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皇上,依微臣所见,三皇子迟迟不收兵回京,不见得是想造反。”
此言一出,国舅爷虎目圆睁,眼神阴翳噬血,而容氏一派的人不住点头强调:“梁大人说得对,说得对。”
梁濯视若无睹,只是抬头看着叶梁帝微微一笑,继续慢悠悠道:“前几日,三皇子不是授意一些官员上奏改立太子,却没成功吗?皇上,微臣愚见,斗胆猜测,三皇子可能是对您不听从他意见改立太子而心生不满,从而想借此胁迫您改立他为太子。若您再执意不从,恐怕三皇子就要造反了。”
“梁濯你!”
“住口!”
“血口喷人!”
容氏一派的人,尤其是那些上过改立太子折子的人吓得面无人色,手中的笏板都在身体的震颤中,“咚”一声,沉重地掉在大殿上。
他们还想再争辩,一道威严森寒的声音从金銮座上陡然传来。
“都给朕住口!”
满殿寂静,众人齐齐下跪,头也不敢抬,却依旧能感受到叶梁帝那阴寒凌厉,如有实质的目光,一一巡过自己。
“诸位皆是大臣,栋梁之才,却如妇人般,吵吵闹闹,争得面红耳赤,成何体统?!那些市井百姓知道了,不光你们,连朕的脸都顺带着丢光了!到时贻笑大方,就是打赢了胜仗又如何?!”叶梁帝面色铁青,眼神咄咄逼人,断声怒喝,“你们,还有你们,都给朕罚俸三个月,好好反思,以儆效尤!”
“退朝!”
说完,叶梁帝拂袖离去。
容氏一派的人面面相觑,彼此都从各自的眼中看到了后怕与不安。
而国舅爷一派的人虽一同被罚了三个月的俸禄,却神色轻松,隐隐带笑,路过梁濯时,还拱了拱手。
梁濯拱手回礼,忽地,眼角黑影一闪。
国舅爷走到他身旁,与他一同步下台阶,其余人知道他们二人有话要讲,自觉绕开了道路。
“沉昭,你今日做得很好。”国舅爷虽未大笑,眼里的喜色却压都压不住,“胁迫?哈哈哈,这个词说得真好!皇上未必信叶烁有胆子造反,却一定会忌惮叶烁仗着军功,不把他放在眼里。如今,叶烁不光想逼皇上改立太子,更是视圣旨于无物,迟迟不归,再加上你刚才的那番话,皇上就算不信他造反,现在也要疑心想一想了。怪不得皇上会大发雷霆。”
梁濯抬袖拱手,唇畔含笑:“是下官思虑不周,连累国舅爷及诸位同僚了。旁人不说,国舅爷被连累的三个月俸禄,下官一定替您补上。”
“哈哈哈,不必,不必。”国舅爷按下梁濯赔礼道歉的手,眉开眼笑,“皇上哪是嫌我们吵,分明是指桑骂槐,意有所指罢了。况且沉昭,你不必如此谦虚,这场仗能胜,你功不可没,届时我定会向皇后多多提上几句。”他又拍了拍梁濯的肩膀,眼神意味深长,“梁大人,你未来的官路,前途无量啊。”
梁濯浅笑。
待迈下最后一步台阶,国舅爷敛起笑,双手负于身后,迎风站定,虎目危险地眯起:“等这件事了了,哼!那些害我儿惨死的人,他们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他这话明显是说给梁濯听的,提点他离林舒云远些,免得遭受无辜牵连。
闻言,梁濯神色未变,黑羽似的眼睫微垂,低头拱手,恭送国舅爷大踏步远去。
再直起身时,他缓缓抬眸,露出他春水眼中密布的森冷杀意。
早上叶梁帝刚在金銮殿当着朝臣的面大发雷霆,晚间时候,宫里就又传来消息,说,皇上当着众多嫔妃的面,狠狠斥责容贵妃做事无状,上对皇后不敬,越俎代庖,下对嫔妃无礼,嚣张跋扈,仗势欺人,严命容贵妃禁足冷宫三个月。
容贵妃也没辩解,暗暗垂泪叩首领罚,默默前往冷宫禁足去了。
姜玉瑶小声说完这个消息,将手中茶盏一饮而尽,连声道:“痛快、痛快。”
“慢点,别呛着。”林舒云嘱咐了几句,又替她倒满茶,蹙眉感叹,“容贵妃入宫多年,一直盛宠不衰,果然是有原因的。她这一招以退为进,实在高明。明明无错,却甘愿独自忍下所有不公的委曲求全形象,定会在皇上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等过段时间,皇上气消了,再一想到她今日不吵不辩,默默前往冷宫的贤惠明礼,定会对她心生愧疚,更加爱怜了。”
“啊,那怎么办?容贵妃还会再复宠吗?”姜玉瑶一脸紧张。
林舒云素手拂了拂茶盖,徐徐上升的清雾中,她的声音轻柔笃定:“不会了。”
