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夜已三更,刑部与大理寺的牢狱依旧灯火通明,众人皆神情肃然,严阵以待,有条不紊的忙碌着。
容氏一族的人下了大狱后,很快就在严刑拷打面前吐露了一切罪状,其中案情最严重的,便是三皇子私通戎敌一案。
据容氏家主交代,叶铄与戎敌二皇子交情甚好,彼此互相合作,各取所需。
借助叶铄的帮助,戎敌二皇子得以在皇后宫中安插宫女间谍,从而事无巨细的得知皇上与皇后的喜好,以及宫内密道等事宜。
顺着这条线,刑部与大理寺继续深挖,找到了叶烁与戎敌二皇子暗中来往的亲笔信,且重要的信上,还盖有叶烁的私章。再顺着这些盖有私章的信追查,他们发现了当年长陵之战战败的真相。
不是因为主帅姜凌鹤轻敌导致的全军覆灭,而是因为他们的军报被叶烁泄露给戎狄,从而使戎狄早有准备,布下天罗地网绞杀他们。
忠信侯府以及忠信军,是被冤枉的!
极度震惊后,刑部与大理寺的文官连夜奋笔疾书写案卷奏折。搁下笔时,天不过蒙蒙亮,案情重大复杂,他们一刻也不敢耽误,急忙将案卷交给主司审阅。
牢狱中,凄厉的惨叫声连绵不绝,瘦弱的文官闻之不禁抖了抖。
“大人。”走到最深处,他恭敬躬身。
梁濯垂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犹带血迹的手,方才接过案卷。
文官袖手等待,浓郁的血腥气充斥在鼻尖,让一向只会识文弄墨的他头脑发晕,心跳加快,几乎快要呼吸不过来。
一连奋战了几天几夜,刑部尚书年纪大了,身体实在受不住,两鬓本就不多的黑发全白了,不得不回府修养几日。梁大人便独自一人担起审问重任,一连几夜未眠。
文官尚且年轻,跟着熬了几夜也感觉要受不了了,而梁大人不禁要掌管、过问一切事宜,还要呆在环境如此恶劣的大狱中,几乎一步也未踏出去。
文官深感敬佩,趁着侧立在梁濯身旁等待,他偷偷抬头瞄了一眼。
梁大人神情熠熠,墨发未乱,除了眼下皮肤略微乌青外,全无憔悴之色。
大人精力真好,怪不得年纪轻轻就已主掌一司。文官忍不住暗忖。
“写得不错,详略得当,兼之文采斐然。”梁濯唇角微弯。
文官欣喜:“谢大人夸奖。”
“不过,你还需要再加上一点。”
文官疑惑抬头。
梁濯拿过一纸认罪状,上面按了血手印。他的视线从纸张上扫过,面容虽带笑,眸中却浸着森森冷意:“二十年前,礼部梁尚书的科举舞弊案,也是一桩冤案。容氏已认罪交代清楚,当年陷害梁尚书的举动,是容贵妃授意的,目的是为了换他来当礼部尚书,从而让所有通过科举取仕的读书人,皆出自她容府门下,好为她的三皇子登位铺路。”
文官心惊。
二十年前的梁尚书......
那不是梁大人的父亲吗?
血海深仇,容氏一族再无翻身之机!
文官接过认罪状,肃然拱手:“大人放心,下官定将容氏罪状,一条一条,说得清楚明白,昭告天下。”
梁濯微笑颔首。
千里之外,叶烁得知母族一夜之间全被下了大狱,母妃还被设计禁足在冷宫中,一时晴天霹雳,愤恨交加。急火攻心下,他猛地吐出一口血,一头从马背上栽倒昏死了过去。
待侍从手忙脚乱的将他唤醒,叶烁唇边的血迹还未干,他赤红着双眼,手攥得青白,恨之入骨的怒喊:“杀!给我杀了梁濯!”
声音之尖厉,令人不寒而栗。
他握有虎符,率领三十万军队,纵然梁濯武功再高强,他将这三十万人一个一个派过去刺杀,他就不信杀不了梁濯!
随着叶烁一声令下,前去刺杀梁濯和叶钧的人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来,几乎没有间隔。
即便大理寺和东宫防守得再严密,二人终是血肉之躯,在一轮轮车轮战下,他们身上很快就布满伤口,暗卫也几乎死伤殆尽。
纵使受伤,命悬一线,梁濯依旧把书写罪状的文官保护得很好。
他凝眸问道:“你还需几日?”
