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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渡周初醒

那黑色靴子一动不动,仿佛已窥破这丛芦苇后仓皇的生机。沈霜序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青瓷剑,冰冷的瓷质触感让他混乱的心跳稍微沉下去一丝。谢沧澜的手指无声地搭上了刀柄,肌肉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背脊的温热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是此刻唯一的支撑。

就在剑拔弩张的刹那——

“哗啦!”

不远处的河面,传来一声清晰的破水声,像是大鱼摆尾,又像是船桨入水。紧接着,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带着些微抱怨的口气响起:“这清大早的,哪来这么多黑乌鸦蹲在老头子我下网的地方?惊了我的鱼,你们赔得起么?”

靴子立刻转向,朝着声音来源。“什么人?!”

“打渔的!”那声音更近了,伴随着竹篙点水的“哆哆”声,一条窄长的旧渔船分开芦苇,缓缓驶入这片浅滩。船头站着一位老人,头戴破旧斗笠,身披蓑衣,脸上皱纹深刻如河床的沟壑,被岁月和风雨染成古铜色。他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篙,船尾堆着湿漉漉的渔网,网眼还挂着几片银亮的鳞片。他眯着眼,像是刚被吵醒般,不耐地扫视着岸上渐渐围拢过来的几名内卫。

“官府拿人,老头,滚远点!”为首的内卫语气森冷。

“官府?”老人嗤笑一声,竹篙在手里转了个圈,稳稳插进河泥,定住了小船,“这清河县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陈老鲇只管水里鱼虾,不管岸上恩怨。你们要打要杀,别脏了我的河,坏了我今日的收成。”他说话慢条斯理,眼神却状似无意地扫过谢沧澜和沈霜序藏身的那片芦苇,那目光极快,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内卫显然不想节外生枝,但老人和船正好挡在了他们与芦苇丛之间。一人冷喝道:“少废话,看见两个受伤的逃犯没有?一高一矮,其中一个拿着把古怪的剑!”

“受伤的没看见,”陈老鲇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古怪的玩意儿嘛……倒是刚看见一样。”他忽然用竹篙指向稍远一处被踩得凌乱的芦苇,“刚才好像有团青晃晃的光滚到那边去了,我还当是水鬼拎着的灯笼呢,吓得我差点翻船。”

几个内卫交换了一下眼神,将信将疑。为首者一挥手,两人立刻朝着老人指的方向小心搜去,剩下的人仍警惕地盯着老人和这片芦苇。

陈老鲇不再理会他们,自顾自地弯腰整理渔网,嘴里嘟嘟囔囔:“世道不太平哦,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就在他弯腰的刹那,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正对着谢沧澜的方向。

谢沧澜瞳孔微缩。他读懂了那口型:“水下,憋气。”

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一拉沈霜序,用极低的气音道:“信他,下水!”

两人趁着老人身形遮挡和那边内卫被吸引注意力的瞬间,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凉的河水中。伤口遇水,刺骨的疼,沈霜序咬紧牙关,将闷哼咽回喉咙。谢沧澜一手紧紧揽住他,另一只手抓住那半截浸在水中的腐朽木桩,两人将身体尽可能沉入水下,只留口鼻贴近水面,隐藏在木桩和船体的阴影里。

几乎是他们刚没入水中的同时,搜查那边的内卫骂骂咧咧地回来了:“头儿,没有!就几片破瓷片!”他们意识到可能被耍了,目光凶狠地瞪向陈老鲇。

陈老鲇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没有?那可能真是水鬼的灯笼,被老头子我惊走了。各位官爷,要不,上船来搜搜?”他侧开身,露出空空如也、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渔船船舱。

内卫盯着小船和周围水面。河水略显浑浊,晨雾未散,芦苇密密层层。为首那人脸色阴沉,他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远处似乎隐约传来马蹄声,方向却并非来自他们的援兵。

“走!”他最终不甘地一挥手,带着手下迅速退出了芦苇荡,脚步声很快远去。

河面恢复了平静,只有水波轻轻拍打船体和岸边的微响。又等了一会儿,陈老鲇才用竹篙重重敲了一下船帮:“出来吧,水凉,伤口受不住。”