“容贵妃知道自己只是个靶子。皇上分明是因为三皇子迟迟领兵不归,心生不满,故而对她这个生母借题发挥。依她的聪慧,她定然第一时间就暗地里写信告诫自己儿子务必立即回京,不得耽误。等三皇子一回京,主动归还了兵权,消除了皇上的疑心,容贵妃便会风光复宠,甚至还会利用皇上对她的愧疚弥补之情,为三皇子谋得更多好处。”
姜玉瑶听呆了,猛地回神过来时,手边的茶盏被她撞翻在桌子上。
“不过不用担心,我想太子的下一步计划,也早就安排好了。”林舒云伸手,扶起晃悠悠的青瓷盏。
梁府,书房烛火下,梁濯抿了一口清茶,展开一封火漆秘信。
此信是由驻守在幽州的镇国公府嫡长子宁祈年,秘密飞鸽传书而来,只有一竖话,“叶烁已星夜启程,不日回京。”
梁濯看后,点燃烧毁,随即又重新铺了纸张,提笔写字。
“一切罪证,是时候昭告天下了。”
写完后,他敲了敲案桌,数十个黑衣暗卫悄无声息落下,接过纸条后,又消无声息的消失。
“赵平。”梁濯突然道,“你留下。”
赵平转身。
梁濯漫步过来。浓郁的夜色下,他背对着烛火,面容若隐若现,透出阴鸷的寒意。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赵平,你有新的任务。我要你守在林舒云身边,无论如何,务必护她安全。”
赵平浑身一凛,抱拳断喝:“属下领命!”
*
得知叶铄正率兵披星戴月的往回赶,叶梁帝的面色终于稍霁。
容贵妃与容氏一族的人纷纷松了口气,等着大军凯旋而归。
但还没等他们欣喜几天,就有百姓公然拦住刑部和大理寺官员的轿子,泣血控诉容府仗势欺人,威逼百姓低价卖田,导致他们流离失所,妻离子散。
京城内,天子脚下居然出现这等惨事,且那些告状的百姓个个骨瘦如柴,衣不蔽体,甚至愿一死求得公道。
众目睽睽之下,众人见他们神情不似作伪,周围围观群众纷纷帮他们仗义直言。
事关皇亲国戚,刑部和大理寺不敢擅作主张,忙一同约好进宫,探探皇上意见。
宫殿内,叶梁帝身穿道袍,手执清香,对三清真人恭敬三拜后,他的声音从渺渺青雾中清晰传来:“两位爱卿熟读叶梁律法,应该知道,逼占良田者,其罪当诛。”
“微臣明白。”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俯身拱手。
起身告辞时,梁濯抬眸,与侧立在三清真人像旁的云阳真人,对了一个眼神。
有了皇上的旨意,刑部与大理寺对容氏强占良田一事,联合会审,果然查明确有此事。
按叶梁律法,容氏一族当诛。当即,全部容氏一族的人当晚就被下了大狱,等待皇上批准处斩。
容贵妃得知这个消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她立即就要奔出宫找叶梁帝求情,守卫冷宫的侍卫拔刀出鞘,冷冷警告她:“贵妃禁足不满三月,不得外出!”
容贵妃娇媚的脸刹时惨白。
她退回屋中,阴沉的目光不死心地看了看紧闭的宫门,咬紧牙关。
她这才明白自己遭了暗算。
对方深知她“委曲求全”的性格,为获得皇上怜惜,受什么处罚也不会为自己争辩,反而默默忍受。于是,对方便将计就计,将她困在冷宫中,不得出去求情,更别提想办法保全族人了。
想到这,容贵妃的手指掐进掌心出血,一向笑意盈盈,优雅从容的眉眼掠过焦躁怨恨之色。
多年宫斗的经验告诉她,事情还会更糟,对方肯定还有后招等着她。
因为斗争一旦开始,不将她这派一网打尽,对方绝不会罢休。
而对她能有如此了解的,除了皇后,也只有叶钧了。
皇后…… 容贵妃的美眸中浮出冷笑与不屑,若皇后能有如此精细巧妙,润物无声的布局能力,那她当年的孩子就不会死在她手上。
叶钧,只有叶钧,那个容颜清雅脱俗,温润如玉,实则心机深沉,枭心鹤貌的人。
容贵妃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暗恨当初长陵之战没能杀掉叶钧,以至于留下今日大患!
不管容贵妃心里如何焦急忧虑,她头顶的银白月光不仅洒在她宫中,还洒在刑部与大理寺朱红色的府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