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栀抿抿唇,选择继续开口,语调柔和,语句却仿佛能幻化成冰刀,刺入人心:“且不说煞月楼视人命为儿戏,到处派杀手执行刺杀任务,导致人们听见煞月楼三个字就被吓得魂飞魄散。就单单说香香,她还那么小!煞月楼到处诱拐小孩子,让他们小小年纪就骤然离开父母,去练武、去残杀,最终只为了成为一个无情的杀人机器,供煞月楼驱使!小姐,如此暴戾狠辣的组织,你觉得从里面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人吗?!”
厉声质问下,丹栀激烈的情绪让烛火也随之晃了晃,映照得林舒云的面容半明半暗,原本嫣红的唇畔被她咬得惨白。
瞧见林舒云痛苦,丹栀的心里也不好受。她将手按在林舒云肩头,微叹口气,低沉道:“小姐,我知道我说这些话是逾矩了,但我们的情谊让我不得不将这些话出来。是,我知道你很喜欢陆厉,他长得好,武功又高,数次三番救你于危难之间,你难免会对他情根深种……但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有良知的好人,是根本不会在煞月楼里存活下来的!”
“不!陆厉不是这种人!”
“那为何自合菱一别,这么长的时间来,他未曾来这看过小姐你一眼?!”丹栀紧绷着脸,诘声逼问,“他明知你为他不顾一切,抛下生意千里迢迢去合菱,甚至为他伤了好友,被人冷眼指责……可他呢?他有安慰过你吗?!有出现吗?有说自此退出煞月楼,洗手不干吗?”
“丹栀!够了!”林舒云重重一掌拍向案桌,眉眼冰冷肃杀。
丹栀下意识抖了抖,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四周静了片刻,林舒云闭眼揉揉眉心,有气无力地挥手:“你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一片黑暗中,“吱呀”一声,书房的门被关上了。
许久之后,林舒云方才睁开眼睛,视线看向账本。原本简洁易懂的数字此刻变得晦涩繁杂,在她脑中、眼中转个不停,让她心烦意乱,什么也看不出来。无奈,她合起账本,吹灭烛火,起身走出了门。
刚一迈出,清辉的月色就倾头而下,淋了个满怀。林舒云有些惊讶地抬头,漆黑的夜幕低垂,唯有一弯冷月如钩悬挂在天边,散发着泠泠月光,衬着此时飒飒秋风,令人望之,遍体生寒,毫无暖意。
“怎么不是满月。”林舒云苦笑着收回视线,心头翻滚着酸涩难抑的思绪。她知道丹栀说的那些话全是为了她好,同时也是在变相提醒她,她为陆厉付出这么多,而陆厉呢?
在那个冰冷锋利的男人心中,又是否把她放在了同等重要的位置?
翌日,旭日初升。
林舒云刚一推开门,就与廊下手提食盒,正在踱步的丹栀对上了目光。
对视良久,林舒云扶着门框震惊:“你一大早等在这,不会是还要继续训我吧?”
丹栀嘟嘴:“哼,我敢吗?看看你那眼底的黑眼圈,就跟刚从锅底打滚出来似的。”
林舒云笑出声:“还说我?你还不是一样。”
昨夜因为丹栀的那番话,她一夜间都半梦半醒,就连做的梦都与煞月楼刺杀有关,甚至梦到深处,她还依稀看见一轮圆月下,陆厉抱着另一个女孩毫不迟疑地跳窗离开,独留她一人呆在小屋里目送,怔怔地看着窗户轻轻摇动,外面是一地的如雪月色......
林舒云生生被吓醒了。可哪怕已经清醒了,梦中那种痛入骨髓的心碎仍久久萦绕在她心头不散。
“小姐?你在想什么?”丹栀从食盒中取出碟子摆好,一回头就见林舒云愣愣地站着,连门也不知道关上避风。
林舒云回神:“没什么。”视线扫到桌子上,她挑眉惊奇,“咦,这糕点是从桂芳斋买的吗?你得起多早去排队啊!啧啧啧,看来你昨晚也没睡好。”
“这不是......给你赔罪嘛。”丹栀垂下眉眼,颇有些羞愧,“昨晚我说的话过分了,伤了小姐的心。其实我知道陆公子不是心狠手辣的人,而且我相信小姐你的眼光。”她抬头,目光灼灼般坚定,“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永远支持小姐你的决定。”
林舒云心里一震,半响,弯月眼睛里浮现点点笑意:“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任何正常人乍一听煞月楼的种种残暴做法,都是接受不了的。但陆厉,他与组织里的那些人不一样,他的剑下从不杀好人,当他得知纪盟主是慷慨仁义的好人后,他立即就放弃了刺杀任务。”林舒云握着丹栀的手,带她坐下,轻柔的嗓音缓缓道,“我能感觉到,他一直不满煞月楼的做法,总想脱离出去。以前我不明白,以他武功之高,脱离组织岂不是轻而易举,现在我才明白,原来他早就被下了蛊......”
