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谷,名不虚传。
它隐藏在鹰愁涧以东两座险峻山峰的夹缝里,谷口在多年前一场罕见的山洪泥石流中,被无数巨大的滚石和断木彻底堵塞,只留下上方一道被藤蔓和灌木完全覆盖、仅容瘦小体型勉强通过的狭窄缝隙,若非陈山父亲留下的隐秘标记,绝难发现。穿过那道需要匍匐爬行十余丈的缝隙,眼前豁然开朗。
谷地不大,呈不规则的椭圆形,约莫数十亩见方。四周皆是高耸入云的峭壁,如同天然的屏障,将喧嚣与危险隔绝在外。谷内树木不算特别茂密,但品种繁多,许多都是外面罕见的药材树种。一条清澈的溪流从西侧崖壁的裂缝中涌出,潺潺流过谷地,在低洼处汇成一个不大的水潭,潭水清可见底,有肥美的银鱼游弋。靠近东侧山壁,依着天然凹陷,果然有几间以原木和石板搭建的简陋木屋,虽显破败,但结构尚且完整,屋顶覆盖的树皮和茅草有些破损,漏下些许天光。
木屋内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结着蛛网,但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石头垒砌的灶台、粗糙的木桌木凳、甚至还有几个破旧的陶罐和一口生锈的铁锅。靠墙的木床上铺着早已腐朽成碎屑的干草,墙上挂着些生锈的捕兽夹和几件烂得不成样子的皮袄。这里确实曾有人长期隐居,并且做了充足的准备。
“就是这儿了。”陈山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回到熟悉地盘的放松,“我爹说,那老猎户在这里住了十几年,直到老死。除了我和我爹,应该没人知道这个地方。”
谢沧澜背着依旧昏迷的沈霜序,迅速检查了木屋内外及周边环境。这里地势隐蔽,有水源,有相对完好的栖身之所,视野受限但易守难攻,确实是目前能找到的最理想的藏身地。
他将沈霜序小心地放在屋内相对最干燥、铺着他们自带兽皮和干草的木床上,立刻开始着手清理和安置。陈山也放下行李,帮忙打扫灰尘,修补屋顶漏洞,收集干柴,从溪边打来清水。
谢沧澜优先处理沈霜序的伤势。他解开沈霜序的衣物,仔细检查。除了旧疾加剧和内腑震荡,身上又多了不少在溶洞和裂缝中攀爬碰撞留下的青紫和擦伤。最麻烦的是寒气侵体,沈霜序浑身冰凉,即使裹着衣物靠近新生的火堆,依然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谢沧澜让陈山将火烧旺,用陶罐烧了热水,兑入随身携带的最后一点紫背天葵粉末和几样温补药材,小心喂沈霜序服下。然后,他解开自己的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将沈霜序冰凉的身体揽入怀中,用体温和残余的内力为他驱寒。这不是军中常用的急救之法,但却是此刻他能想到的、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陈山见状,默默退到屋外,负责警戒和继续整理环境。他知道,沈大哥这次伤得极重,能不能挺过来,就看这几天了。
沈霜序在昏迷中时而低咳,时而发出模糊的呓语,浑身滚烫与冰凉交替。谢沧澜抱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生命的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消散。这种感觉,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他感到无力与焦灼。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如此长久地接触过另一个人的身体(除了死去的战友)。沈霜序很瘦,骨头硌人,皮肤因长期不见阳光和病弱而显得异常白皙,此刻却泛着不祥的青灰色。他身上的气息,除了药味和血腥,还有一种极淡的、类似陈旧书卷和冷墨的味道,与他平时给人的感觉一样,清冷,固执,又带着某种易碎感。
谢沧澜闭上眼,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将内力调整得更加柔和绵长,一点点梳理沈霜序紊乱的气息,温暖他冰冷的四肢百骸。时间在无声的守护中流逝,屋外天色渐暗,陈山轻手轻脚地送进来烤热的干粮和热水,又悄声退了出去。
深夜,沈霜序的高热终于开始缓慢退去,身体也不再剧烈颤抖,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虽然依旧微弱。谢沧澜这才轻轻将他放平,为他盖好所有能御寒的东西,自己则靠坐在床边,闭目调息,恢复消耗巨大的内力,但一只手始终搭在沈霜序的腕脉上,随时感应着他的状况。
