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长安的路上,不仅是深夜里,连白日的寒气也越发凝重。
刚过京畿地界就已瑞雪降至。
官道积雪路滑,仪仗不得不在驿站停整数日。
直到回京的日子已定,最后的消息传回长安,听岚早已带着人在王府大门前等候。
只是从那车驾上下来的,只有景忬一个人。
听岚偏过头,瞧了一眼景忬身后空无一人,问道:“怎么只有景忬姑娘一个人,殿下呢?”
她不知道在回京的前一天夜里,景忬和晏楼就已商定只待进城后由着景忬先行回府,而晏楼则要直接进宫面圣。
之所以要这么做,其一是为了表忠心,毕竟回京面圣是自古的规矩,这二来更是要紧的,那便是要试探皇帝的态度。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她们在江东做的事瞒不过立政殿。
景忬解释道:“殿下进宫面圣了。”
“哦……”
只见景忬转过身,朝着车驾之后的女人点了头,那女人便走了过来。
待她走到二人身旁,景忬问道:“听岚姑娘,府里可还方便?”
“什么?”
听岚明显有些没有明过神,回了视线才得以瞧见景忬的身边出现一个陌生的女人。
她从未见过,连带着那个女人也缄默无言。
莫名的陌生感让她感觉很是不自在,可眼前这个人并非长得奇异凶恶,眼纹间几丝静意,也并无突兀之举,不过是外面最为常见的样子。
“啊?哦,有的,”秦鸢转身叫来一个下人,贴耳吩咐了两句,应该是示意让其给二人带路。
只见下人上前两步,伸出手引指府内的方向:“您请。”
听岚嘱咐道:“你先带她进去吧,我留下清点仪仗。”
“好,辛苦你了。”景忬应她,侧过头对着身后的人说道,“走吧。”
三个人一直走到了后院的偏角,这里看起来往日鲜有人走动,石路边的荒草生得杂乱不齐。景忬瞧了眼,四处虽有许多屋子,却都大门紧锁着。
景忬依着目光看过去,秦鸢自顾她身后跟着,并未注意到这里。
当然了,秦鸢从未来过吴王府,自是不容易留心。
景忬问道:“这些留作何用的。”
身后突传问话,那下人先是顿了一步,回道:“那些屋子里堆满了王府以前的杂物,因王府是旧址所改,殿下的意思丢了也是可惜,所以那些东西便留了下来放进了库房,这里因地僻得很,鲜少打理,长时间也就荒了。”
这一通解释,后面的人未置可否,也没再追问。
她们走得也不算快,景忬的目光停留在门锁的锈斑上,确是像荒废已久的地方。她内心寻思着听岚是个谨慎的,对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还是悬着心。
只是不知道是在提防谁。
给她俩领到了别院口,那下人倒也识趣,打开门便下去了。
二人四处瞧了一眼,一张桌子还算干净,只是那榻边木栏有些掉了色似的,好在那被子叠得精巧,应该是以前住过人。
既然已经把人送到了这里,景忬也无意再多留,只是嘱咐道:“有需要什么直接问府里的人,再不济就去找刚刚你见过的那个女人,她叫听岚,自会为你安排好。”
怎么进了王府就闹得要切割似的,秦鸢有些不解:“我不能来找你吗?”
“不能。”
秦鸢没想到是直截了当的回绝: “为什么?”
“以后你便会知道,在这里离我越是贴近,就越是危险。”景忬正要合上门,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以后府里有什么事你都跟着,不管是要去哪儿。”
这个要求来得突兀。
“你……”
秦鸢正要张开嘴,疑问的话没能说出口,眼睁睁看着门缝间最后一丝光亮瞬间消失。
跋涉多日,秦鸢双手撑在身前,背后的包袱沿着手肩滑落,悬吊在腕间。
有些重,不过晃眼的功夫那塌陷处便带出细痕。
大概是累极了,她没有再挣扎着起身。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立政殿里也是这般安静。
此刻的大殿内除了晏楼外,只有给她侍茶的宫人。艾纵一个时辰前刚来通传,说是陛下此时正在后苑处理些事,还请吴王稍候。
艾纵交代完这一句就退下了,一走便是一个时辰。
长时间的坐立难安,晏楼一口水也未进。过了这么些时间,那茶香早已没了踪迹,杯身一如失温的水,即使眼前的炭火烧得很是怒意,她心里没底,呼吸间都趟了冷气。
说来也可笑,在江东的时候倒是说一不二,进了皇宫却是判若两人。晏楼有些地劝慰自己,也许只是不怎么习惯阳奉阴违的伎俩。
只是这无力的借口没能吹进心里,丝毫没发觉自己一直反复地搓着手心。
“楼儿?”
