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林府大门,王桂香张大了嘴,眼之所见,鼻之所闻,她还以为自己闯进了年画中。
哪怕时隔深秋,天冷肃杀,庭院里仍有青葱滴翠的绿树、开得明艳的花朵、穿廊而过的小溪......
王桂香简直看得回不过神。她刚想开口赞叹,忽然,一声娇娇的猫叫隔着不近的距离传来。
是猫!
她眼睛一亮。
但她眼睛里的亮光还没消散下去,余光就看见一只橘色的身影灵活地穿过树枝,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跳跃而来。接着,她感到头顶猛地一沉,仿佛被人用力踩了一脚,下一秒,那只橘色的身影就跳上了自家姐姐的肩头。
好家伙!感情拿我头当跳板是吧!
王桂香的拳头捏紧了。
“方糕,你又长重了!我不在这几天,你是一点也没担心,一点也没少吃啊!”林舒云抱猫下来,摸摸了它的肚子,眯着眼睛看它。
大橘猫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与她对视,又娇娇地叫了一声,极其无辜。
林舒云忍笑。
“怎么又在撒娇?刚不才把小鱼干给你吃了嘛......小姐!”丹栀不耐烦地捏着一根小黄鱼出现,突然,步伐顿住,满脸震惊之色,直到她掐了掐自己,确认不是在做梦之后,猛地一下扑过来,抱着林舒云嚎啕大哭,“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好不容易平复心情后,三人一猫围坐在院中的石桌上。丹栀一边抽抽噎噎的哽咽,一边举着茶盏“吨吨”喝水。
因为情绪太过激烈,她哭得嗓子都哑了,放下空茶盏后,她看了看王桂香,睁着红肿的眼睛,嘶哑道:“小姐,这就是你背着我们,和梁大人生出的女儿?”
“咳咳......”
林舒云一口茶呛住,撕心裂肺地咳嗽,王桂香见状,忙替她拍背,清澈的眼眸抬起:“姐姐误会了,我是被舒云姐姐和梁濯哥哥救出来的小孩子。我无家可归,舒云姐姐便把我带回来了。”
看她一本正经的解释,人小小的,脸也是稚嫩的,却双目直视,不卑不亢,语句流畅,思路清晰,是个做生意的好料。
丹栀看了林舒云一眼,就知道自家小姐那精明的眼光哪能放过如此好的料子。
待一切叙述完毕,丹栀抚着胸口后怕,刚不解恨地想骂煞月楼心狠手辣,这么小的孩子都能下得去手,但转念一想,小姐的心上人不就是出自那个毫无人性的可怕组织么。她抿了抿唇,咽下即将出口的语句,转移话题:“自小姐您遇险后,老爷虽嘴上不说,却也无时无刻不为小姐担忧,人都瘦了一圈。眼下得知小姐平安归来,老爷的心也总算能落地,睡个安稳觉了。”
林舒云弯唇:“那我等会看看爹。丹栀,你让厨房今晚准备一桌好菜,当做我和妹妹的接风宴,然后你再将我隔壁的那间厢房收拾出来,作为妹妹的卧房。”
“嗯。”丹栀笑着摸了摸王桂香的脸,起身去忙了。
林舒云看着王桂香,弯月眼睛含着笑意,眉目温柔,轻声询问:“等会你和我一起去拜见爹爹,然后到祠堂,将你的名字入我林氏族谱,好吗?”
“好!”王桂香重重点头,大眼睛里漫上欢喜。顿了顿,她又偷偷掀起小扇子似的眼睫瞄了林舒云一眼,紧咬下唇,泛出一片白,神**言又止。
林舒云并未出声催促,只是拉她靠近,摸着她的头发,温柔地纾解她的紧张与害怕。
终于,王桂香抬起头,小手抓住林舒云的指尖,小声怯弱道:“姐姐,我可不可以将我的姓换了,也姓林呀?”
说完,她像是深怕林舒云会不同意,忙急急解释:“我知道我是个外人,又是个女孩,不能传宗接代,也不漂亮聪明,不配姓林,但姐姐,我是真的把你当做我的亲姐姐,我就是想离你近一点。你放心,以后我会早早起床给你叠被、洗衣、做饭,不会偷一丝懒的!”