文官这几日频繁经历生死历练,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见血就晕的瘦弱书生。他站起身,冷静道:“回大人,还需三日。”
待记录容氏罪状的奏折递到皇帝案桌前,三皇子一派的势力将彻底土崩瓦解,不复存在。
梁濯抹掉脸上的血,淡淡点头,转身离去。
叶烁仿佛知道死期将近,更加不顾一切,孤注一掷,非要将叶钧与梁濯一同带去黄泉。
迫于无奈,叶钧抽回护在姜玉瑶身旁的暗卫,梁濯也抽回赵平,竭力抵抗,撑过这三天。
冷宫里,容贵妃松手,望着高飞盘旋而去的白鸽,阴冷地笑了笑。
第三日是秋分,按照叶梁习俗,所有官员及其官眷都要前往农田,亲自收割庄稼,一来亲历耕种艰辛,不浪费粮食,二来祈求叶梁风调雨顺,年年丰收。
前一日,林舒云与姜玉瑶就收到了宁霜的信帖,邀她们一同去镇国公府名下的一处农庄,说那里风景如画,果实遍地,正适合赏秋景。
姜玉瑶眼睛亮了。
在前往农庄的马车上,林舒云掀开车帘望了望,蹙眉回头:“既然镇国公府的马车来接我们,那霜儿为什么不在车里与我们一起前去?”
姜玉瑶吃着糕点,含糊道:“接我们的车夫不是说,霜姐姐先去农庄打点了么。你忘啦?”
“我不是忘了。”林舒云眼中闪过浓重之色,眉梢紧锁,“我只是觉得奇怪。而且你看,这马车一路往上走的,分明是在登山。距离我们坐上马车到现在,快一个时辰了,车还未停下来。这么高的山,恐怕只有京城西南方向的凌月峰了。”
姜玉瑶也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惊讶:“还真是凌月峰,手可摘星辰。”她移到门框处,拍了拍赶车马夫的肩膀,扬声道:“喂,凌月峰十分偏僻且人迹罕至,你把我们带到这干什么?这上面真有霜姐姐的农庄吗?”
“真有!真有!”马夫拍胸脯打包票,“小的怎敢欺瞒二位姑娘,我家小姐就在上面。”
他眼睛转了转,又补道:“二位姑娘不是收到我家小姐的亲笔信了吗?怎么还疑心至此?”
姜玉瑶语塞了一下,与林舒云对视一眼,放下了车帘。
因为遭到她们的怀疑,马车速度突然加快了许多。一盏茶后,马车陡然停下,车夫大声笑道:“到了!二位姑娘,下车吧。”
姜玉瑶率先跳下车,只看见前方有个掩着门的茅草屋,周围大片竹林,却不见农田。
她回头看向车夫:“你确定这里就是农庄?”
车夫手一直在马车架上没有离开,闻言,眯着眼笑:“是啊,是啊。二位姑娘别耽误了,快进屋吧,宁霜小姐就在屋子里等你们呢。”
他话音刚落,屋里传来女子的呜咽声,声音极像宁霜。
姜玉瑶正准备跑过去,林舒云正准备下马车,忽然,茅草屋的木门一下被撞开,宁霜惨白着一张脸,梨花带雨,惊惧地看向她们二人,撕心裂肺的大喊。
“快走!屋子里有埋伏!容贵妃想挟持你们威胁太子和梁濯!”
不过须臾,茅草屋房顶被数十个黑衣人冲破,他们手持刀剑,寒光闪闪,杀气逼人直冲二人而来。
与此同时,车夫的手终于抽出来了,带着一柄锋利寒凉的短剑,毫不犹豫的对姜玉瑶横刺过来。
“玉瑶!”林舒云惊叫。
姜玉瑶下意识侧身,躲开短剑,右掌使出全身力气拍向车夫胸口。
“噗”一声,车夫口吐鲜血,瞪大双眼,身子瞬间离地飞去,重重摔落在地,生机断绝。
“快上来!”林舒云拉着姜玉瑶上马车,然后一甩马鞭,“驾!”马车迎风跑去。
黑衣人在马车后面紧追不舍。
尽管逃得了一时,但马车毕竟太过庞大,惹人注目不说,速度还快不起来。不过几个呼吸间,就有轻功敏捷的黑衣人追上了马车,准备翻身进来。
姜玉瑶一脚踹下去一个,但随即就又有更多的黑衣人出现在四周,虎狼环伺。
她焦急万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忽地,从她背后射出数道金灿灿的丝线,迅猛如毒蛇般探向黑衣人的脖颈,带起阵阵血雾。不过眨眼间,包围马车的黑衣人就毙命了大半。
姜玉瑶愕然回头,就见林舒云横抬手臂,另一只手按在手腕上,一只牡丹花雕金手镯在她皓白的手腕处,缓缓滑落一行嫣红的血迹。
“你……”姜玉瑶刚惊喜出声。
林舒云语速极快地打断她的话,并褪下手镯给她戴上:“我们必须分开跑。你武功好,带着我只会拖累你,等会你就悄悄跳下马车,躲藏好,我引他们离开后,你再找机会偷偷溜下山。”
“不行!”姜玉瑶抽回手,严词拒绝,“我们是朋友,我怎能置你于不顾,一个人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