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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浊浪滔天(下)

黑暗的溶洞通道崎岖湿滑,沈霜序被陈山半搀半拖着,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身后火把的光亮和追兵的呼喝声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近。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刀割,咳意汹涌,却被他死死压在喉间,只发出压抑破碎的“嗬嗬”声。

陈山显然对这种地下环境也极为陌生,只能凭着本能,尽量选择狭窄、转弯多的岔道,试图甩掉追兵。好几次,他们差点撞上突出的钟乳石,或是跌入冰冷的水洼。

“这边!”陈山瞥见前方似乎有一道向上的斜坡,斜坡尽头隐约有极其微弱的光,不像是火光,更像是……天光?他心中一喜,拉着沈霜序奋力向上爬去。

斜坡陡峭,布满碎石和湿滑的苔藓。沈霜序几乎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手脚并用地攀爬。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他甚至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和刀刃刮擦岩石的刺耳声响。

“快!他们上来了!”有人吼道。

就在沈霜序的手即将够到斜坡顶端边缘时,脚下的一块石头突然松动!他身体猛地一滑,向下坠去!

“沈大哥!”陈山惊骇回头,伸手去抓,却只碰到沈霜序的衣角。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猛地从上方伸出,牢牢抓住了沈霜序的手腕!是谢沧澜!

他不知何时已从另一条路绕回,此刻正半跪在斜坡顶端,额角有擦伤,眼神却如磐石般沉稳。他低喝一声,臂膀发力,竟硬生生将沈霜序从坠落边缘拉了上来!

几乎同时,几支弩箭“嗖嗖”钉在沈霜序刚才悬挂位置的岩壁上,火星四溅!

谢沧澜将沈霜序护在身后,短刀出鞘,目光冰冷地看向斜坡下方追上来的几名内卫。追兵显然没料到目标上方还有人接应,一时刹住脚步,手持兵刃,惊疑不定地看着谢沧澜。

狭窄的斜坡顶端平台,勉强能容三四人站立,后方是……一面陡峭的、布满裂缝的岩壁,岩壁上方,正是他们之前看到过的那几道透下天光的狭长石隙!原来这溶洞的“上层”,就在哑巴渡石台附近岩壁的内部!

前有追兵,后无退路,上方石隙虽透光,却高不可攀!

绝境!

“谢沧澜!你跑不掉了!”为首的一名内卫小头目厉声道,“乖乖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谢沧澜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微微侧头,对身后的沈霜序和陈山低声道:“贴着岩壁,找裂缝,能钻就钻。”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面布满裂缝的岩壁,寻找着可能的生机。

沈霜序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剧烈地喘息咳嗽,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谢沧澜要以一己之力,为他们争取那渺茫的逃生机会。他看向手中紧握的青瓷剑,又看看下方虎视眈眈的追兵和谢沧澜宽阔却孤绝的背影,一股热血混合着绝望,冲上头顶。

不,不能就这样结束。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咳意,用尽全身力气,将青瓷剑连鞘举起,指向下方追兵,嘶声喊道:“此剑乃前朝御赐沈家之物!尔等身为内卫,当知‘非谋逆大罪,不得擅动史官之后,毁损先朝遗物’的规矩!今日尔等在此截杀,是奉了谁的命令?可有旨意?可有刑部驾帖?!”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在空旷的溶洞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文人的凛然气势。这番话,半是质问,半是拖延,更是提醒对方——杀一个“勾结番邦”的武将或许有借口,但公然杀害一个身怀前朝御赐之物、且罪名未定的史官之后,性质便不同了,尤其还可能损毁“御赐之物”,这其中的干系,足以让执行者掂量掂量。

果然,下方几名内卫动作一滞,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格杀勿论,但具体细节……上面确实没提这柄古怪的瓷剑是什么来头。前朝御赐?沈家?

那小头目眼神闪烁,显然知道一些沈愈的旧事,也听说过些关于御赐之物的传闻。他色厉内荏地喝道:“死到临头还敢狡辩!你们勾结番邦,图谋不轨,证据确凿!区区一把破剑,也敢拿来唬人?给我上!”

但他身后的几名手下却有些迟疑。朝廷法度森严,有些忌讳,即便是内卫,若无明确指令,也不敢轻易触碰。

就在这时,谢沧澜动了!

