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心病的短期疗法是让病人没有时间去想心事,我想,长期疗法也如是。如果一个人二十四小时都能忙碌的话,还能有心事有心病吗?我让这个伤心的人儿帮我照看孩子,我得去做饭。当然,开始的时候她还不能投入,但孩子很投入。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这个美丽的阿姨,只要阿姨一逗他,他就裂开小嘴一望无牙地对她笑。这时,她就会对厨房里的我报告说:他在笑呢,他在对我笑呢!随着笑的次数越多,她就越激动,竟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得乱叫一气:哦,你真可爱!我的乖宝贝,哦,让我亲亲,亲亲这边,哦,亲亲那边,……,然后又施展出浑身解数,教我儿子‘逗虫虫’,教他摇铃铛,我的儿子也居然‘依呀呜呀’地跟她对话。我没想到我的这个小睡狮今天会醒得这么久,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爱笑,更没想到他竟如此‘能说会道’,在更多的时候,他总是用哭闹来向我表达他的思想和要求。也许他也在想今天大人为什么会这么关心他?竟然有专门的人来陪着他、哄他开心?
开饭的时候,她的情绪已经大有好转,但她的饮食照样不济。因为天气热,她的胃口太弱,我特地熬了粥,就像早餐时那样,她依旧用了筷子在碗里划圈儿,偶尔才挑起一丁点来舔一舔。至于我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招待稀客的佳肴嘛,她根本就不去动它们。她像是过分挑食的孩子,嫌饭菜不合胃口正在闹情绪。不过,她的心情很好,像是回到了大学时的那般光景,虽然孩子已经睡着了,但他睡在我和她之间的摇床里。她不满意我为什么要把他哄睡着,她想喂他饭饭,她完全可以放放心心地喂他饭饭了!我像是剥夺了她喂饭的权利似的,我好不甜蜜地委屈。只有我儿子清楚他是不是该睡了,他已经醒了两个多小时。吃饱了睡觉觉,这又是人生多美的妙事!
“原来你早就知道我失踪的事了。”她终于有所发现地道。
“我不知道,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失踪的就是你。”
“那,这么久的报纸,你把它留着做什么?”
对,我把它留着做什么?我没想着要去找她,不相信失踪的就是她,我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留它干什么?那时我挺着大肚子,我关心自己的痛苦都还关心不过来,我还关心旁人吗?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这是反应在我脑海里的第一句话,我难免不得意。“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是我的第二句话。
“那今天一大清早,你抱着儿子到哪儿去呢?”她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说呢?”我得意地望着她。
“你们是去找我?”她将信将疑。
“我们是去接你。”我说。
“那我发现你们时,你在跑什么?把儿子吓得哇哇大哭。”
“那你在跑什么?”我反问。
“我不知道你们这边出了什么状况,想来帮你。”
“我去海滩找你,不小心走太远。海滩上越来越黑,有些怕,就跑回来了。”
“哦,你这个粗枝大叶的家伙!你不怕吓着我们的儿子?”她突然丢了筷子,跑到我身边来求我:“别撵我走!我没脸去见他们!我对不起他们!我会帮你照顾儿子,我会买菜做饭洗尿片子,我会把你的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我什么都会做,你别撵我走。”
“我倒不想让你走,我这里正好缺少人手。你看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又当保姆要多累有多累啊,”
“就是,你干嘛不请个人,这样苦自己呢?”她就开始关心起我来了。
“一千块钱一个月的老祖宗谁请得起呢?”
“那你家里的人呢?你的妈妈呢?她不来帮你吗?”
“他们都在上班,各有各的事。”不,他们不知道我把保姆辞退了。他们认为那保姆踏实能干,谁知道他们一走,她就跟我讨价还价,抱着我儿子就不再做其它的事。结果,她倒成了我儿子的亲妈,我倒成了她的保姆了。
“可怜的人!”她叫道,就把我紧紧抱住:“我来帮你吧!”
我很感动,我的眼睛开始发热,我终于从她这些举动中找到了一些感觉,昔日的感觉,她的昔日的热情和我们昔日的友谊。一个人的苦水是关心不得的,一关心就要化作泪水了。
“我们找个时间去一趟静云庵把你的东西拿过来。”我说。
“我已经过来了,就住在你们这条街上的海景旅馆。我的东西并不多,就一个包,几件衣服。”
难怪在海滩上没碰上她,原来我们还是一条道上的人,竟把我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说不定,我在前面走,她就在后面跟着了。
“从静云山走过来怕要走上好几个小时吧?”
“嗯,要走大半夜。”她回答我,音调低落,带着一种不堪回首的伤痛,情绪霎那间一落千丈。
“你都是走过来的?”
“嗯。”她答着,便起身离开了我。
“走夜路,你不怕吗?”
“不怕,她们装鬼来吓我我都不怕。”她回到她的椅子上,脸上带着孩子气的坚韧。
“谁装鬼来吓你?”
“尼姑庵里的人。她们告诉我尼姑庵里曾经死了哪个尼姑、哪个尼姑。你说,尼姑不死在尼姑庵里该死在哪里?她们故意说来吓我。后来我就看见了人影,飘来晃去的。你说,不是她们有意装出来吓我的,难道还是真的?我反正睡不着觉,我就起来走,我要看那鬼到底有多利害,能跟我走到哪里去?”
