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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 105 章

不过后来,她还是报复了他。她是易于记仇、善于报复、心肠狠毒的人。不过,她也是无心的,是老天在冥冥之中安排,老天永远是平等的。

五月底,表哥来看她。他已应招于某支甲A球队的麾下,六月初便要随团队奔赴昆明封闭式集训三个月。在即将起程之际,他要利用周末来看看他的依然令他魂牵梦萦、爱心不死的好妹妹。

她在午休的时候接到他的电话。他正在来时的途中。因为方颜的缘故,他不便亲临学校;因为沈浩的缘故,她不便让他俩碰面——真是不谋而合!

她草草梳洗完毕。带着难以名状的兴奋劲儿,她给沈浩打了电话,告诉他她的表哥来了,她要去陪他!晚上要回来吗?不知道。你们要去哪里?不知道。

手机一关,她就打了个的士直赴车站。她不再怕的士司机,因为表哥来了;她不在乎沈浩的感受,因为表哥来了。

哼哼,什么都不用在乎!

表哥越发的高大俊朗了。都说他像大明星,他果真要成大明星了。

不过,他比大明星还大明星。好帅啊!

阳光明媚,前程似锦。两人随时都在笑,笑得好傻、好甜、好真。

他们也去逛商场。她帮表哥选购衣服、用物。他帮表妹挑选裙子,最好的、最漂亮的裙子。

他说,他现在是大富翁了。老爸给了他五万块,亲友们锦上添花,他身上足足有十万块钱!并且,没有后顾之忧。

他要住最好的酒店,这是他当初的愿望。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帝王酒店。

在房间里,他说:我们曾经想开一间房。

她嫣然一笑道:但我们只能开两间。

但他们实际上只用了一间。两人一夜都没合眼,只是相顾傻笑着,直到晨光悄然来临。实在熬不住了,便双双倒在床上,和衣而卧,各睡一头。

她被他弄醒了。那时,日头偏西,已是下午了。

他吻着她的额角,看着她的睫毛轻轻扬起。他轻嚼着她的耳轮,喑哑着声音对她悄声耳语:我爱你,好妹妹。

因为爱你,才觉得生活好美。

我也是。

他的眼泪便滴在她的脸上。

她也是星期天傍晚才返校的。她没去找沈浩,没给他打电话,因为心情不好。表哥,她的表哥!每次见面就意味着分手、每次分手都是那样的清醒和心痛——清醒的痛,清醒的痛啊!为何总要纠缠着碎梦中的恋人?表哥的惨笑,表哥的眼泪,表哥的傻话——表哥啊表哥,谁知我不为你心痛呢?

这是一个私人空间,感受甜蜜、伤痛,用甜蜜的回忆来舔抚创痛的私人空间。这个空间讨厌外人打扰。

他似乎很了解她的心意。她回来了,他没来找她,也没给她打电话。过去的两天半里,一个也没打。

第二天中午,他也没来。到了晚上,她才接到了电话,他要她到楼下去见他。那时已经九点半了,再过半个小时,宿舍就要关门了。

她无所畏惧,坦荡荡地下了楼。

他发疯般地摇着她的肩头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我怎样对你?她冷酷无情地反问。

你干嘛不来找我?回来了也不来找我!干嘛?!

那你呢?难道你不应该主动一点?

我怎么知道你回来了?

那你现在又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我不是先给你打了电话,又怎会知道你回来了?

那你昨晚又为什么不打?

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我一直以为你会先打。

这之前你又为什么不打?我可不像你,我的手机可是一直都是开着的!

我什么时候关机了?——时过境迁,看来他已经忘记了,但她还记得!她是个善于记仇的人。

你陪你的远房表姐的时候。她提醒他道。

他痴痴地望了她半晌,才回过神来道:你在报复我?

她使劲儿嚼着嘴唇,不吭一声。

你好狠心!你们去了哪里?

哪里也没去。

晚上住哪儿?

你们上次住的那里。

我们上次——?

帝王酒店。怎么样,想不想打电话过去问一下,看我们是不是开了两间房?

都这么久了,你还记得!你这个小坏蛋!你的心里除了报复,还有什么?!

他说着就揽着她的肩头要挠她的胳肢窝。她躲让了一下就被他抱紧了,他又开始吻她。

他吻得好沉醉、好痛苦。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住地颤抖。他说他的心好痛,他真想剖开来给她看。

她也想把心剖开来给他看,让他明白她的心是多么肮脏。但她的心不可见天日,只怕一剖开来,就要变成一滩污水臭浊了。

欺骗的心难以与真情相对。只怕真相大白时,伤害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颗深爱它的心。

清醒了之后,他又开始问话,但神色自若,随随便便:你表哥来这里,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主要是来看我,再就是看看这个城市。

他很喜欢你?

