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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让我们延逆时针方向向后倒退两个月。

上课、读书、谈恋爱;斗嘴、吵架、找气受。如此这般充实的日子的确过得很快。不觉间,春风又绿了江南岸,那坚持了一冬萧条残败的草儿、叶儿突然就不见了踪影,鹅黄的叶儿、嫩绿的草儿,满满的柔柔嫩嫩、青青翠翠,格外的清明润泽、悦人心目。太阳公公的笑脸一天比一天热烈,躁动着空气里的浓浓暖意。御寒的冬衣已经迅速沉到了箱子底儿,春装和夏装不得不早早地派上了用场。虽如此,汗珠儿依旧会一不小心就巴匝巴匝地钻到了鼻尖上。细看了日历,才知眼下正是阳春三月。从开学至今,已去了一个多月。也难怪头顶上春燕斜飞,家鸽徘徊,莺歌燕舞、啾啾啁啁。周遭里,柔弱的樱花还未凋落,娇艳的桃花、梨花又匝满枝头,玉蝶儿翻飞,蜘蛛儿垂网,游丝儿浮动,扰人儿心意。正是姹紫嫣红时,乱煞年光遍;春光无限好,奈何愁恨多!

虽是春夜,寝室里依旧温热而烦闷。同学们都已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在沉沉的黑暗中此起彼伏。晓晴揪紧了眉头,在床上辗转难眠。母亲打来的电话,给父亲打去的电话——真叫人恨啊!她又深叹了口气,就翻身向里,将棉被的一角压到了腿下。

那个女人,哎,就看在她大老远的赶来送还镯子的情份上,就唤她阿姨吧。她已经来了好几天了,亏妈妈还忍得住,到今晚才告诉她!想着,她又叹了口气,又翻身向外,把整个愁脸儿都压在了枕上。电话里,妈妈好伤心,她怎能不伤心呢?最气人的就是姨爹,这个女人的来龙去脉都没搞清楚,管她是鬼是神都带回来。——不干姨爹的事,他哪会想到这么多呢?最可恨的就是爸爸,二十多年的感情,还抵不上那只镯子吗?还抵不上那二十万块钱吗?一年一万,还不值吗?当然啦,他不单是为玉镯,他是旧情难忘,旧情复萌。旧情?那个年代的人那样封建,没过门的话又有什么旧情呢?——不要想得太轻巧了,她是奶奶相中的当家儿媳妇,单是看她对这副镯子的熟悉程度,就知他们——不可能!不,不行!不能这样!这样就太可恨了!——就算这样,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了,她还有资格来破坏我们的家庭么?她还叫梅若兰!梅是什么,是花中傲骨;兰是什么,是花中君子。她是么?她当然没有傲骨,不是君子,她是女人,还离了婚,又是个什么财团的董事长,哼!生意做得大,遍及东南亚;只要能赚钱,管它是火钱!已经五十多岁了,还不知金盆洗手坐享清福,却要来开发寸草不生的野鸡岭,建什么科普中心。什么开发不开发,还不是想着法儿赚老百姓的钱!你做好事,你要关心下一代,那你干嘛不去多建几所希望小学呢?开发、开发、开发!鬼知道你真正的想开发什么!这种大富婆,物质生活富得发紫,精神世界空白一片。

最可恨的就是爸爸,已经陪了她好几天了,昨前天的周末都陪完了,却还没陪够!今天是星期一,他居然不去上班!星期一!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周之计在于一!一周中最重要的上班时间,他居然不回去处理公务,却去陪她共同研究开发!开发到晚上都不回家!叫他回去,他居然吼我,骂我不懂事、跟妈妈一样烦人。我们当然烦人了,我想烦你吗?我也再不来烦你了!你就安安心心地开发吧!你就美美满满的重温鸳梦吧!你以为那女人果真适合你么?一个商界的女强人,你就招架得住么?别看你是个市长,你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人家一看就清楚。你能清楚她么?你只有在我们母女中间耍手腕!妈妈惯着你、宠着你,饭不要你做,衣不要你洗,地不要你擦。你在家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怎样就怎样,怎想到你还会算计我们!你早就知道是她买了镯子,却还装模作样的不知道梅若兰这个人是谁。你做出一副正直不阿的样子,故意找妈妈的岔儿闹分居,结果就为了她!多庸俗的意图!想不到你还是个大情圣呢!说实话,你早早的说了,也用不着大家瞎折腾,难道我们还会为难你么?不过,你放心,就算我们被你骗了,我跟妈妈也一定会圆你的春秋大梦!你们一官一商,强强联手。我的妈妈,还有我,就只有被抛在一边了。我们不外乎都是一介草民,哪敢期望你这个市长的垂青呢?……

晓晴迷迷糊糊地想着。想到伤心处,也不觉肝肠寸断、泪珠儿滚滚。虽是又困又乏,却哪还睡得着觉?现在,她最担心的就是妈妈了,妈妈太爱爸爸,她上次差一点就……。不过,她现在不会了,她说过了的,她再也不会了。体验过一次死亡的人大都不愿再体验第二次,好多书上都描写过这种事情。哎,也不知道爸爸回家了没有?他应该回家了吧?他不可能——完全有可能!这时,隐隐约约就听到隆隆的雷声在远方天际间滚动,看来就要下雨了,也难怪天气这般闷热。也不知那边下雨没有?如果下了,在这春天,打雷也是难免的。要真是这样,在这雷雨交加的深夜里,妈妈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情形岂不更凄惨了?哎,真是应了情景烘托的常用手法:凡要表现人间悲剧,必用雷雨助阵。突然,她心里一阵着慌:这打雷下雨的天气,岂不正是‘下雨天,留客天,天留不?留。’?再是发生什么事,这过也在于天,而不在于人!

