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吃完早饭,向小二打探了龙灵寺的位置,便顾了一辆马车,一路向西南而去。
龙灵寺坐落在云城西南三十里处的云山上,寺庙不算太大,香火却很旺盛。两人一路过来,遇到了不少香客,山间道路本就不甚宽广,一时不免拥堵。
二人便在距离山脚一里外下了马车,随着众人徒步上山。
西辰的风土人情独特,与龙图大有不同。此时路上的香客络绎不绝,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皆是盛装打扮,帽插红花,头戴银簪,犹如参加盛会般隆重。
走了足足半个钟头,二人才看到那映在绿树丛中的寺院,白色的院墙,青灰色的殿脊,苍绿色的参天古木,全都隐在云山深浓的薄雾中。
这里虽然没有气魄恢宏的庙宇,但古色古香,庄严肃穆。寺内的院中香烟缭绕,只见香客们双手合十,焚香祷告,神色虔诚庄严。
风初尘带着秋舞衣避开拥挤的人群,径自进了大殿。大殿内也有人正在瞻仰佛像,但到底比外面要清静几分。
秋舞衣四下打量了一番,只见殿内立着几尊金身佛像,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神情动作千姿百态。无不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令人惊叹。
而大殿正中高耸着的竟是一尊大肚弥勒佛像。虽然身穿袈裟,但却袒胸露腹,一双宽大的耳朵垂在肩上,眉开眼笑,乐呵呵地看着脚下众人,看着很是新奇。
她不禁叹道:“这龙灵寺果真是与众不同。”
“都说此处灵验,姑娘若有所求,不妨试一试?”
秋舞衣的目光轻轻落在那弥勒佛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淡然。
“若这世上当真有神佛,只怕我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儿时,她曾经无数次地祈求老天,希望它能把她的父母还给她。后来,她也曾无数次地祈求上苍,能让她早日离开那个牢笼似的皇宫。甚至在她住的沉月宫里,还供奉着一尊佛像。可诸天神佛从来不曾听见她日夜祈祷的真心。
似乎想到了什么,秋舞衣忽地转头看向风初尘。
她的嘴角微扬,勾起了点点笑意,恬淡的神情似轻风抚过湖面,柔波四起,弯弯的眼眸中闪动着柔和清亮的光。
“要说灵验,我倒该拜一拜公子才是。”
说着她竟然真的对着他揖手一拜。
殿外的清风裹着她的衣衫,将她细瘦的身形映衬得越发清瘦,也将她的话一字不漏地送入他的耳中。
风初尘看着她,眼神深邃幽静。
“阿弥陀佛!”
一个小沙弥走上前来,“这位施主,有故人相约,请随小僧这边来。”
风初尘点了点头,道了谢。
然后看向秋舞衣,“既不烧香拜佛,不如随我去见个人。”
寺庙后院的禅房清幽静谧,四周绿树环抱,高高的林梢投下斑驳的树荫,转过蜿蜒的小路,忽见花草簇拥,一处幽静的禅房就在花圃中央。
此时那禅房外立着一个身影,瞧着有几分眼熟。待走近了,秋舞衣才认出来,这人竟是早点铺子里与他们同桌的那人。
而此时此地看到他们,那人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禅房的门打开,等他们进去后,又轻轻关上。
禅房中点着安神香,味道清淡沉静。白色的烟气慢慢升起,又缓缓散开。只见一个身着素白罗裙的女子静静坐在蒲团之上打坐,听见他们进来,才抬眼看了过来。
秋舞衣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女子,只见她一身精致的素白长裙,青丝高高挽起,凤眸潋滟,眼波流转,模样端庄之中透露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娇媚之感,勾魂摄魄,荡人心神。
“星罗说你要见我,我已经觉得稀奇,没想到你身边竟然真的带着个女子。”
那女子声若啼莺,虽然是在与风初尘说话,目光却一直停在秋舞衣身上。
秋舞衣没想到风初尘要见的故人竟然是个如此娇媚的姑娘,她微微一笑,“你们慢慢谈,我去庙里转转。”
说着便要转身离去,可她还未动,手腕便被人握住,“外面不太平,你就待在这。”
秋舞衣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大手,想起在早点铺他也曾这般拉住自己,只怕此行真的不太平,于是不再做声。紧接着她便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
此刻她自然察觉到他们两人之间微妙的关系,心里不禁生出一丝笑意来,这该是一出红颜知己他乡重逢的戏码。
秋舞衣忽地轻轻一笑,拂开了风初尘的手,径自在白衣女子对面的蒲团坐了下来。
她伸手倒了杯热茶放到一边,然后转头看向风初尘,“外面暑气重,过来喝杯茶解解乏。”
风初尘看着她,眸光微深。
就在秋舞衣以为他不会过来时,他却抬步走上前,紧挨着她坐了下来。
秋舞衣眉眼弯弯,嘴角含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姑娘,你们谈你们的,若是觉得我碍眼,也可将我当做佛像。”
风初尘顿了顿,再看向她时,眼里带着一丝浅笑。
对面的女子神色变了变,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最后看向风初尘, “你找我来,究竟有什么事?”