他并非扑向追兵,而是反手一刀,狠狠斩向身后岩壁上一道较为宽阔的裂缝边缘一块松动的岩石!

“轰隆——!”

岩石崩落,带下一大片碎石和泥土,不仅瞬间堵塞了那道裂缝可能的通道,扬起的灰尘更是弥漫了整个平台,遮蔽了视线!

“咳咳!小心!”

“别让他们跑了!”

灰尘弥漫中,谢沧澜早已趁机转身,一手扶起沈霜序,一手拉住陈山,低喝:“走!”朝着岩壁另一侧一道他们之前未曾注意的、更为狭窄隐蔽的竖向裂缝挤去!

那裂缝几乎隐藏在几块交错钟乳石的阴影里,极难发现,且入口被垂下的石幔半遮。谢沧澜刚才在探路时便已留意到,此刻成了唯一的生路。

三人不顾一切地挤进裂缝。裂缝内极其狭窄,需侧身收腹才能通过,且蜿蜒向上,坡度很陡。身后传来追兵气急败坏的叫骂和试图搬开落石的声音,但一时半会儿显然追不上来。

他们只能向上,不断向上。裂缝时宽时窄,有时需要攀爬,有时需要挤过仅容头颅通过的孔洞。沈霜序全凭谢沧澜连拉带拽,意识在剧痛、窒息和极度疲惫中逐渐模糊,只是机械地移动着手脚。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陈山压抑的欢呼:“有光!到顶了!”

裂缝尽头,是一个仅容一人钻出的洞口,外面天光刺眼。清新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与溶洞内污浊腐朽的气味形成鲜明对比。

谢沧澜先将沈霜序托出洞口,自己紧随其后,最后将陈山拉了上来。

三人瘫倒在洞口外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着。阳光透过稀疏的林叶洒下,虽然已是下午,却依旧温暖得让人想落泪。

他们竟然从断龙峡内部的溶洞,一路攀爬,钻出了山体,来到了哑巴渡所在崖壁的上方,一片相对平缓的、林木稀疏的山坡上!下方不远处,就是奔腾的沧河和那小小的石台,而追兵……暂时被甩在了山体内部。

绝处逢生!

然而,还来不及庆幸,沈霜序便猛地侧过身,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再也压制不住,咳得撕心裂肺,最后“哇”地一声,呕出一大口暗红色的、带着泡沫的鲜血!

“沈霜序!”谢沧澜脸色大变,立刻将他扶起,掌心贴上他后心要穴,精纯内力汹涌而入。

陈山也慌了神,手足无措。

沈霜序呕出那口血后,气息反而稍稍顺畅了些,但脸色却灰败得可怕,眼神涣散,抓住谢沧澜手臂的手指冰凉颤抖。“将……将军……我……我怕是不行了……”

“闭嘴!”谢沧澜低吼,声音带着罕见的颤抖,内力输送得更急,“你不会死!我答应过你父亲,要带你找到路!”

沈霜序虚弱地牵了牵嘴角,想说什么,却只是又咳出些血沫。他感到生命正在从这残破的身体里迅速流逝,寒冷从四肢百骸蔓延向心脏。视线开始模糊,耳边谢沧澜焦急的声音和沧河的咆哮混杂在一起,渐渐远去。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怀中的青瓷剑,再次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颤动。一股温和的、清凉的气息,仿佛从剑身流淌而出,顺着相贴的肌肤,渗入他冰凉的经脉,与他体内残留的、源自谢沧澜血脉的那点“同源”暖意悄然汇合,暂时护住了他即将崩溃的心脉。

这奇异的感觉让他精神微微一振,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谢沧澜近在咫尺的、布满血丝和焦虑的眼睛上。

“剑……又有反应了……”他气若游丝。

谢沧澜也感受到了沈霜序体内气息那微妙的变化,虽然依旧极其微弱,但不再像刚才那样急速溃散。他看向那柄看似普通的青瓷剑,心中惊疑不定,却也无暇深究。

“陈山,找水,找药!”谢沧澜沉声吩咐,自己则将沈霜序打横抱起,迅速扫视周围环境。这里虽然暂时安全,但仍在断龙峡范围,追兵随时可能从其他路径搜上来。必须立刻找到更隐蔽的地方,为沈霜序施救。

陈山强压慌乱,辨了辨方向,指着山坡更高处一片更茂密的树林:“那边树木密,还有块大石头挡着,可能有水源!”