谢沧澜扶着沈霜序冒出头,两人都是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沈霜序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发紫,伤口渗出的血丝在河水中洇开淡淡的红。

陈老鲇跳下船,虽头发花白动作竟出乎意料地矫健。他快步走过来,目光首先落在沈霜序脸上,仔细端详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激动,但很快被担忧取代。“先上船!”他不由分说,和谢沧澜一起将几乎脱力的沈霜序扶上渔船,让他靠在干燥的船板上。

老人从船舱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巾扔给谢沧澜,又拿出一个葫芦:“清水,先给他喝点,缓口气。”他自己则蹲在沈霜序身边,检查他肩头的伤口,眉头紧锁。“刀伤不浅,又泡了脏水,得尽快处理。”

沈霜序咳了几声,虚弱地道谢:“多谢老丈……救命之恩。”

陈老鲇摆摆手,目光却依旧凝在沈霜序脸上,低声道:“恩人……你可是沈公子,沈霜序?”

沈霜序一怔,费力地抬眼:“老丈认识我?”

陈老鲇的眼眶骤然红了,他粗糙的大手有些颤抖,想碰碰沈霜序,又缩了回去。“认得,怎不认得!去年夏天,在县城外的清水渡,我那小孙儿贪玩落水,漩涡卷着往下沉,当时岸上那么多人,只有你,想都没想就跳下去……那么急的水,你把我孙儿推上来,自己差点没上来……我跪在岸上磕头,你被人拉上来后,只摆了摆手,连名字都没留就走了……可我老陈头记在心里了!我孙儿命是你救的,我天天在河里打渔,就盼着哪天能再遇到恩人……”

他声音哽咽,满是河风粗砺的脸上淌下两行泪。“老头子没用,刚才差点没认出来,直到看见你手里这剑……”他指了指被沈霜序紧紧握着的青瓷剑,“那天你上岸后,从怀里掉出个锦囊,虽立刻收好了,但我瞥见里面就是一截青瓷色的剑柄,当时还想,这公子哥儿带的玩意儿真稀奇……没想到,真是你!”

沈霜序的记忆被唤醒,确有此事,只是当时举手之劳,早已淡忘。他没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下,被这样一位老人以如此方式记住并回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老丈,不必如此……令孙安好?”

“好,好着呢!活蹦乱跳的,天天念叨着救他的神仙哥哥!”陈老鲇用袖子抹了把脸,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沈公子,你和你这位朋友放心,到了我这儿,就算暂时安全了。这芦苇荡往里走,河道岔口多,有个地方只有我们老渔户知道,绝对隐蔽。我先给你们处理伤口,然后带你们去。”

谢沧澜一直默默听着,此刻才沉声开口:“老丈大恩,谢某铭记。只是追兵或许会折返,不宜久留。”

“将军说得对。”陈老鲇点头,对谢沧澜的身份似乎并不惊讶,或许是看到了他之前战斗的气势。“你们湿衣服不能穿了,我船上有旧衣裳,虽粗糙,但干净。赶紧换上,我们马上走。”

他一边说,一边利落地从另一个小箱子里拿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手法熟练地帮沈霜序清理、上药、包扎。动作轻柔而稳当,与方才那个看似普通的渔翁判若两人。

换上半旧的粗布衣服,喝了点水,沈霜序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陈老鲇已经起篙,小船无声地滑入芦苇荡深处。他熟悉每一条水道,竹篙左点右拨,小船在迷宫般的芦苇丛中灵活穿梭。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芦苇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沈霜序靠在船舷,看着老人坚实沉默的背影,又看看身旁虽然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的谢沧澜,手中青瓷剑的凉意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人间的温度。

绝境之中,意外援手。这柄曾裁切绢帛、御敌保命的青瓷剑,似乎也牵起了一段沉于水底的善缘。前路依旧凶险莫测,但至少此刻,他们在这条飘摇的小船上,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和一份来自尘世最朴素的守护。

小船驶向芦苇更密、水道更幽深处,将身后的杀机与晨光,一同搅碎在悠悠的水波与摇动的芦花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