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沁纯是被鸟鸣声叫醒的。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蒙中以为自己在家,直到看到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雕花才猛然想起自己身在何处。窗帘缝隙里漏进一道细细的晨光,落在深色木地板上,像一柄金色的裁纸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房间里的暗。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雪停了,清晨的窗户由于屋里屋外冷热交替,已经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昨夜铺天盖地的暴雪仿佛是一场梦,此刻窗外是一整片被雪覆盖的森林,阳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筛下来,在雪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远处隐约可见几座灰色屋顶的村落,炊烟正从烟囱里袅袅升起,整个画面安静得像一幅水彩画。
她听见楼下的钢琴声,比昨夜轻快许多,是一支她叫不出名字的练习曲,颗粒分明,带着清晨特有的清脆感。
李沁纯洗漱换好衣服下楼时,江溪月已经坐在长餐桌的一端了。她换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训练服,头发利落地扎成低马尾,正低头看面前的平板电脑,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视线在李沁纯身上停了一秒。
“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李沁纯在她对面坐下,女佣立刻端上一份早餐——煎蛋、培根、烤番茄,还有一小篮刚出炉的面包卷。“你呢?你几点起的?”
“六点。”江溪月把平板翻过来给李沁纯看,屏幕上是一张详细的地形图,标注了各种红色蓝色的标记,“我看了一下训练场的地形,今天先带你走一圈,不用紧张。”
李沁纯咬了一口面包卷,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温热的麦香在口腔里化开:“你每天都起这么早吗?”
“习惯了。”江溪月关掉平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之前有一年跟橙子在部队训练的时候,四点就要起来跑十公里。”
李沁纯嚼面包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对面的人,晨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江溪月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说“习惯了”的时候语气那么平淡,像是讲今天的天气一样随意,李沁纯却忽然想起来,江溪月今年也不过十七岁。
吃过早饭,女佣给李沁纯拿来一套训练服,深灰色的速干面料,贴身的剪裁,她换上之后在穿衣镜前转了转,居然意外地合适。江溪月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动:“还行,比你平时穿的那条裙子合适多了。”
“我那条裙子很好看的好吗!”李沁纯回头瞪她,但没忍住笑出来。
训练场在古堡后方,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推开通往花园的铁门,李沁纯这才发现所谓的“训练场”比她想象中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整片后山都被圈了起来,被雪覆盖的草地上分布着各种障碍物、靶位和掩体,远处靠近山脚的位置还有一座铁皮屋顶的室□□击馆。
空气冷得像刀子,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小团雾。李沁纯搓了搓手,跟在江溪月身后踩进雪地里,靴子陷进去大半截。
“先从基础开始。”江溪月走到一个简易的枪械台前,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把拆解开的部件,“今天不碰实弹,先教你认识枪械结构,学会拆解和组装。”
她拿起一把半自动手枪的主体部分,动作行云流水地把几块部件组合在一起,咔哒一声轻响,一把完整的手枪就出现在她掌心:“这把是Glock 17,9毫米口径,弹匣容量17发,有效射程约五十米。”她把手枪递给李沁纯,“拿着。”
李沁纯接过的那一刻,手心微微沁出了汗。金属的触感比想象中更凉,也更有分量,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实感。她按照江溪月刚才的动作,笨拙地握住握把,食指试探性地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手放松一点,握得太紧反而控制不住。”江溪月走到她身侧,伸手调整她握枪的角度,“虎口对齐,手腕保持直线,别往下塌。”
她的指尖碰到李沁纯手背的时候,李沁纯感觉到那一点温热,短暂却清晰,像一小簇火苗落在冰面上。江溪月很快收回了手,退后半步,恢复到教练的姿态:“拆解你试试看。”
李沁纯按照她刚才演示的步骤,磕磕绊绊地把手枪拆成几块主要的组件,然后又试图组装回去。她卡在了最后一步,怎么也推不上套筒,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
江溪月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有伸手帮忙。风从山脚的方向吹过来,把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别急,”她说,声音比平时低,“先把这里卡进去,角度对就行。”
李沁纯深吸一口气,重新试了一次,这一次终于听到了那声清脆的咔嗒。她抬起头,对上江溪月的视线,对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赞许,虽然极淡,但李沁纯捕捉到了。
“挺好。”江溪月点了点头,“比橙子第一次摸枪的时候强,他拆到一半就找不到复进簧了。”
李沁纯忍不住笑起来:“那沈梓丞也有不擅长的事啊。”
“他擅长的事不多。”江溪月接过她手里的枪放回台上,语气里带着点揶揄,但嘴角的弧度却泄露了几分纵容的意味。
整个上午她们都在户外的雪地里拆装枪械。李沁纯的手指从最初的僵硬渐渐变得灵活,到了后来甚至能闭着眼睛摸出每个零件的名字——江溪月每教一个新的部件,就会让李沁纯闭上眼睛去感受它的形状和重量。
“枪对你来说不应该只是一个工具,”江溪月说这话的时候她们正坐在室□□击馆的长凳上休息,李沁纯捧着一杯热茶暖手,“它应该是你身体的延伸。你要熟悉它,像熟悉自己的手指一样。”
李沁纯看着她:“你也是这样学会的吗?”
