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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 112 章

虽然夜间睡得晚,生物钟却照常在七点一刻就催她醒了,且家庭的不幸使她的自律性大为提高。她看了一眼身边尚自熟睡的母亲,何曾见过母亲到了这时还睡在床上?母亲,她的世界已经完全错乱了!她蹑手蹑脚的下了床,将门轻轻的掩上,就下得楼来。

晨光透进了客厅,幽静的辉光透着无限的生机。家中的摆设不多,却不再井井有条,处处体现着烦乱,还有灰尘。这是她的家!她是家中的主人!她有力量把它们全部收拾妥当,有条不紊!她要将颠倒的秩序恢复过来。

父亲夜间没回来?他不回来了?她很想知道,但这是个敏感的问题,她不愿问及母亲。

但她无意中发现她的提包不见了。昨晚她上楼追母亲时随手扔在客厅里的。是她提上楼了,还是……?她好紧张,又好害怕,紧张马上就要面对父亲,害怕父亲又已经走了。

正在这当儿,她听见身后轻微的咳嗽声,她全身的血液便迅速冻结了,她突口而出要叫“爸爸!”,但她立马打住了。她瞠目结舌地转过身来,父亲正站在客房的门外。

他显得黑了瘦了。沿海的日光晒黑了他的脸,沿海的季风擦亮了他的眼。他的眼睛更加炯炯有神了,那是青春活力的重现,是女强人的精明、爱情的滋润,赐予了他如此炽热的眼神。

女儿的神情让他局促不安,也许让他想起了他自己做下的好事。他眼中的热情迅速减退,他在女儿的眼中无所遁形。

晓晴紧紧地嚼住嘴唇,眼神迅速变得凌厉而怨愤,好似两股利剑,冷冷的指向父亲。

“你——回来了?”父亲试着打破尴尬的境地。

她攫住下唇不放,眼睛却慢慢地热了红了,蕴出了泪花在里面闪烁。

“我说过了,”她哀伤地道:“我要回来的,但是你忘了!”

“我没忘,你看,我太忙了,我这又要出去……”父亲提了提风衣敞开的领子,试图掩饰他的慌乱。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无意中倒提醒了女儿的注意。这件风衣,真够提劲的,笔溜儿挺的面料,穿在他身上,皱都没打一个!使他显得是如此的年轻、精神、干练、风流倜傥,但这风衣从没见过!不过,也真是适合他,因为他有保持得很好的身材,没有硕大无朋的将军肚挺出来,但这是母亲的功劳,为他的旧情人培养出一个出类拔萃、令人越发旧情难忘的旧情人!让他的旧情人在阔别数十年后的今天还能美美地享受装扮旧情人的乐趣!

“今天是劳动节,你还要走?”晓晴望着父亲笔挺的背影,冷冷地问道。

“是的。”父亲头也不回地答道。

“你和那个人的事,还没有做完吗?!”她的声音又冷又狠,愤怒中充满着鄙夷。

“哪个人?”父亲迅速转过身来——他在维护那个人的尊严了!他要惩罚她了!就因为她说了那个人是‘那个人’!多有趣啊!你看他脸都气歪了,眼睛像要吃人呢!

“那个女人,”她不无鄙夷地冷笑着道:“你明知故问。你们的事还没有做完吗?”

“你看我不揍你!”父亲铁青着脸咬牙切齿地说。他的拳头已经准备好了,上面青筋暴绽着呢!这拳头,曾经就揍过母亲,她的母亲,一个柔弱痴情的女人,才嫁给他没几天,就在尝他拳头的滋味了!

她冷笑一声道:“你有这个资格吗?”眼泪就夺眶而出:“你竟然想要揍我?”她摇着头惨然一笑道:“只可惜,你现在,已经失去了这个资格了。”

父亲的脸忍不住抽动了一下。他紧盯着女儿,隐忍下了暴怒,却从牙缝间迸出了几个绝冷的字:“你跟你母亲,最爱死折腾!”

说完,他就大踏步扬长而去,‘爱心’防盗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劲道不小,整个屋宇都被震得发抖。

他的昂首阔步的背影好不匆忙,笔溜儿抖直的风衣好不风流。他正赶着去奔赴旧情人的约会呢!只可恼花园的小路弯来折去,多耽待了他好几秒的功夫。

她气得两眼发直,泪珠儿在眼眶里直打着转。她冲着他的背影凄厉地叫道:“何——绍——初——!我——恨——你——!”

父亲一刻也不回头。他无须再回头。

她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用劲揉干了眼睛,便冲到钢琴面前,‘啪嗒’一声掀开笨重的琴盖,十指齐击,钢琴轰然作响,她发疯般地弹击着琴键,悲怆而狂乱的音符在屋宇间震颤、跌宕、尖叫、咆哮、狂吼、炸裂、哀鸣、沉吟、低迷、陶醉,……,……,音乐慢慢地舒缓,她的眼神渐渐的柔和、渐渐地痴迷,她跟着音乐柔声唱道:……兄弟姊妹都和睦,父亲母亲都安康,虽然没有大厅堂,冬天温暖夏天凉;虽然没有后花园,月季桂枝常飘香……

她一遍遍地唱着,无声的泪水在脸上哀哀地流淌……

“晓晴,别唱了!”不知何时,母亲已经走到女儿的身边,她按住女儿的手哭着求道。

晓晴转过脸来望着哀痛欲绝的母亲。她扑进了母亲的怀里,哀哀地道:“妈,我们走,我们去找姨妈。”

母女俩草草收拾了一包衣物出了门。走在半路上,晓晴就改变了主意。

她要找的不是姨妈而是表哥,但母亲的世界需要她来支撑。此时,她更不能任意妄为,在她需要表哥的时候更不能接近表哥。

“妈,我们还是别去了。”她说。

母亲的眼神好不凄苦,晓晴从母亲的眼中看出她们正是一对无以为家、流浪街头、凄苦无比的母女。

她明白了她的莫衷一是、变化无常的决定给母亲带来的恶劣影响。

“那儿,也不是我们的家。”她解释道,继而,她就迸足了全身的力量说道:“我们去旅游!”