他是我唯一的表哥。

他看了她一眼,顿了一下,又问:这两天,你们就在城里转悠?

是的。陪他逛街、购物。

就这些?

就这些。

没什么特别的事,你们难道就不能回到学校来住吗?

住哪里?

他至少可以住招待所。

她冷笑了一声道:你们住得起帝王酒店,难道我们就只有住招待所的命?

在斑驳陆离的阴暗的树影中,他的眼睛阴沉沉地盯着她。她讨厌这种眼神,又绝情又阴毒,总要让她感受到一种凛凛然的惊怖和恐慌。但他每次生气时都会用这种眼光来看她,好像他的沉重的自尊受了很大的伤害,好像她对他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虽然他每次都主动饶恕了她的错误。

良久,他的喑哑的声音方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的命确实生得好!他顿了一下,使劲儿咽了口唾液,又冷哼了一声道:那谁稀罕呢!

说完,他又走了,又留给了她一副受伤了的,既冷且硬的背影。

她好不气馁。天知道,她完全是无心之辞,并没有特别针对他的命。但他的心太纤细、太敏感、太脆弱。

她总是高高在上、咄咄逼人,干嘛?!干嘛?!

她好恨自己,但她希望他这一走,就永远不要再回头。

他说他不稀罕,不稀罕才怪呢!第二天中午他又来了。他太爱她,再大的气性也持续不到常规的下一次会面时间。

我又来了。他无可奈何地嘲笑自己:我无法想象没有你一个人吃饭的滋味。

她低着头不作一声。

我们不再斗嘴、赌气了,好不好?

是你在怀疑我。

我哪会怀疑你呢?

你一再审问我。

是我错了,原谅我吧。你哪会跟你表哥好呢?

她冷冷地笑了一声,道:没准儿,这种事儿还真让你给猜中了呢!

原谅我吧!他加倍苦着脸央求道:是我思想下流、不健康!我再也不会胡思乱想了!你也知道,这也全是因为我太爱你、太紧张你的缘故。但这也太折磨人了,我哪儿愿意呢?你瞧,我已经被自己折磨得面容枯槁、胡子拉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

我倒没有瞧出来,再怎么看你也是过去那个全校闻名的第一大帅哥。

你不信?你摸摸,你摸摸我的下巴,胡子都已经冒出来了呢!

他的下巴青乎乎的一片,不用摸,也知道那里的庄稼长势良好。但他捉住她的手,硬行让她体会了庄稼扎人的感觉。她触摸着他的下巴,又好气又好笑,又亲切又感动,却故作吃惊地道:咦?真的呢!你怎么会冒出胡子来呢?旋即,她就正色回答道:那是因为你睡了懒觉来不及刮的缘故。可见你睡得多么香甜,还说你受了折磨!说着,她就近搧了他一个耳巴子,又嗔道:你不冒胡子才怪呢!

他对她爱也不是恨也不是,竟又抱紧了她,叫道:我今生今世非娶你不可!

她干嘛要表现得如此可爱,把戏演得如此逼真,把他逗得颠来倒去的?她不爱他为什么却不能向他摊牌,却要像一个老练的风尘女子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她这些手段都是从哪儿学到的啊?是生而有之?是得益于方颜,还是那些所谓的名著?老天啊,惩罚我吧、惩罚我吧!他是多么的纯,我是多么的坏啊!——她好恨自己啊,好恨!

她虽然恨自己,却不愿再看到他阴沉沉的样子。她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让他乐颠颠的,一直都要像现在这样乐颠颠的。因为这时,离他毕业离校的时间就只有一个月了。一个月,两人就要永远的分道扬镳了。虽然这时,他只字未提他的去向问题(也许这是一个过于沉重、过于敏感的话题,所以他只字不提,她也只字未提),但她已经明显地感觉到他们就要永别了,感觉到无须更多的理由,他就要理所应当、自然而然地回到他表姐身边去。而后来不久,他终于对她说了合同的事,她又是多么的气愤和委屈,和自卑自悯、自怜自叹、自怨自艾。哎,女人啊,是多么矛盾的动物啊!再是绝情,也比不过男人——这是表哥说过的。再会玩弄花样、再会甜言蜜语,也比不过男人——这是她总结的。不管你在中间怎样玩弄小聪明,怎样沾沾自喜,到最后,他打出了他的最后一张牌,就足可以教你花容失色、举止失常、天翻地覆、满盘皆输。在爱情的游戏中,受伤的永远是女人吗?不,是自己,受伤的永远是自己:投入越多,输得越惨,爱情是个只亏不赚的烂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