江溪月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上面有一些薄茧,分布在虎口和指腹的位置:“我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摸枪,我爸站在我后面,跟我说了同样的话。他说如果你害怕它,它就永远不会真正属于你。”
“你怕过吗?”
江溪月抬起眼,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排靶纸上,那些靶纸的正中心全都只有一个弹孔,干净利落,像是被人用圆规画上去的。
“怕过。”她说,声音很轻,“第一次开枪的时候震得虎口发麻,差点把枪扔出去。我爷爷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只是让我再来一遍。那天下午我打空了五个弹匣,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李沁纯想象那个画面——十四岁的江溪月,还没有现在这么高的个子,脸也比现在圆一些,站在靶场里一遍一遍地扣动扳机,虎口被后坐力震得发红,但她没有停下来。
“为什么要那么拼?”李沁纯问。
江溪月转过头看她,阳光从射击馆高窗上的通风口漏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斜斜的光柱,无数微尘在那束光里缓慢浮沉。她的眼睛被那束光照得很亮,瞳仁深处映出李沁纯的倒影。
“因为那时候我就知道,”她说,“总有一天我要保护一个人。我得配得上那个人。”
李沁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问那个人是谁,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江溪月已经收回目光站了起来,走到枪械台前,拿起一把刚才拆解过的步枪。
“下午教你卧姿射击的姿势,走吧。”
她走出几步,发现李沁纯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纯儿?”
李沁纯站起来,把茶杯放在长凳上,快步跟上去。走到射击馆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月月姐姐。”
江溪月停下脚步。
“如果你说的那个人是我——”李沁纯的声音有点发抖,但她还是说了下去,“你已经配得上了。你一直都配得上。”
江溪月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僵了一瞬。过了很久,久到李沁纯觉得自己大概说错了话,久到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莽撞的时候,江溪月转过身来。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但李沁纯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有一点淡淡的红色,被冬日的光线照得几乎透明。
“走吧。”江溪月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下午的课要是偷懒,我会罚你多拆十遍枪。”
她说完就转身往靶场的方向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李沁纯看着她的背影,咧嘴笑了。她小跑着追上去,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浅浅的脚印,和前面那串脚印并排向前延伸,一直延伸到室内靶场的铁门里。
下午的训练比上午难得多。江溪月教她卧姿射击的姿势——身体贴地,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枪托抵住肩窝,脸颊贴着枪托,一只眼睛透过瞄准镜看向远处的靶标。
“呼吸控制是核心,”江溪月趴在她旁边的射击垫上,给她做示范,“吸气,呼一半,屏住,在呼吸停顿的那一瞬间扣动扳机。”
李沁纯照做,第一次扣扳机的时候枪响了,虽然是空包弹,但后坐力还是让她肩膀一震,枪口歪向了右边。
“再来。”江溪月说。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到第十次的时候,子弹终于穿过了靶纸的边缘,在纸面上留下一个不太规则的孔。
李沁纯趴在地上,累得胳膊都在发抖,但她侧过头去看江溪月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我打中了!”
江溪月趴在她旁边的垫子上,头侧过来,两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内相遇。鼻尖的距离大概不到二十厘米,李沁纯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还有左眼眼角那颗极淡的痣。
“嗯,”江溪月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她独有的那种温柔的淡淡笑意,“看见了。”
风吹过靶场,把远处树梢上的雪吹落了几片,在空中盘旋着落下来。李沁纯趴在那里,觉得浑身的酸痛都不重要了。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她一直在想那句话。
“总有一天我要保护一个人。我得配得上那个人。”
她没有再问那个人是谁。
她觉得自己大概已经知道了-因为自己一定会成为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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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