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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旧痕新伤

阳光艰难地穿透老君山北麓终年不散的阴霾,将稀疏的光斑洒在崎岖难行的山道上。谢沧澜半搀半背着沈霜序,在林木与乱石间急速穿行。身后,隐约的呼喝与犬吠声如同跗骨之蛆,虽未迫近,却也未曾远离。内卫的追捕网,显然比他们预想的更坚韧、也更具耐心。

沈霜序伏在谢沧澜背上,意识在剧烈的颠簸和肺部火烧火燎的痛楚中浮沉。方才竖井底青瓷剑与岩壁符文的共鸣异象,以及那瞬间爆发出的、难以言喻的力量,依旧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带来震撼与更深的困惑。剑,山,符文,血脉……这些碎片之间,到底藏着怎样一条完整的链条?

“咳咳……”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血腥气再次涌上喉头。他感到谢沧澜托着他的手臂紧了紧,脚步却丝毫未缓。

“撑住。”谢沧澜的声音传来,带着奔跑后的微喘,却依旧沉稳,“前面有片石林,地形复杂,可以暂时甩开他们。”

沈霜序勉强“嗯”了一声,将脸埋在他汗湿的后颈处,汲取着那一点温热的支撑。鼻尖萦绕着血腥、汗水和山林尘土混合的气息,奇异的是,这气息此刻却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心。

约莫一刻钟后,他们冲入了一片怪石嶙峋的区域。此地岩石呈暗红色,形态各异,或如巨兽蹲伏,或如利剑指天,其间缝隙纵横交错,宛若天然迷宫。风穿过石隙,发出呜咽般的怪响,更添几分诡异。

谢沧澜迅速找到一处背靠巨岩、前方有数块交错石板遮蔽的狭小空间,将沈霜序小心放下。“在这里休息片刻,处理一下伤口。”

沈霜席这才注意到,谢沧澜肩头包扎的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甚至顺着臂膀流淌下来,在靛蓝色的衣料上染开大片暗沉。他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身上多处擦伤,最严重的是左腿小腿,不知何时被锐石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虽不深,但血流不止,浸湿了裤脚。

谢沧澜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先为沈霜序清理腿上的伤口,敷上随身携带的最后一点止血药粉,用布条紧紧扎好。动作快速利落,眉头却始终紧锁——药粉所剩无几了。

轮到处理自己肩伤时,他动作略显僵硬。伤口因连续剧烈动作而严重崩裂,皮肉外翻,边缘红肿,隐隐有发炎的迹象。他咬紧牙关,用清水冲洗掉凝结的血块和污物,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却硬是没哼一声。

沈霜席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因忍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撑起身体,挪过去,哑声道:“我来。”

谢沧澜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沈霜席没再说话,只是拿过他手中的布条和仅剩的一点点药粉(真的只剩指尖一点了),示意他侧过身。他的手指冰凉,甚至有些颤抖,但动作却极其仔细轻柔,仿佛在修复一卷珍贵的古籍。小心地撒上药粉,用布条一层层缠绕,最后打了个牢固的结。

“药不够了。”沈霜席看着那微乎其微的药粉罐底,声音干涩。

“山里总能找到替代的。”谢沧澜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肩膀,疼痛依旧,但至少血暂时止住了。他看向沈霜席,“你的腿,能走吗?”

沈霜席试着动了动左腿,一阵刺痛传来,但尚可忍受。“能。”

“那就好。”谢沧澜站起身,侧耳倾听石林外的动静。犬吠声似乎远了一些,但并未消失。“他们带了猎犬,追踪气味是我们的弱点。必须想办法干扰,或者彻底摆脱。”

沈霜席也凝神思索。猎犬追踪主要依靠气味,若能制造更强烈的气味掩盖,或者利用水流……他目光扫过四周暗红色的岩石,忽然想起父亲手稿中提到过,老君山某些特殊岩层含有硫磺或其他矿物,气味独特,或许可以……

“将军,你看这些石头,”他指着周围暗红色的岩石,“颜色和质地……很像父亲笔记里提到的‘赤铁矿’伴生岩层,附近常有硫磺泉或含有硫质的水脉。硫磺气味刺鼻,或许能干扰猎犬。”

谢沧澜眼睛一亮,立刻俯身,捡起一块石头,凑近鼻端仔细闻了闻,又用短刀刮下一些石粉。“确实有股淡淡的、类似硝石或硫磺的味道。找找看,附近有没有水源,或者潮湿渗水的地方。”

两人忍着伤痛,在迷宫般的石林中小心搜寻。果然,在一处较为低洼、岩石颜色格外深赭的地方,发现了一小片湿漉漉的、泛着黄色结晶的泥土,旁边石缝中,正有极细的水流渗出,水流触及空气,散发出明显的、刺鼻的硫磺气味!

“就是这里!”沈霜席低声道。

谢沧澜立刻动手,用短刀和石块,将那处渗水的石缝扩大了些,让带有硫磺气味的水流得更畅快,又在周围刮下大量带有硫磺气味的石粉和泥土,涂抹在两人身上、衣物上,尤其是鞋底。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沈霜序又咳了几声。

“忍着点。”谢沧澜自己也皱了皱眉,但眼神坚定,“希望能骗过那些畜生的鼻子。”

处理完气味,他们不敢久留,立刻离开这片石林,朝着更北方、地势更为陡峭崎岖的山岭行进。谢沧澜选择了一条几乎垂直的、布满风化碎石和稀疏灌木的陡坡向上攀爬。这条路极其难行,几乎全靠手臂和腿脚的力量,且极易滑落,但好处是——猎犬和人迹都难以追踪。