林舒云心里一酸,翻转手掌摊开王桂香的手,小小的指尖和掌心布满薄茧,皮肤还不及她这个大人柔嫩,可想而知受了多少苦。林舒云眼中酸涩地盯着看了良久,微微抬眸,与王桂香清亮的大眼睛对视,神情肃然,一字一句分外郑重。
“香香,以前你受了许多苦,那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你身为女儿的错,那是你爹重男轻女,和你哥哥漠视疏懒的错。因此,不要觉得你不配,任何事物,只要你喜欢,你都是能配上的,你要从心里相信这一点。再说,你这么小,就会叠被、洗衣、做饭,很厉害啊!姐姐年长你这么多,会得还不如你多呢。”
生平第一次得到夸奖,王桂香惊喜得眼睛闪闪发光,小脸也激动涨红。
“但是……”林舒云揉了揉她红彤彤跟小苹果一般的脸颊,微微一笑,语气轻柔,却如千钧巨石,深深砸进王桂香脑海里,激起千层俱浪,乃至于让她数年后都难以忘怀。“光凭叠被、洗衣、做饭,我们无法撼动重男轻女的世俗偏见,唯有我们像男儿一样,文能读书明理,武能自保有余,待这样的女儿越来越多,我们才能纠正这些偏见,让更多像你一样的女孩子不再受苦,不再自轻自贱下去。”
王桂香小嘴张得老大,眼睛里的光几乎明艳得不可直视。她不自觉地握紧双拳,一股豪气从心底涌向全身,激得血液都燥热了起来。她看着林舒云,重重点头,仿佛发誓般,昂然道:“我明白了!姐姐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失望的!”
林舒云摸着她的头,也点头一笑。
“至于名字……”她以指做笔,蘸了茶水,在石桌上写道“林舒霁”,“风雪已过,天地开阔,万物明净。香香,经历过风暴后,你终会展翅高飞,翱翔在属于你的广阔天空。”
“嗯!”王桂香大眼睛里写满笃定,也觉得心境豁然开朗,然后她低头看向新名字,皱眉,“林舒雨?林舒齐?呃……姐姐,你给我起了两个名字吗?”
林舒云:“……”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微笑:“我的错。明日起,我会安排你上学堂从《千字文》开始学起,每学十个字后,都要拿来当面念给我听,方才算过关,否则,手板伺候。”
王桂香苦了脸,但也只不过一瞬,稚嫩的小脸又重新扬起笑容,声音清脆:“姐姐放心,妹妹保证过关!”
待拜见林明德,让他认了王桂香为林氏小女儿,再将“林舒霁”三个字入了族谱后,已是夜幕低垂,月上西天。再用完晚膳,时辰已经不早了,众人举行仪式累了一天,纷纷下去歇息了。
林舒云帮林舒霁掩好被子,吹灭她房间的灯火后,与丹栀一起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小姐还不睡?”见林舒云转步去了账房,端坐在桌前看账册,丹栀微微蹙眉,有些担忧她的身子。
林舒云浅浅含笑:“先前因为我的原因,林氏产业被迫关门一段时间,导致流水下降不少,这才好不容易重新开张,我又失踪了几天。眼下即将换季步入寒冬,我得从这些账本中看出贵人们喜爱衣物的趋势,好提前预制冬衣,抢占市场先机。”
生意场上的事,丹栀一窍不通,想帮忙都没办法。她轻叹口气,挑亮了烛火,又端来热茶,徐徐嘱咐:“也行,但小姐,你别看太晚,身子要紧。”
“知道了,你先去睡吧。”林舒云拍了拍她的手。
“哪有小姐点灯夜战,奴婢先去睡的道理?”丹栀有些想笑,还想再打趣两句,忽地,一拍脑门,“呀!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她离开一会,又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这是昨日四平寄来的。今日一见小姐回来,我太激动,竟把这个忘了给你了。”
林舒云接过,拆开。
信是从合菱寄来的,共两页纸张。四平说他已到江南合菱,所开店铺事宜一切顺利,同时,他还写道,已按二当家吩咐,将棉衣、御寒药材等物资送予驻守皇陵的霍将军、飞羽等人,他们都很开心地收下了。但,他将最好的布料送到纪府时,却被冷言拒绝了,接下来几天他多次拜访,却连门都敲不开了。
信的最后一句,四平问她怎么办?是否还要继续携布匹拜访纪府?
林舒云握着薄薄的信纸,出了会神。
想到纪婉爽朗大气,纪盟主人品高洁,纪夫人拿她当亲女儿看待,可她却如此忘恩负义的伤害他们......林舒云心中一痛,羞愧难当,弯月眼睛都蒙上了一层暗淡薄雾。
直到蜡烛“啪”的一声,爆出轻响,她才恍然回神。
铺开宣纸,林舒云提笔写道,“来信已收到。四平,你不必再拜访了,安心经营店铺吧。只是那日我向你提的两点要求,无论如何,你都要做到!”
待墨迹干涸,丹栀折起信纸,密封好,打算明日一大早就寄送出去。只是无意间,她瞥见了林舒云眼角的盈盈泪光,动作刹时一顿。
当日合菱所发生的一切,她作为自家小姐最亲密的姐妹,也是知情的,一股委屈冲到丹栀喉间,让她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下去,出言控诉道:“小姐,时至今日,你还觉得你为陆厉所做的一切是值得的吗?”
林舒云纤长的眼帘一颤,方才缓缓抬眸,凝神望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