接下来的几天,忘尘谷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谢沧澜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沈霜序,每日为他运功疗伤,喂药喂食,擦拭身体,更换干净的衣物(用陈山找来的、较为柔软的植物纤维织物简单改制)。陈山则成了整个营地的大总管,负责寻找食物(谷内野果、菌类、潭中鱼虾)、采集草药(谷内竟有不少有用的药材)、修缮房屋、警戒放哨。
在谢沧澜不计代价的内力温养和药物调理下,沈霜序的身体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恢复着。第三日,他彻底退烧,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虽然依旧咳嗽虚弱,无法起身,但眼神已不再涣散。第五日,他已能在谢沧澜的搀扶下,靠着墙壁坐一会儿,说几句话。
只是,他变得更加沉默。大多数时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屋顶,或者望向窗外有限的天空,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什么。谢沧澜也不多问,只是每日按时为他疗伤,督促他进食,偶尔会告诉他一些陈山在外面的发现,比如某种新找到的草药,或者谷内某个有趣的角落。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穿透谷地上方的雾气,在木屋前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斑。谢沧澜将沈霜序抱到屋外一块平整的大石上,让他靠着石壁晒太阳。沈霜序裹着厚厚的旧皮袄(陈山从老猎户遗物中翻找出来清理过的),苍白的脸在阳光下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陈山去查看谷口了。”谢沧澜坐在他旁边不远处,擦拭着短刀,“他说这几天外面很安静,没发现追兵的痕迹。可能他们真的以为我们死了,或者搜索重心转移了。”
沈霜序“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不远处潺潺的溪流上,忽然轻声开口:“将军,我父亲的手稿……还有那卷羊皮纸,都还在吗?”
“在。”谢沧澜从怀中取出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几样东西——羊皮纸、父亲的手稿残页、还有那枚青铜令牌和从溶洞骸骨旁发现的金属残片。“我一直贴身收着。”
沈霜席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谢沧澜将羊皮纸和手稿递给他。沈霜序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羊皮纸粗糙的边缘和手稿上父亲熟悉的字迹,眼神黯淡。
“我父亲……穷尽一生,修补那些被人遗忘的文字,考证那些早已湮灭的细节。”他声音很轻,带着虚弱的沙哑,“他说,史笔如刀,但握笔的手,不能抖,心,不能歪。可他到最后……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没能留下一句明白话。”
谢沧澜沉默着。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冷宫里那双温柔却日渐绝望的眼睛,想起了那支淬毒的弩箭。
“我们看到的石碑……河图被改……”沈霜席抬起眼,看向谢沧澜,“那不是寻常官吏能做到的。需要精确的水文测量,大量的人力物力,长年累月的掩盖。更需要……在朝中有只手,能捂住所有质疑的声音,能让负责记录的史官笔下‘河清海晏’,能让巡查的御史‘视而不见’。”
“你的意思是,当年力主加强对北岸番邦封锁、严控沧河渡口,并且在工部、都水监都有深厚根基的人?”谢沧澜沉声道。他虽多年戍边,对朝中派系争斗不甚了了,但也知道一些关键人物的立场。
沈霜序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止。改河道,祸及沿岸民生,无论南北,此乃伤天害理、动摇国本之举。若只为封锁番邦,手段太过酷烈,风险也太大。除非……有更大的利益驱使,或者,有不得不掩盖的、比引发水患更严重的秘密。”
他顿了顿,咳嗽了几声,才继续道:“我父亲在手稿中,曾隐约提过,约三十年前,先帝在位时,曾有一次大规模的沧河水利勘查和修缮工程,主事者是当时的工部侍郎,后来的……宰相杜允之。”
杜允之!