轻飘的呼唤抚过耳边,晏楼猛地一下站起,皇帝虽在自己身前,但她的注意力却在大殿偏侧的艾纵身上,他正披挂着皇帝脱下来的外氅,似也是刚到不久。
她一时紧张,连请安的话也说得吞吞吐吐:“儿…儿臣见过陛下。”
“起来吧。”
晏楼低着头,眼瞧着皇帝并未回到御座,而是坐在了自己身旁的椅子上,视线落在已经凉透的盏台,不过抬手动动指头便见艾纵急忙挤上前来,听得皇帝吩咐道:“去给吴王换盏新的。”
“是,老奴这就去。”
随着艾纵出了门,殿内又只剩下她二人。晏楼落着眉眼,不敢看向皇帝,倒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蹦得厉害。
但面上似还挂得住,皇帝看起来并未留意到她的异常。只是瞧着女儿在自己面前拘谨得很了,皇帝眼中倒流露出几分关切:
“什么时候到的京城,外头雪这么大,该在府里歇息,也不用急着进宫,”皇帝细细打量了晏楼一番,“你瞧你,去了一趟江东,人还憔悴了些,定是手底下的人没尽心,是不是?”
“……”
“阿娘……我……”
许是同自己的预料别若天堑,进宫前设想了太多的借口和理由,甚至预料了皇帝震怒的可能,现实却走了另外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这巨大的落差让她一时语塞。
皇帝耐着性子等她的答案。
只见艾纵端来了新的茶水,他虽然俯着身子掩了些许视线,但这氛围之微妙他岂能不知,放下后便退出了大殿。
倒是久别的惜爱快要冲破晏楼心底的防线,她感到鼻尖涌上酸意,母亲的眼光落在她身,她却一味地想躲避,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吞吞吐吐的狼狈下掩饰着此刻她想奋力制止自己快要到来的失态。
她甚至有些开始后悔,悔到完全忘记了自己因何而来。
“儿臣挺好的,可能只是跋涉遥远,一路上霜雪蒙犯,显得棘手了些。”
晏楼看着母亲就是一通苦诉,临完了倒是意识到自己似乎失了分寸,现在在眼前的是皇帝,这里是立政殿。她恍然停顿一下,略显尴尬连忙补充道:“和阿娘日理万机相比,儿臣这些小事实在是算不上什么。”
她小心地观察皇帝的反应,懊恼自己怎么总是会踏入御前失仪的旋涡,似是自己真的学不会和天子相处,或许是因为自己总是在愚蠢地试图寻找一个已经消失的身份。
因为那个人面容并没有丝毫的改变,除了日经疲劳留下的沧桑和衰老,她们之间的连结尚存。即使已经是残留的情感,她也会毫无犹豫地想要将所有倾注在这个人身上,那是她熟悉的路径,内心得以安宁的去处。
皇帝制止道:“欸,不许这样说,你的辛苦朕都看在眼里。朕只是想着,总感觉你长大了。”
她在身前比划了一个及腰的高度,皱着半眉取笑道:
“你像这么大的时候,可是顽劣得紧。总是缠着要朕带你出府,今儿不是要去城外逗鱼了,明儿就是要去山间野猎,那会儿你还没有一匹马驹高呢,可吵着闹着就是要去,只是朕那会儿忙着公事,没能顾到你。”
晏楼摇了头:“是儿臣年幼不懂事,阿娘辛苦这么多年,此般功绩已是千古难有,合该好好休息了才是。”
皇帝的眉目有些挑起,打趣着问道:“楼儿觉得朕老了,该歇息了?”
“……”
气氛凝结不过是一瞬间。
眼前之人的神色虽然瞧不出什么特别,但异样的直觉在晏楼脑中瞬间滋生。她几乎是从椅子上猛然弹起,扑跪在地上,冷汗也随着窒闷的气息而出:
“儿臣失言。”
刚还你言我语的大殿眨眼的功夫就没了动静。
皇帝沉默数刻,像是在打量着什么。
“朕知道你孝顺,何来失言之有呢,快起来吧。”
直到这一刻的晏楼仍然不敢松口气,她小心翼翼地看向皇帝,确认了那目光中并无异色。
“是……”
当她再次起身坐下时,这一上一下不过少许片刻,觉出那椅子泛了些凉。
许是皇帝觉得自己的目光瞧着有些煞人,把孩子吓得胆战心惊。她倒也敛了半些眼神,别过远处,自道怅惘:
“朕是老了,总想起以前的日子。尤其你不在的京城这段时间,念你得紧,别的朕都不在乎,只要看着你平安归来朕便放心了。去了一趟东边也累了,回去歇着吧,有空就多进宫,多陪陪朕。”
晏楼目怔着,一张一合的唇间欲言又止。
似是言多必失的教训终于走进了她的心里。
晏楼屏息间叹了口气,毫不起眼,只见皇帝仍等着她的回应。
“那阿娘注意龙体,儿臣告退。”
皇帝默默点了点头,目视着晏楼的身影退往殿外,消失在刺眼雪光中。她回到了御座,随手拾起还未批完的建章。几个宫人跟在艾纵身后进了大殿,他们只负责收拾客座上的东西,艾纵走近了皇帝身侧,只等着皇帝的吩咐。
只见皇帝盯看了半天也没个响动,神色平平,也没有批示一个字。
就这样僵持了半晌,艾纵突然听得那建章后冒出一个声音:
“艾纵。”
他提了精神,上前回道:“陛下,老奴在。”
“你觉得吴王为人如何。”
艾纵答得倒是没半点含糊,毕竟谁都清楚在没有摸清皇帝的态度以前,无端搬弄口舌无异于引火**:“吴王殿下聪明仁孝,从无失德,无愧为陛下之后。”
“仁孝?”皇帝来了兴趣,放下建章一副若有所思之态,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个孩子,被书生教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