待她警悟过来,就深恨自己先前只知一味生气,却不知想个应对之策!再怎么着,她也是女儿,只要能阻止父亲犯错误,只要能维护妈妈的利益,面皮放厚点有什么关系?如果他真不回去呢?——她转而又想,我岂不是自己找气受?自己作贱自己?——管他呢!就要给他打电话!至少也能破坏他们的气氛!

打定了主意,晓晴拿起手机就下了床。她快步穿过走廊,来到了黑魆魆的洗衣间。这时,雷声更近更密了,轰隆隆地低吼着,似万马千军,在天庭上奔涌。外面已经起风了,树叶儿直是刷刷地响,树影儿在天花板上直摇晃。

心内好不恐惧,也只有忍着了。把信号发出去后,父亲的手机虽是通了,但好一阵子都没有人接。在等待的过程中,晓晴越发的绝望和气愤了。一阵杂乱的机械声音响过之后,父亲终于在那边‘喂’了一声,晓晴就极端无望地道:“爸爸,我恨你。如果妈妈有个三长两短,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父亲在那边沉默着……

“我恨你,我恨你……”她一遍遍伤心地念着。

依旧沉默。

“我恨你。你还在那里吗?”

“哪里?”

“那个人那里。”

“你不要说‘那个人’!你应该叫她阿姨!”父亲又开始吼起来。

“是的,我应该叫她阿姨。”对父亲的火气,晓晴毫不示弱,她平静地说:“我也希望永远都有心情叫她阿姨。”

“我已经回家了。”父亲疲惫不堪地道。

“我不信。”

“你不信就算了!”

“你总说算了,你总想着算了!”

“那妈妈呢?”没有回应,她转而又道。

“在楼上。”

“那好,你叫她来接电话。”

“不行。”

听着父亲断然的拒绝,心儿便不住地往下沉。

“不行也行,”她想了想,就又再度从长计议。这时,她已经放下了绝对的自尊,脸皮贱得比城墙还厚,并且是比城墙转拐的地方:“那,你至少得让我听到一种声音,必须是家里才有的。”

“你咋就这样烦人啊!”

“你还怨我烦人,”她伤心欲绝地道:“我还没有怨你们烦我。我是你的女儿,我不烦你烦谁?我就要烦你,就要烦你!我要烦死你!烦死你!……”她一声比一声高亢。一道白亮亮的闪电过后,这时,一声惊雷就在头顶上空“垮啦啦——”炸响。雷打不孝子,晓晴吓得浑身哆嗦了一下,再不敢竭斯底里地叫‘烦死你’了。

“你那边在打雷?”

“嗯。”

“把手机关了,这时打电话不安全。”

“不,我不关!你不给我听,我就不关!我现在还巴不得被雷劈死!”

“你这娃,咋就这么固执?那好,你要听什么?”

“你把座钟的铃声拨给我听。”

“这才刚睡着,又得起来了……”

父亲无可奈何地抱怨着。跟着,晓晴又听见他起床开门的声音,便知父亲没有骗她,又想着那情形,自感**分的亲切和一二分的得意,于是,似嗔非嗔的微笑便爬到了脸上,再怎么也绝望不起来了。

突然,里里外外白晃晃一片,白光之后,走廊的光线闪了几闪,旋即,整个世界就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沉沉黑暗中。停电了!晓晴深知不好,连忙关掉手机,一个箭步就冲出了洗衣间。果然,这一声惊雷比起先前那个不知要大多少倍、近多少倍,似乎就炸在头顶上,炸得地动山摇,楼宇摇晃,好似发生了大地震,墙上的泥灰也跟着簌簌下掉。这时,一种乱哄哄的声音平地而起,跟着,远远近近未及栓好的门窗就被摔打得乒乒乓乓、噼哩啪啦,掉在地面的不幸的窗玻璃也就唏哩哗啦,整个世界兵慌马乱地叫嚣成一片——刮大风了!

走廊里阴风惨惨,垃圾乱飞乱撞,像一只只手,竟相来捉弄吓破了胆的人。逃跑者魂不附体、抱头鼠窜,虽然没有灯光,那一道道惨淡淡、白亮亮的自然电光一路伴随着她,也完全可供照明用了。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逃回寝室,才发现室友们都已经醒了,正在议论刚才那个大雷。她们听见晓晴回来,都惊问她上哪儿去了?晓晴自然就答上厕所了。这时,窗外响起了一阵比较整齐的噼噼啪啪、滴滴嗒嗒的声音,空气里顿即扬起一阵潮湿的尘土味儿。风声渐弱渐小,门窗也安静了,雨便唏唏哗哗的泻了下来。

晓晴用湿毛巾擦净了脸。刚上床躺下,手机又在叫了。当然是父亲的了,她原本已经相信了他,打开手机,果真听见里面传出来那再熟悉不过的古朴厚钝的“当——,当——,当——”的声音,然后就是父亲在问:“听见了?”

“听见了。”

“满意了?”

“不满意。”

“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现在在寝室里,我明天再跟你说。”

“你总不能听见风就是雨。”

“那要看你怎样解释了。”

沉默了片刻,父亲终于无可奈何地说了声“好吧”,晓晴跟他道了晚安,就把手机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