过了会儿,她就说:“我还是挨着你睡吧,我怕睡着了,会不小心把宝宝压着。”她说着就翻身过来了。她的皮肤冰冰凉,我说:“你已经是‘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了。”
她紧紧地贴着我说:“我正在冒冷汗呢。其实,我这时正有些害怕,你要是个男人就好了。”
“你怕什么呢?”
“对我不好的人我都怕,他们总要在梦中变成鬼来抓我。”
“沈浩?”
“不是。我虽然总感觉他就在我身边,他是带着我的玉坠去的,但我不怕他害我。”
“那是谁?尼姑庵的那些人?”
“不是,她们也许装神弄鬼过,但她们还进不到我的梦中来。我说的是像凌宇晨的妈妈,还有沈浩的表姐。我觉得沈浩的表姐很阴邪。我们从来没有正面接触过,但她总在暗中跟我较量。你看,她缠死了沈浩,也差点缠死我。这种人是最可怕的,好像就是你命里的克星。”
“她就是那个被勒死的女秘书?”
“不是,那个女秘书是后来才出现的,沈浩跟我说起过这件事。他说他的姐夫哥太坏了,他要离开他们,要到我那里去。”
“但他为什么又没到你那里去呢?”
“因为合同,不是,当然现在我已经明白了是因为他的表姐。她总是缠着他,他读书的时候她还来学校纠缠他。不,我知道,是沈浩一直在骗我。他跟我说他跟他的姐夫定了十年的合同,但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合同。后来,结婚不久,他又告诉我说他的姐夫哥已经松了口,同意用五万块钱来抵五年的合同期。我当时没有这么多钱,我还去找凌宇晨要。我跟你说过,凌宇晨接管公司后就要给我五万块钱的事,我要的就是这个钱。凌宇晨以为我缺钱用,不仅把钱给了我,还把我的工资加到五千。不,其实我也怕沈浩,我不相信他竟会这样阴险地对我。我很无用,我很自卑。我真的很自卑,不是因为一直有宇晨在身边支持着我,我真的无法抬起头来做人。我一意孤行要嫁给他,他却把我丢在名利市不闻不问。当然,我现在明白了他在那边有他表姐,他还有心情过问我吗?但我当时并不清楚他的为人,我认为他很好,很清高正直,他在学校里也是这样。你可能也知道,他身边从来都干干净净,从没跟哪个女生走在一起过,除了他表姐。”
我嗯了一声,以示认同。她又继续道:“所以我很自卑,认为我没有吸引力。女人吸引不了丈夫是很自卑的事,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体会?真的好自卑。你相信吗,我们结婚才刚一个多月,他就打了我。我去他那里看他,他就打我的耳光,骂我是婊子。我从来没被人打过耳光,只有我打别人的耳光。但我当时认为他在吃凌宇晨的醋,我是因为去保释凌宇晨才顺便去看他的,也才知道他也被人打了。”
“什么意思?保释凌宇晨?凌宇晨被拘留过了?”
“嗯,不过,他因为受了伤,就住在医院里,没有进派出所。”
“你说沈浩也受了伤,难道不是两个人打架打伤的?”
“我也不清楚,派出所的人说凌宇晨是在夜总会为了某个当红的坐台小姐跟人争风吃醋、寻衅闹事被人打伤的,并且还上了当天的报纸。沈浩说他是在路上被几个小混混打伤的。”
“怎么这么凑巧?那凌宇晨跑到沈浩那边去干什么?”
“他说是去向沈浩学习怎样泡女孩子。”
“但凌宇晨可能为了坐台小姐跟人打架吗?”
“我不知道,是的,是不可能,但我当时认为很有可能。你知道吗,自从在老藤崖他求婚不成之后,他就变得很坏了。他经常彻夜不回家。他妈妈总是打电话到我那里来找人,我那时已经搬出来住了。他跟很多女人在一起鬼混。我不知道他们在一起能做什么。到了第二天早上,他开车来上班,他们一个个从车里钻出来,有一个还是老外,他跟她们一一吻别才进公司。那时,我们公司的总部已经设在市中区的一处黄金地段,我们所在的办公大楼还有其他公司的,我们只占用了六楼和七楼两层楼盘。凌宇晨是很抢眼的人,所有的人都认为我们是一对。他这样做是有意侮辱我,可能也是想刺激我,但更多的是侮辱,所有的人都认为他已经厌倦了我,我被他抛弃了。
“有一次我亲眼目睹了他在楼下表演的这种闹剧。我们十点钟在刚兼并的一家服装厂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但他现身的时间已经九点过了。我很生气,找工人要了一瓶灭害灵就冲到楼下,对着车子一阵猛喷。他问我干什么?我对他说要嘛就让我走人,要嘛就让那些女人远离这辆破车子,不要带些病菌到车子上来,这车子有一半是我的。
“我几次提请辞职,他都说我是他父亲要来的人,他无权过问。在这个时候,有几家大型集团公司都想拿更高的薪金把我挖走。其实,并不是他不让我走我就走不成了。我们没有合同约束,我只是很难受,很舍不得这个公司。凌氏集团不只是他凌家的,我振救了它,扶着它成长壮大,我倾注了无数心血在里面,它就像我的儿子,我对它产生了很深厚的感情,但它没有一样东西属于我,而他凌宇晨却能任意挥霍浪费。还有那些工人,他们的收入已经拿到同行业中最高的,最好的时候平均月收入能拿到两三千,还给他们买医疗保险,这都是我跟他们向凌家父子争取到的,凌家的人因此说我更像工会主席。这中间产生的隐形效益大概只有凌宇晨一个人理解,其他的人再不高兴,已经没有能力约束我们了。不过,我走了之后,工人的利益还有保障没有?凌氏集团的发展方向在凌宇晨一个人刚愎自用的带动下将走向哪里?公司里的人跟我的关系都很要好,尤其是服装设计部的那几个年轻人。他们跟我年纪相仿,我们的设计理念、审美、对质量的追求都有一拍即合的感觉。他们说只要我走,他们就走。如果我需要他们,他们就跟着我一起办厂。
“我很感动,真的,我们像扭成了一股绳。后来,我终于没去上班了。我在自己的住处呆了两天,什么也不做,开始打算今后何去何从,我却发现我的创业之路已经离不开凌宇晨了。没有他,我真的感到底气不足。这时,凌宇晨也慌了。他跑来问我为什么不去上班。我说我想休假。他问我想休多久?我说想休长假。可以说,我在公司里从没有真正休过节假日,就连周末他也经常要我跟他去陪客户吃饭。他说没有我,就不知道该怎样应付那种场面。我的日程被他排得满当当,简直没有时间去会沈浩。
“这次我提出来,他同意了,但只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他说,‘这已经是最长期限了,你知道,公司不能没有你。’我不同意,我说三天时间哪里也去不成。他问我想去哪里?我没说话。他说我给你假不是让你去会你那个小白脸的。他无意间提醒了我。我突然想到要捉弄他,要让他死得难看。我想到了要跟沈浩结婚。沈浩曾经好几次提过这件事,我都没有答应他。虽然我们已经很少见面了,但他至少比凌宇晨好,比他忠诚。我就对凌宇晨说我要回家,我好久没有回家了。他给了我一周的假,还要亲自送我回去,我没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