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月灼和亭南在朱雀乡一户朱姓人家里借宿一晚。
这家人从北方流亡而来,为了躲避战乱背井离乡,结果娘爹兄弟先后离世,只有她们姐妹两人活了下来,一路逃到洛阳,最终落到朱雀乡。
朱颜雀给她们二人分了地,她们在分到的地上搭了个草屋,过了几年又自己砍树翻建成了木屋。最初这块地是无名荒地,现在随着人越来越多,这里被朱颜雀命名为柳宿村。
现在姐姐生了三个女儿,妹妹生了五个女儿,一家十口在柳宿村中有二十亩地,三间砖木房,衣食无忧,安稳自足。
“月灼将军,妘大人,今晚你们就睡这间屋吧。”朱大姐的大女儿朱黎招呼道,她今年二十八岁,已有六个月的身孕,走路起卧都有些迟缓,“这间房本是母亲给我们的情郎预留的房间,可惜我没本事,没找到情郎,这间房就用来招待贵客了。”
“你没找到情郎,是怎么怀孕的?”月灼心直口快问道。
朱黎捂嘴轻笑:“朱雀乡有个鬼宿村,我们也叫男郎村。最初白女神狩猎,都是各顾各的,狩完就把猎物杀死。后来有些特别天赋异禀的白女神,一次能狩到十数个死心塌地的猎物,她就将他们带回了村里,找个地方集中养起来,后来有些自己狩不到猎的白女神便去央求她,借用一下那些猎物。再后来,很多白女神便将乖顺死心塌地的猎物留下来,一起送进鬼宿村里养着收租金,而那些实在狩不到猎的白女神便可以去鬼宿村出钱借用。”
亭南听完也颇感惊奇:“你的孩子就是这么来的?”
朱黎点头:“对,我前些年一直在洛阳忙开店,现在铺子走上了正轨,钱也攒够了,我就想抽时间生个孩子,可挑来挑去在洛阳也没挑到乖顺合心意的情郎,最后还是听了母亲的话,回村在鬼宿村找了一个最好看的,也不算贵,捕获他的白女神心特别好,开价也实在,没要我多少钱。”
“恭喜恭喜。”月灼祝贺道。
“这样会不会不太卫生?”亭南蹙眉。
朱黎笑道:“妘大人放心,现在村里的手段,保证一定会卫生的。虽然两位大人魅力十足,肯定不需要借用,但两位若是有兴趣,我到时候可以带二位去鬼宿村看看,就当瞧个新鲜。”
“好好好。”月灼乐道。
“两位大人早些休息吧,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叫我。”朱黎有些站乏了,便早早告退了。
月灼和亭南聊了一会天,也各自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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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是月灼一个月来睡得最好的一晚,终于不用在潮湿阴冷的地牢里睡在发霉的干草上了。
日出之时,晨光清亮,她神清气爽地走到前厅,朱黎已经给她准备好了早饭,她一口气剥了五个水煮蛋,又吃了三个猪肉烧饼,一碗黍麦粥,亭南起床出来的时候,看到她正在啃一个大鸡腿。
美美吃了顿饱饭,月灼借了匹马,揣上干粮和水,独自出发去沉潼村附近观察地形。
跨过了一条河,穿过了潜伏着沼泽的荒地,大半天之后,她终于明白了朱颜雀为何奈何不了沉潼村——
沉潼村距离河道有五十里,中间是大片一览无余的荒地和田野,村子南北两面有两座高约两百丈的山,进村只有东西两条路,东边的入口通向河道,西边的入口则连着另一个渠庄村。如果要进村,只能在东边山脚的小路上和地头蛇们硬碰硬。
月灼不死心,还想再探探南北两座山上有没有进村捷径。
田野里,农人们正在田里整理收割完后的麦茬和秸秆,男农人则三三两两聚在田埂间抽烟。月灼不想打草惊蛇,远远绕过她们,将马拴在荒地里的一棵枯树上,静静等待天黑。
月出东山,万籁寂静,月灼踩着开莲步法,悄无声息地摸上了沉潼村南边的高山。
山上草木杂乱,容易留下痕迹。月灼小心翼翼地前行,尽可能不踩倒任何草叶,她的速度因此慢了下来。搜寻方圆两里内的捷径,她花了整整一夜。
清晨时分,月灼回到了朱雀乡柳宿村。
北山俱是峭壁和光滑的岩石,丝毫没有落脚之处,但南山有一处极为安全的埋伏点,从那里出发,有两条小路,一条通往山顶,一条通往山脚东入口。该如何突破,月灼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匆匆洗漱吃饭,换了身干净衣服,月灼在乡里的练武场找到了正在盯早练的姬斐,向她汇报了自己的思路,获得首肯后,便和亭南一起,去找月灼军汇合。
朱颜雀被劫的是一批炮筒,说明她们有火炮,而且不少。这里距离最终战场东郡大概八百里,如果能得到朱颜雀的信任,在这个位置得到稳定的军械和火炮的供应,别说守住东郡了,她有信心一路反攻齐国打下都城临淄。
所以,帮朱颜雀找回这批炮筒很重要,这将是决定她们未来能否长久合作的关键节点。
月灼将自己昨天在沉潼村踩点的情况和对朱颜雀的想法一一告知亭南,两人达成共识,没多久,便到了月灼军所驻扎的营地。
月灼径直走到副将一鸣的马车前,猛地掀开帘子,一鸣刚吃完早饭,正在车里眯个回笼觉。
“起床!来活了!大活!”月灼猛一嗓子,吼得一鸣一弹,差点没从门口滚下去。