沈霜序的腿伤让他攀爬得异常艰难,好几次脚下打滑,全靠前面的谢沧澜及时抓住他的手腕,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每一次拉扯,都牵扯到两人身上的伤口,痛楚如影随形,但求生的意志压过了一切。

当他们终于翻上这道陡坡,抵达一片相对平缓、林木稍显茂密的山脊时,都已筋疲力尽,身上脸上满是尘土、汗水和硫磺混合的污迹,狼狈不堪。

谢沧澜靠在一棵粗大的古松树干上喘息,警惕的目光扫视着来路。下方的石林和陡坡一片寂静,犬吠声似乎真的消失了。暂时安全了。

沈霜席瘫坐在地,背靠着岩石,剧烈地咳嗽着,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扩张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左腿的伤口也因用力过度而再次渗血,染红了临时包扎的布条。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和寒冷,失血和过度消耗正在快速带走他的体温和力气。

谢沧澜走过来,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冰凉,脸色更是白得吓人。“不能再走了,你需要休息和热量。”他环顾四周,这片山脊背风,林木可以提供一定的遮蔽。“就在这里过夜。我去找点能生火的东西和吃的。”

沈霜席想说什么,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沧澜拖着疲惫伤痛的身体,再次没入渐浓的暮色山林中。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寒冷、疼痛、对谢沧澜的担忧,以及对自身处境的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一点点缠紧沈霜序的心脏。他抱紧怀中的青瓷剑,剑身冰凉,此刻却成了唯一真实的触感。父亲,母亲,那些消逝在火与血中的人们,还有身边这个一次次将自己从死亡边缘拉回的将军……他们追寻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真相?值得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吗?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时,谢沧澜回来了。他带回了一些干燥的松枝和苔藓,还有几枚野果和一只被简易陷阱捕获的、已无气息的山鸡。他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差,嘴唇干裂,眼底是深深的疲惫,但动作依旧利落。

他在背风处用石块垒了个简易的防风灶,用火折子点燃了干燥的苔藓和细枝。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带来了光明,也带来了久违的、微弱的暖意。他将山鸡处理干净,用削尖的树枝串起,架在火上慢慢烘烤。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混合着松枝燃烧的清香,竟让这绝境中的夜晚,有了一丝人间烟火的气息。

烤熟的山鸡没什么调味,但温热、有油脂的食物入腹,让沈霜序冰冷的四肢终于恢复了一丝知觉。谢沧澜将大部分肉都给了他,自己只啃了些骨头和野果。

吃过东西,身上有了暖意,疲惫更如潮水般袭来。沈霜席靠着岩石,眼皮沉重,却强撑着不敢睡去。他看向正在添柴的谢沧澜,火光在那张棱角分明、此刻却写满倦意的脸上跳跃。

“将军,”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你说,崔七会把信送到吗?”

谢沧澜添柴的手顿了顿,火光映照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会。崔七虽行事诡秘,重利轻义,但极重承诺,尤其……是救命之恩的承诺。他既答应,便会做到。”他顿了顿,“只是,送到之后,周明轩会如何反应,朝廷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沈霜席沉默。是啊,他们只是两个逃亡的“钦犯”,扔出一块石子,试图在深不见底的权力潭水中激起一点涟漪,至于这涟漪能否演变成波浪,甚至撼动潭底的巨兽,只能听天由命。

“那……关于剑和符文的传闻,”沈霜席犹豫着,“崔七知道,会不会……杜允之也知道?”

这才是最令人不安的。若青瓷剑和它所关联的秘密,是如此显眼且具有诱惑力的“宝物”,那么杜允之当年构陷沈愈、追杀瑟兰氏、甚至改动河道,是否不仅仅是为了政治利益,也可能是在寻找或掩盖这个秘密本身?

谢沧澜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一点。“有可能。所以,我们必须尽快弄清楚这剑的秘密,赶在任何人,尤其是杜允之之前。”他看向沈霜序手中的剑,“它今天两次异动,都与你有关,与特定的地点有关。或许……我们需要回到哑巴渡,或者找到更多类似符文的地方。”

回到哑巴渡?沈霜席心中一凛。那里如今必然是龙潭虎穴,内卫的重点布控区域。但谢沧澜说得对,秘密的答案,很可能就藏在那里。

“等你好些,我们想办法绕回去。”谢沧澜语气坚决,“但现在,你需要休息。”他起身,走到沈霜序身边,将自己那件还算完整的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粗些的柴。“睡吧,我守着。”

沈霜席看着他仅着单薄中衣的背影,那脊背挺直如松,将寒夜和未知的危险牢牢挡在外面。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感激、依赖和某种更复杂情绪的热流,悄然涌上心头,冲散了部分寒冷与绝望。

他没有再推辞,裹紧带着谢沧澜体温的外袍,蜷缩在火堆旁,闭上了眼睛。身体的疼痛依旧清晰,但精神却奇异地放松下来。在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至少,他不是孤身一人。

夜渐深,山风呼啸,火堆的光芒顽强地抵抗着黑暗。

谢沧澜坐在火边,短刀横于膝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的黑暗。肩头的伤一阵阵抽痛,提醒着他体力的极限。但他不能休息。沈霜序需要他守着,他们的路,还需要他继续在前面趟开。

他想起母亲温柔的脸,想起沈霜序父亲在火中护住书简的背影,想起陈老鲇被绑在台上的模样,想起杜允之那可能隐藏在道貌岸然之下的狰狞面目。

旧痕未愈,新伤又添。

但这副身躯,这颗心,早已在沙场和阴谋中淬炼得如铁如钢。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身边这个人还需要他,只要真相还未大白,他就绝不会倒下。

火光在他深黑的瞳孔中跳跃,映出里面不屈的、淬火般的意志。

长夜漫漫,前路艰险。

但火种不灭,剑锋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