母亲惶惑地望着突然间钢气实足的女儿,就毫无主见地顺从了。

母女俩坐上了长途客车,四个小时后就来到了异乡的钢铁丛林里。在陌生的城市里,更感凄惶无助,母女俩早早地住进了旅店,再无力去体验浪迹天涯的惨状。第二天,晓晴坚定着风雨飘摇的信念,挽着母亲的手臂搭上了飞往海南的班机。

这是举国欢庆的史无前例的第一个旅游黄金周,机票早在两周前就预定一空。不是因为包下整个班机的旅行团队正好有两个游客临阵缺席,再难改变主意的母女俩定然还在异乡的街头徘徊流浪。

她们无心去观望窗外的云海,那浩渺无际的云海会将那飘摇无定的身心吞没。

快乐就在周围,心内好不悲凉,神情好不悲苦。

幽默诙谐的导游小姐轻轻松松的就逗得游客们捧腹大笑,她还领着大伙儿唱《在希望的田野上》。

母亲递给女儿一方蜡染的手工织品,女儿无心观赏,随手将它塞进手提带里。

周围再度爆发哄堂大笑。导游小姐莫名其妙地走到她的面前要她把帕子交出来,还要罚她唱歌,原来他们在玩‘击鼓传花’。

她站出来唱《星仔走天涯》:落雨也不怕,落雪也不怕,就算寒冷大风雪落下;我要找到他,日日夜夜……喉咙哽住了,她再难唱下去,她将麦克风塞给导游小姐,就逃回到自己的角落里。

她的节目太煞风景,舱内的气氛一落千丈,大伙儿窃窃私语,有人站起来问她们母女俩有什么事吗?晓晴这才清醒了,泪湿的面颊瞬间羞得绯红,她无地自容。

她自己难堪,也让母亲好不难堪。同情与疑问的目光终于没把母女俩淹闭气。飞机一降落地面,母女俩便仓惶逃窜。一离开机场,母亲就恢复了昔日的镇静,她叮嘱女儿不能再做出一副惨状。

这是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的海滨城市,母亲多次出差来过这里,这里有他们政府机关的办事处。晓晴也来过,泛黄的彩色照片记载着她幼时遗落在这里的欢笑和童趣。照片上有爸爸,也有妈妈,她有时骑在父亲的肩上,有时被母亲抱在怀里。

她们去了亚龙湾,她让阳光透过椰子树的叶子洒进她的眼底。眼前一片金光闪烁,金光来自那片纯净的蓝,又透过朦胧的绿,她说:真美。因为她看不到海滩,海滩上五颜六色的人们,人们的笑脸,孩子的笑脸,总是有年轻的夫妇带着孩子来度假,总是有孩子往父母身上堆沙包。她跟妈妈也往父亲身上堆沙包,照片中只有一张佯装惊恐的脸幸福地暴露在沙滩的表面。

母亲要去天涯海角,女儿不愿去,但她无意于违拗母亲。母亲带着女儿走过海滩终于不再前行,她的眼睛已经看见了前方那块巨石,巨石上刻有‘天涯’二字。巨石下面围着许多人,他们都在耐心排队等待在 ‘天涯’留影。像集里有在‘天涯’的全家福,还有妈妈和爸爸手挽着手的特别合影。

有一对情侣相拥相偎从那边过来,一路痴迷地接吻,他们刚在天涯海角山盟海誓至死不渝。

母亲的眼睛迎着他们,又一路目送着他们远去。

巨浪拍击着海岸,击碎了无数游人的梦,还有心。

女儿说:“妈妈,走吧。”

母亲便由女儿搀扶着离开了梦碎的地方。

在短短的一天中,她们从亚龙湾逃到天涯海角,从天涯海角又逃回了办事处。第二天,她们搭上了返程的班机,飞机上全是乐不思蜀、意犹未尽的游客。全中国的海南七日游母女二人只用了四天就完成了,中间路途三天、游一天。没有留一个影儿,唯一的纪念品是晓晴在海滩上捡到的一块血红的卵石。她说是鸡心石,鸡心石是爱情石。母亲说是染上去的。晓晴不信,要到家后再敲开来验证。

女儿担心母亲,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弱了。她要母亲休长假,到她姐姐那里去散心。

母亲要女儿放心,她已经想好了,回去就向局里要一间单身宿舍,她要搬出来住。

晓晴也认为这也算个权宜之策。母亲是**的干部,不能想休假就休假。母亲是女儿的母亲,母亲得为自己和女儿作长远的打算。

母亲离开父亲,在各方面不会受到多大影响,财大气粗、情深意重的姨妈一家是她坚强的后盾。父亲不也是靠着他们的关系才当了‘长’的么?就算吃过药,又有谁敢当着她的面说长道短呢?

最重要的是,单身宿舍空间小、光线好,一窗洞开、满堂皆亮,并且紧凑的四围空间更能赐予母亲以安全感,这是目前的‘豪华别墅’所不能相比的。母亲是如此的柔弱敏感,就换了勇敢无畏的她单独住在家里,她也会感到害怕。

现在想来害怕,一幢黑古隆冬的楼中就一间屋子透着光的情形真教人害怕。但过去呢?为什么就不觉得害怕呢?那时比现在还小呢!晓晴暗自寻思,却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