“头儿,你来了?”一鸣一个鲤鱼打挺立起来,抬头挺胸试图证明自己一直保持清醒状态。
“你点三千号人,我带你们去把自己的刀枪火炮挣出来。”
“是!”一鸣行了个军礼。
没一炷香工夫,月灼带着列队整整齐齐的三千月灼军,出发前往沉潼村方向。亭南则留在营地,清点物资和粮草。
月灼军第一件事,在河上架桥。她们有三座虎蹲炮,是时候拉出来遛遛了。
整整一个白天的时间,三千月灼军都用在桥路速架上,河宽不到一里,她们按最矮的标准架设,只要火炮不被水淹过就行。五支小队伐木,五支小队搬运,十支小队架桥。天黑之时,桥已经架好一半。
天完全黑透以后,短暂休息的月灼军开始了田野边的工事修建。她们根据月灼的指示,开始修建能掩遮挡三百骑兵的掩体。
趁着月色晦暗,星光稀疏,月灼带三队人,突进到距离沉潼村东边入口只有五里的位置,搭建了三个假的火炮工事,从外表上看,这三座假工事就像再普通不过的干草垛,但在明夜总攻之时,它们将被伪装成火炮,用以试探敌人的伏击点。
天光再次亮起之时,三千月灼军已经全员撤回柳宿村。
连熬了两夜没合眼,月灼有些困倦。她吃了些东西,便回到朱黎家的客房睡觉。副将一鸣则带着队伍在村外的空地原地休息。柳宿村路过的村民们盛情邀请这群披甲执锐的兵士们回自家休息,又拿来诸多干粮吃食送给她们。一鸣拗不过盛情,最终下令各自分散休整,日入之时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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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天色全黑了下来,山上点起了灯火,月色皎洁,照着月灼一行人藏身的田野。
月灼四肢贴地趴在田埂上,周遭是一些稀稀拉拉的干草垛,并不能完全遮住她们这三百人的身影。她背上绑着伪装用的干草,脸上涂满泥巴,初冬入夜很冷,她不断地活动着手指,保持灵活度。
一片团阴云缓缓漂飘,渐次遮掉了明亮的月光。
“前进。”月灼断然道。
地上一股土味和麦秆收割后残留的麦香味,月灼贴着地迅速往前爬,任由双手被麦茬和砂石划出细碎的伤口。
在月亮冲破阴云重新露出光芒之前,她们要赶到三座假火炮工事前,放出迷惑性的烟雾与火光,探测敌方的伏击来自哪里。
今夜,朱雀乡出动了四千五百人。月灼带三千月灼军打头阵,负责打通入村通道,姬斐带了一千五百人殿后,负责搜寻被劫的货物和善后。
月灼军兵分五路,三路步兵各八百人,分梯队进攻沉潼村东边入口,三百骑兵在第一道防御工事待命,而月灼则带三百奇袭兵,负责在摸清地方伏击点后,从南边的山上突袭,拔除伏击点。
短短数十息后,月灼带人到了假工事后边,拿出打火石,点燃一小捆干草,随后她迅速翻滚开,躲到一旁的树后暗中观察。很快,一批箭矢如同细密的蝗虫一般落在了假工事上。
月灼没有动,牢牢盯着山上的动静。果然,山上最高处的灯火多了一盏,然后又是一批箭矢飞来。和第一批来自山腰的不同,这批箭矢来自山脚。
将几处伏击点看得真切,月灼手指发令,向南转移。此时第一阵营的步兵已经在副将一鸣的带领下埋伏在距离东入口不到三里的田边,月灼从南边的山上那条早已摸熟的小路切过去,干脆利落拔掉山脚下那个伏击点。三个手搭弓箭的男人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割破了喉咙。
奇袭队一击得手,旗官得令,黑旗起,一鸣带八百步兵冲向东入口,今夜的总攻正式开启。
上山之路比月灼预想的要容易许多,和她们这种训练有素的军队相比,敌方的草台班子像个四处漏风的筛子,反应速度和组织能力都差一大截。半个时辰后,互相打配合的奇袭队和步兵第一阵营已经长驱直入突进沉潼村中,挨家挨户翻找被劫的货物。
月灼将背上伪装用的干草全扔了,拔剑冲进路旁一户人家,她草草翻过床底和柜子,没有什么发现。
“把东西交出来!朱颜雀的货你们也敢劫,真是茅坑里讨饭,自己找死。”月灼扫视一圈房内,厉声喝道。
这沉潼村和朱雀乡截然不同,肉眼可见的贫穷和匮乏,房内可以说家徒四壁,孩子们也大多衣不蔽体。朱雀乡的村落大多为圆形结构,民房围绕着神庙或者水井排列,少有高墙。这沉潼村穷归穷,彼此提防倒一点不少,墙又高又密,显得狭窄逼仄。
“冤枉啊!小民冤枉啊——”住在这屋的老老小小跪成一片,诚心诚意地喊着冤。
然而,透过这些高一声低一声的喧嚣,月灼听到后院传来一阵奇怪的细碎声音,像是动物发出的嘶呼声,却又不像任何一种她所了解的动物的叫声。
月灼无视跪在门边的一家老小,一闪身跳进后院。
令她极度惊讶的是,后院关着的不是动物,而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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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吉光与穷奇(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