“龙图用假公主与西辰和亲,又假借刺杀之名想要挑起战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那女子看着他,冷声道: “是又何妨?”
风初尘眉间一片清冷,“我希望你能让西辰皇帝出面,逼龙图交出真的公主继续促成和亲。”
秋舞衣面色如常,低头品着清茶,心里却微微一怔,不知风初尘为何还要促成龙图与西辰的联姻。
“为何?这对千凤来说可不是好事情。”
果然,对面那个女子和她一样不解。
风初尘却轻勾嘴角,“这么做只是逼龙图做出选择,他们要么乖乖交出公主和亲,要么与西辰决裂。可不管怎么选,经历了假公主的事情之后,必然都会心生嫌隙,再难同仇敌忾。”
那女子轻叹一声,颇为可惜地道:“此事牵连重大,朝堂上的事哪里轮到我一个妇道人家插嘴。”
“贵妃娘娘宠冠三宫,何必妄自菲薄。此事虽然牵扯到朝堂,但终归也算是家事,西云洛就算贵为定王,到底还是西云家的子孙,若是连娶亲之事都要沦为天下人的笑柄,只怕他也不会善罢甘休。”
这个女子竟然是西辰的贵妃?
秋舞衣心头微震,可她面上仍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只继续低头饮茶。
那女子忽地笑了起来,声音似黄莺出谷,鸢啼凤鸣,清脆婉转又不失柔和娇媚。
秋舞衣不禁感叹,如此佳人,难怪可以宠冠后宫。
“即便如此,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嗯?这个问题好像很关键。
秋舞衣抬眸看向那贵妃娘娘,只见她一脸似笑非笑的娇嗔神态,只盯着风初尘。
她便也转头去看风初尘。
只见风初尘十分罕见地叹了口气,神情却没有什么变化。
“情儿,看来你当真是做惯了宫妃,已经忘了自己的出身。”
那贵妃娘娘娇艳的脸色微微发白,只一瞬便恢复如常,冷声道:“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哪怕是你,这么多年过去,难道就没有变吗?”
禅房里的气氛顿时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有了敲门声。
先前那守在门外的人低声说道:“主子,时辰到了。”
情儿看了眼默不作声的风初尘,目光里带着复杂之色,她出宫不易,不可久留。
然而当她的余光扫过秋舞衣时,脸色不由沉了沉,随即起身径直朝外走去。
房里的珠帘微晃,开门关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里格外响亮。待那最后一点声响也消失不见,房内只剩下凝滞了的空气。
秋舞衣有些尴尬地挪动了下身子,稍稍远离了风初尘。
“那个……实在不好意思,我什么都没听见。”
她话刚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索性抿唇不语。
风初尘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身上,犹如一汪深潭,深邃平静。
只是秋舞衣知道,眼前这波澜不惊的目光太过平静与荒凉,像他这般运筹帷幄、心思缜密之人,看似无情,却也最是隐忍。
想来刚才那贵妃娘娘与他关系匪浅。
“走吧。”
秋舞衣一盏茶饮完,风初尘已经站起了身,“此间事了,是时候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