谢沧澜毫不犹豫,抱着沈霜序,快步向那片树林走去。他步伐稳健,臂弯却小心翼翼,仿佛怀中所抱是世间最易碎的琉璃。沈霜序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靠在他胸口,微弱的气息拂过颈侧,带来一阵冰凉的痒意,却让谢沧澜的心揪得更紧。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死在真相触手可及之时。

陈山说的没错,树林深处有一处背靠巨岩的洼地,岩缝中渗出清澈的泉水,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谢沧澜将沈霜序小心放在干燥的苔藓地上,立刻取出所剩无几的紫背天葵和其他急救药材。

他让陈山烧起一小堆隐蔽的火,将药材捣碎混合泉水喂沈霜序服下,又用剩下的药膏敷在他心口。自己则继续盘坐于他身后,双掌抵背,内力源源不绝地输入,与那青瓷剑传来的清凉气息一起,护持着他风中残烛般的生命之火。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夕阳西斜,将树林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

终于,沈霜序灰败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逐渐平稳下来。他缓缓睁开眼,眼神依旧疲惫,却已有了焦距。

“……又劳烦……将军了。”他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

谢沧澜没有回答,只是收功,探了探他的脉搏,紧绷的下颌线条这才略微放松。他拿起水囊,喂沈霜序喝了几口水,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你欠我一条命,沈霜序。”谢沧澜看着他,声音低沉,“所以,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沈霜序怔了怔,看着他眼中未散的余悸和不容置疑的坚持,心头最坚硬冰冷的一角,似乎悄然融化了一点点。他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任由疲惫将自己淹没。这一次,不再有濒死的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劫后余生的安宁。

陈山在一旁看着,默默添了根柴火。他不太懂这两人之间那种复杂沉重的羁绊,但他能感觉到,谢大哥是真的在乎沈大哥的生死。

夜幕降临,山林重归寂静,只有虫鸣啁啾。远处断龙峡方向,隐约还有火光和人声,但似乎并未向这边搜索。

“他们可能以为我们掉进地下河淹死了,或者困在溶洞里了。”谢沧澜分析道,“暂时应该安全。但你……”他看着沈霜序,“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个真正安全的地方静养。”

沈霜序摇摇头,挣扎着想要坐起:“不行……霜降……没有几天了……哑巴渡的星图……”

“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星图!”谢沧澜罕见地动了怒,语气严厉,“你现在这个样子,别说渡河,走几步路都难!”

“可是……”

“没有可是!”谢沧澜打断他,目光如铁,“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沈霜序,你听着,找路是为了活人,不是为了死人。你若死了,就算找到渡口,验证了星图,又有什么意义?我母亲的族人等的是活着的希望,不是两具枯骨带去的所谓‘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放缓了些,却更加坚定:“接下来,听我的。我们先离开断龙峡,找地方让你养伤。我会设法打探消息,弄清朝廷到底给我们安了什么罪名,内卫为何如此急迫。至于渡河……等你养好身体,我们从长计议。”

沈霜序沉默着。他知道谢沧澜说得对。以他现在的状态,确实是累赘。而且,内卫的异常行动和可能存在的巨大阴谋,也需要重新评估应对。盲目冲向哑巴渡,很可能正中对方下怀。

“……好。”他终于妥协,声音虚弱,“听将军的。”

谢沧澜点了点头,看向陈山:“陈山,这附近,可有绝对安全、无人知晓的藏身之处?最好远离河道,靠近村落但又足够隐蔽,便于获取补给和消息。”

陈山挠头苦思,忽然眼睛一亮:“有倒是有个地方……是我爹以前偷偷告诉我的,说万一家里遭了大难,可以去那里躲。在鹰愁涧东面,翻过两座山头,有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山谷,叫‘忘尘谷’。谷口被泥石流封死了大半,只有一条极其隐蔽的兽道能进去,里面有几间废弃的猎人木屋,还有个小水潭。我爹说,那是很多年前一个避祸的老猎人建的,后来老猎人死了,就再没人知道。”

“就去那里。”谢沧澜当机立断。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谢沧澜背着再次昏睡过去的沈霜序,在陈山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断龙峡边缘,向着更深的山林,向着那个名为“忘尘”的避难所而去。

身后,浊浪依旧滔天,杀机并未远离。

但至少此刻,他们从必死的局中,挣出了一线喘息之机。

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