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那套公寓,乌樾洲站在电梯门前的楼道,并没有往自家门口走去。
他扭头盯了旁边那扇门片刻,而后走过去摁下门铃。
屋主很久都没给反应,好似并没有人住在那里一般。
乌樾洲有些不耐,又抬手摁了好几遍。
这一回,他总算听到了一点细微的动静,有人往玄关处走过来。
没多久,门开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是伍汀。
伍汀朝乌樾洲露出一个礼貌性的笑容:“乌同学怎么在这里?你是来找我的?”
“不是你找我?”乌樾洲抬眸看向他,淡淡地开口。
伍汀:“???”
伍汀不解地摸了摸头,“不好意思乌同学,我可能没有明白你的意思,可以把话说清楚一些吗?”
乌樾洲盯着他的双眼,“乌樾汀,好久不见。”
伍汀脸上礼貌性的笑容僵了片刻,终究还是消失殆尽。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都还没有到时间呢!”
乌樾洲冷哼一声,抬手化作利爪朝他脖子抓过去,下一瞬手腕却让人制住。
他现在力量消退太多,以至于乌樾汀很轻易就能抓住他的手,限制他的行动。
“这么久不见,一上来就动手,你就是这么对待自己哥哥的?”
乌樾汀不知什么时候掏出来了一个针筒,抓着乌樾洲的手往前拽的同时,将针筒扎进乌樾洲的脖子,将里面的不明物往他身体里推。
是烬落回!
乌樾洲瞬间便明白他给自己用的是什么东西。
“我知道烬落回的毒对你没用,但你现在并不是全盛时期。”乌樾汀后退一步,将手里的针筒扔掉“这个量对现在的你来说,足够了。”
乌樾洲脸色一白,顿感头晕目眩,手脚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
乌樾汀及时扶住了他,习惯性地哄道:“别怕,很快就没事了。”
乌樾洲冷笑一声:“事到如今还装什么?”
乌樾汀噎了一下,无话可说。
他伸手向乌樾汀的后颈:“越长大越不听话,你还是先睡一会儿吧。”
乌樾洲眼前一黑,当即向前倾倒。
乌樾汀伸手接住他,轻柔地将人扶起,轻轻一笑,“果然还是睡着了比较听话。”
再醒过来的时候,眼前的环境已经大变样。
乌樾洲躺在一间白色的房子里,这屋里除了一张白色的床和一套白色的桌椅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感觉有些像他当初刚从那套公寓醒过来的时候。
门突然被推开,是乌樾汀,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端着托盘的女孩,看着有些眼熟……
想起来了。
她是林韵溪,森迪那个失踪的女朋友。
乌樾汀对那个女孩摆摆手,示意她把东西放下就可以离开。
屋里再一次剩下他们两个人,而托盘里放着两人份的食物。
乌樾汀在桌前坐下,朝那个还坐在那个角落里看着他的人招招手,温声道:“我们俩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快来坐下。”
乌樾洲没动。
“我记得你只是手脚无力,并没有瘫痪,现在是连路都走不了了吗?”乌樾汀脸色沉了沉“你怎么现在变得这么没有礼貌?”
“你是在教育我吗?”乌樾洲冷笑一声。
乌樾汀:“…………”
一千多年过去,两人的再次见面比想象中的要更加剑拔弩张。
许久,乌樾汀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一不高兴就喜欢用那些带刺的话将周围的人都给刺一遍,都是他们给你惯的,总是把你当神一样捧着,让你学不会好好说话。”
乌樾洲依旧冷嗤。
如果是小时候,他听到这样的话语或许会乖乖听话,并且按照他的意愿去改变自己,但他现在早已经不是不谙世事的孩子,不吃他这一套。
乌樾洲动了手指,感觉身上还残留着烬落回的药效,无法彻底掌控自己的身体,不知要多久才能彻底褪去。
他从床边走过来,即便四肢无力,姿态却依旧不露怯。
“我们上一次同桌吃饭是什么时候来着?”乌樾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有些感慨“好像是一千多年前,在月神山的王宫里,很可惜那次我们不欢而散。”
其实在那个时候起他们就已经走上了截然相反的两条道路,只是那时候乌樾洲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当时乌樾汀在餐桌上提出向人族发起战争,占据人族的城池,奴役他们为血族干活,乌樾洲眼皮子都没抬起,直接拒绝。
那时候两族关系僵硬,人族厌恶惧怕他们,他们也同样厌恶惧怕人族,但是战争带来的只有危害,死伤无数。乌樾洲讨厌战争,月神山一向遵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条惯例。
乌樾洲厌憎战争。
“你这样畏畏缩缩躲下去只会让整个血族越来越衰微!”乌樾汀双手拍在桌子上“还是你已经让那个人族给迷惑了心智?我这就去把他给杀了。”
“动他,我会杀了你。”
闻言,乌越汀僵住了,许久才回过神,看到乌樾洲已经放下手里的碗筷,静静地看着他。
他是认真的。
毕竟是自己从小养大的人,他当然能够看出乌樾洲认真与否,只是依旧不敢相信,“你当真要为一个人族猎人杀我?”