顿了顿,她看向丹栀,语调轻缓:“至于你问值不值得......无论是去合菱找他,还是为他伤了纪婉,都是我遵从自己心意,自己做出的选择,与他无关。”她低眉浅笑,“我觉得值就行了。”
丹栀张了张嘴,又合上,转而摸了摸袖口,小声嘀咕:“依小姐这喜爱程度,估计礼钱即将就得提上日程了。看来以后我得少吃几顿,攒攒小金库了。”
“什么?”林舒云没听清,又见丹栀摸着袖子不说话,只得放弃追问,转移话题,“天已大亮了,叫香香一块来用早膳吧。”
桂芳斋的糕点一如既往的好吃,林舒霁以前从来没吃过,因此将小脸塞得圆鼓鼓的,明亮的大眼睛闪闪发光,十分可爱。
林舒云温柔地笑了笑,擦去她嘴角的糕点末,将包着书本的布包系在她肩头,柔声嘱咐:“今日是你第一次去学堂,不必紧张,听不懂也没关系,把不会的记下来,等回府了,我教你。”
“嗯。”林舒霁认真点头,满脸欢喜与期待。
看着马车离去,林舒云转身回到书房,继续研究达官贵人对衣裳的喜爱趋势。
手边的茶水由热转凉,徐徐清雅的熏香燃尽熄灭,她才放下手中的笔,满意地看着刚刚绘制的女子冬衣图。但衣裳款式制定完毕,该用何种布料裁制?染成什么颜色?诸如等等,一夜没休息好,此刻又再费心去想,林舒云不禁觉得头隐隐作痛,眼睛也有些泛雾。
她伸了个懒腰,拾起图纸,眼睛转了转,漫上笑意。
不如,麻烦玉瑶提建议好了。
没一会,林府的马车晃晃悠悠地来到忠信侯府门前。
林舒云步下马车,说明来意,侯府小厮搓着手笑了笑:“林姑娘来得不巧,我家小姐此刻不在府中。她刚和宁将军出去秋游了。”
林舒云疑惑:“宁将军?”京城中,好像没有哪个将军是姓宁啊?
小厮笑道:“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子,宁祈年,现任幽州骠骑将军,就是他把小姐从凌月峰救下来的。近日,因容氏一族查实罪证后入狱,当年长陵之战大败的事也揭露了真相,大公子平反了,侯爷为此高兴不已。但不知为何,小姐却郁郁寡欢,还病了一场,就连太子来看望都拒之不见。”想到当时太子尊贵之躯站在门外,敛下眉目,苦苦等待,自家小姐却耍脾气,任由侯爷斥责也死活不开门见他。给老侯爷气得半死,生怕太子一怒之下,全府被满门抄斩,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僵持间,最终还是太子主动退了一步,说“是本宫考虑不周。玉瑶身体不舒服,不见本宫也是应该的,侯爷就不要逼她太紧了。下次本宫再来探望。”
那可是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有他主动妥协的道理?!小厮犹记得当时自己瞪大了眼睛,瞠目结舌,简直难以置信,但第二日,他就知道自己昨日还是震惊得太早了。因为太子吃了闭门羹后,居然即日就派人送来了许多珍贵药材,亲口谕旨要给小姐养身子。
见此情景,小厮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
林舒云也以为自己在做梦。她顿了顿,不确定地问道:“玉瑶不见太子,却愿意与宁将军一块出去?太子......也同意?”
后面三个字,她说得轻飘飘的,一点把握也没有。
谁知小厮挠了挠头,呵呵憨笑:“同意啊!今早,太子还亲自目送他们离开呢。”
“什么?!”林舒云大惊。
“太子可能知道小姐不想见他,这几日便未再上门拜访,但药材每一日都会按时送来,堆满了一库房。今早,太子忽然步履匆匆的来找小姐,刚好遇上了小姐正与宁将军一块出门。看到小姐与另一个男人出府,太子的脚步一下就顿住了,脸上如同蒙了一层冰霜,漆黑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直直盯着小姐看。小姐却看也没看他,拉着宁将军,与他错身而过。太子的表情一下就沉了,直到小姐离开很久,他还站在那,一动也不动,就连姿势也没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响之后,太子蓦地笑了一下,方才转身离开。”说到此处,小厮莫名打了个寒战,冷意入骨。
实在是因为,太子那一笑,太渗人了。明明唇角上挑,眼睛里却没一丝笑意,反而墨浪翻滚,藏着最剧烈跌宕的情绪,仿佛最爱的东西被人抢走,他准备丧心病狂的毁天灭地,大开杀戒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