这个名字让谢沧澜眼神骤然一凝!当朝宰相,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在朝中树大根深,权势熏天!更重要的是,当年母亲被指为细作、沈愈书房起火,似乎都发生在那段时间前后,而杜允之当时正深受先帝宠信,掌管工部,对,都水监也在其辖下!
“杜允之……”谢沧澜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意,“他确实有足够的能力和动机。他一直主张对北岸番邦采取强硬态度,甚至多次上书请求增兵戍边,彻底隔绝往来。若他借修缮水利之名,暗中改动河道,既能制造天灾假象,嫁祸番邦,为其强硬政策提供‘依据’,又能彻底阻断南北民间可能的联系,掩盖某些秘密……甚至,借此工程中饱私囊,或者排除异己……”
一切线索,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在了一起。那个高高在上、看似忧国忧民的老臣形象背后,可能隐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阴谋!
“但这些都是推测。”沈霜席疲惫地闭上眼睛,“我们没有证据。工部的卷宗,都水监的记录,恐怕早已被篡改或销毁。知情的人,要么成了利益共同体,要么……就像我父亲,还有那些溶洞里的骸骨一样,永远闭上了嘴。”
无力感再次袭来。面对如此庞然大物,他们两个逃亡之人,即便猜到了真相,又能如何?
“证据……总会有的。”谢沧澜的声音却异常坚定,他看向沈霜序,“只要人还活着,路还在找。杜允之能篡改河图,能掩盖一时,但他改不了沧河本身,改不了那些因此受难、心怀怨愤的百姓,更改不了……河北岸还活着的人的记忆。”
他拿起那枚青铜令牌和金属残片:“我母亲的族人,当年可能正是因为察觉了河道异常,或者掌握了其他证据,才招致灾祸。他们中,或许还有人记得真相。而我们手中的羊皮纸、石碑刻痕、甚至这柄剑……”他目光落在沈霜序手边的青瓷剑上,“都是钥匙。一把打不开,就换另一把。总有一把,能打开那扇被焊死的门。”
沈霜序睁开眼,看着谢沧澜眼中不屈的火焰,那火焰仿佛也驱散了他心中些许的阴霾与绝望。是啊,还没到放弃的时候。父亲用命护住的火种,母亲用血传递的路引,还有身边这个人用脊梁撑起的方寸之地……所有这些,都不该无声无息地湮灭在忘尘谷的尘埃里。
“只是……我的身体……”沈霜席苦笑,“怕是要拖累将军很久了。”
“那就慢慢养。”谢沧澜语气不容置疑,“忘尘谷隐蔽,陈山可靠,物资暂时不缺。你安心养伤,等你能自己走稳路了,我们再谋划下一步。外面的事情,我会让陈山小心打探。”
正说着,陈山的身影从谷口方向快速奔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
“谢大哥,沈大哥!”他跑到近前,压低声音,“我刚才在谷口附近,好像听到外面远处有马蹄声,还有人在喊话,离得远,听不清,但感觉人不少!好像在搜山!”
谢沧澜和沈霜序对视一眼,心中一沉。追兵还没放弃?还是……新的风暴又来了?
“陈山,从今天起,你不要再靠近谷口缝隙。”谢沧澜立刻吩咐,“所有活动集中在谷内深处,注意掩盖痕迹。取水、采集尽量在夜间进行。火堆改为地灶,减少烟雾。”
“明白!”陈山点头。
平静的忘尘谷,再次被外界的危机打破了宁静。但这一次,他们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据点,有了初步的猜测方向,更有了彼此扶持的决心。
养伤,蛰伏,等待时机。
真相的拼图还缺失很多,但执棋的手,已经悄然握紧。
浊浪或许滔天,但总有人,试图在浪尖上,刻下自己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