乌樾洲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传达了他的意思。
“真的是疯了。”乌樾汀一拳砸在桌面上,直接将石桌砸碎,饭菜也摔了一地。
“他只是一个卑劣的人族,还是个猎人,甚至是一个男人!不说别的,他就连为你变成我们同族他都不愿意,而你竟然为了他要杀我?你别忘了,我可是从小把你养大的亲哥,没有我,你早被人族抓去虐杀了!可你竟然要为了他杀我?”
乌樾洲表情不变,饭菜都没了,索性将手中的筷子丢开,“所以呢?”
乌樾汀好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冷得彻底。
他刚才说了这么多,最后就得到这轻飘飘的三个字?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乌樾汀咬了咬牙:“好,乌樾洲,你好得很!”
言罢,乌樾汀夺门而出,最终离开了月神山。
自那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距今已经过去了一千三百多年,没想到千年之后的再次见面竟会是现在这样。
乌樾汀现在长得跟一千年前两模两样,以前别人一眼就能认出他们的关系,现在倒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他记得现世好像有一种技术叫作整容,比以前的易容术要厉害上一些。
这人很好地融入了现代社会。
乌樾汀:“我早就告诉过你人族不可信,可你偏偏不信,还把血玉给了他,害得月神山全族人都为你的选择陪葬,你还不知错……”
“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乌樾洲打断他的喋喋不休“我是把血玉给了他,但血玉没有指路的功能,是谁将那些猎人引入月神山,又是谁给全族下了烬落回,你以为本王全然不知吗?”
从前乌樾汀就一直是这种姿态,将自己放在制高点上,指责他的决断,他没有反驳过,却也从未改变过。
他不是傻子,只是没得选。
毕竟乌樾汀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失去他,自己就真的一个家人都没有了。
最后那些日子里,他不断回忆从前,竟是不知乌樾汀到底是什么时候变了样。
他本来明明不是这样的。
到头来深陷其中的人其实只有自己一个,在乎这点血脉亲情的人,自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
而现在,他也不那么想在乎了。
乌樾汀脸色有些不大好看,默了片刻后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索性不再追忆过往:“神都市好玩吗?”
乌樾洲皱眉:“你到底想做什么?”
“只是想让你放松一下。”乌樾汀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朝面前这人露出一个笑容。
乌樾洲微微蹙眉,似是不明白他的话。
“小时候你跟着我隐居在小镇里,因为害怕被发现身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后来在月神山更是因为责任和别的被困在月神山,从来没有走出去过,我想让你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在最后的时间里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吗?
乌樾洲沉默。
“上学好玩吗?现在的大学有些像我们以前的学堂,但是自由很多,你我都没有上过学堂,也算是了去遗憾。”乌樾汀顿了顿“你的身份资料全都是我准备的,我想那些年轻人都上过学,你也可以试一试。”
这个学校乃至这个专业,都是乌樾汀投资建成的,他积累了一千来年的家底,不断地更换姓名身份容貌,为的就是现在。
千年难得一遇的血月,错过这一回,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乌樾洲:“是你把我从王墓挖了出来?”
“对。”乌樾汀坦然地点点头。
“我的棺材呢?”
“???”乌樾汀一脸茫然,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许久,乌樾汀道:“我只是把你从王墓中带了出来,给你喂了点血后安置在那套公寓里,我不知道你会不会醒,反正你是醒着还是一直像一具尸体那样躺着对我来说影响都不大。”
几个月前,他感觉到乌樾洲即将清醒,这才给他安排灵都大学的学生身份。既然人醒了,当然得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才能放心。
看他这样,不像是动过他棺材的样子,乌樾洲心下微沉,要真是这样,那到底是谁动了他的棺材?意欲何为?
“马上就到血月之夜,在那之前你就好好在这里待着吧。”乌樾汀轻声道“有什么需要都可以直说,我会尽量帮你找来。”
“如果说我想要自由呢?”
“血月之后,我会给你自由。”乌樾汀走到他面前,伸手搭在他肩膀上“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能够开心快乐。”
“血月之后,我还能活着?”这倒是让乌樾洲有些意外了,他狐疑地望着眼前这人“斩草不除根,你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