“结果你就走到这里来了?”
“走到这边来也是这两天的事,我想体验从黑暗走向光明的过程,它就像我的心情。我没患艾滋,我已经脱离了危险,但我还适应不过来,我想弄明白它究竟是什么样子。”
“你体验到了吗?”
“体验到了。”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垂着眼睑,一副黯然伤神的样儿。她使劲儿咽了一下唾液,便开始道:“我走在黑夜里,头顶上有月亮。月亮一直有,它帮我照见了世界。它照着黑沉沉没有边际的大海,它告诉我那种巨大的吓人的声音就是大海发出来的,大海随时都想吞掉我。它照着陆地和沙滩,照着沉睡中的城市,那边还隐隐传来汽车的声音,但没有人顾得上我。我所在的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我很渺小。在恐惧中我只有不停地走。走会让我忘记恐惧、让我感觉到我的存在,黑夜就不会淹没掉我。最恐怖的就是黎明前的黑暗,沉沉的黑,伸手不见五指,所有的事物都变得狰狞、阴森。就像我这一段日子,也许在我跟他结婚的时候就开始了。他不爱我,他让我疑神疑鬼、担惊受怕、谨小慎微、举步维艰。这时,月亮已经没了光,只有一抹惨淡的白色遥望着我。她就像我的亲人,她对我说她已经爱莫能助了。我想我对不起他们,他们为我心酸,为我伤神,他们知道我的事情后会像月亮那样惨淡、虚弱,我对不起他们!我的爸爸,他有心脏病!”她啜泣了一声,继续道:“我在黑暗中磕磕绊绊。我得勇敢一些,我得坚持下去,黑暗之后就是黎明。我就来到了你们这里。这里是一个海湾,前面没有路了,我就守在这里,等着黎明的来临。我看见了黎明,很血腥的黎明。太阳像个血腥的肉球,它是恐怖之海生出来的,它把世界染得一片血红,之后,它就耀升到天庭上,光亮亮地炽烤着大地和海洋。它很快忘记了它出世时的艰难,它与黑暗的血腥拚杀,它曾为此付出的血的代价。它高高地悬在天上,远离世间的疾苦。它说:看吧,你们,你们这些叫人的东西!你们身上有数不清的弱点和缺点,你们狗苟蝇营,带着一副肮脏、卑下的可怜相。我看见你们的海湾,它在黑暗中沉默,在阳光中美丽,它为太阳而生动,但太阳又会,弃它而去。”
她慢慢地阐述,目光幽远而朦胧。她的可怜的小脸苍白如纸,是那种冷透了的白纸,它一层不变地白着。只有那晶莹的泪花为着她胸中涌动着的激情时而溢满眼眶,时而又了无痕迹地隐退下去。我悲哀地望着她,我看见她已经升华为精灵一样的东西,让我不敢看她又忍不住要去看她。我希望她不要再说下去,但她的空灵的声音是从海上吹来的风铃,固执而飘摇地响着。我相信她的认识有些偏激,但我知道她的痛比我重、她的伤比我深。她让我忆起了那些共他一起观看日出的日子。我曾经为了那壮观的景色而惊叹、而欢呼、而生出万般的情深意浓的诗情画意、而更加感激他带给我的这一切,感激他带给我日出、带给我爱的海洋。他走了,我不再看日出。日出与我无关。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每天都会落下,它不在乎突然间失去了一个崇拜者,不在乎它的狂热的崇拜者为什么会突然间变得形单影孤,它对我的孤独无动于衷。但是,就在这两天,她吸引着我重新认识了日出。那是我儿子的日出。是的,他来到这个世上很不容易。他在母亲的黑夜里诞生,那每一个黑夜都足以撕裂和吞噬掉她母亲生的意志。他赐予母亲新的力量和坚持。他带着母亲的热爱来到了世上,那重又回到母亲的胸中更为甜美的炽爱的情愫是他带给母亲的礼物。他回报给母亲比曾经失去了的更为无尽深沉的爱的海洋,回报给母亲的黑夜无限光明和炽热的温度。
她说得很好,她让我忆起了昔日的痛苦,但我得违心地对她说:“是的,它得去照亮另一个世界。”这是一句很顺口的话,也是人们描述太阳之伟大的常用语。
“是的,但每一个世界的太阳都是一样的。”她如此回答我。
“我想这次不同,它是特地出来迎接你的。”我冲动地突口而道。我的胸中充满了激情,我心潮澎湃,丝毫感觉不到这种无比纯真的童话语言跟我们的年龄有什么不相称,有什么可笑之处。
“它又会弃我而去。”她说。
“我想,你下次再来会重新认识日出的。”
她默然地摇了摇头。
“但你已经迎来了黎明,进入了光明。”
“是的,但光明已经照不亮我的心了。记忆是种很残酷的事情,它总是让人记起应该忘却的东西。它把过去胡乱地揉在一起,又企图把将来抓进去。它使世界扭曲、变形,让人分不清、也看不明。”
“时间是冲淡记忆的河床。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你的未来才是你现在拥有的。”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