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陈老鲇的小船像一片无声的落叶,漂到了“鬼见愁”水道的入口。
此处地势陡然变化,河水不再平缓,隐隐传来沉闷的轰鸣。借着东方天际那一线微不可察的鱼肚白,可见前方河道收窄,怪石嶙峋,从两岸和水中探出狰狞的影子,河水在此变得湍急浑浊,打着旋儿向下游冲去。风穿过石隙,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确实配得上“鬼见愁”之名。
沈霜序被谢沧澜用旧衣和绳索小心地固定在船舱里,以免颠簸落水。他发着高热,意识模糊,但双手仍下意识地紧紧抱着那柄青瓷剑,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陈老鲇站在船尾,神色凝重,竹篙握得极稳,如同他脸上的皱纹一样,刻满了与风浪搏斗一生的经验。
谢沧澜立于船头,湿冷的河风吹动他额前散落的黑发,露出下面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他虽也疲惫,伤势未愈,但腰背挺直如枪,右手按在刀柄上,左手虚扶船帮,整个人的状态已调整到随时可以迎战的程度。他相信陈老鲇,但更相信自己的直觉——追兵,不会只堵大路。
小船在陈老鲇精准的操控下,切入一道相对平缓的侧流,试图避开最凶险的主河道,从侧面绕进“鬼见愁”。然而,就在船身刚没入两块巨大礁石形成的阴影中时——
“咻!咻咻!”
数点寒芒毫无征兆地从左侧高处的乱石堆后激射而出,直取船上的谢沧澜和陈老鲇!是弩箭!而且是军中制式的短弩,在这等距离,威力足以洞穿木板。
谢沧澜反应快到了极致,他未拔刀,而是左脚猛地一踏船板,小船剧烈一晃,同时右手抄起舱中一块用来压网的扁平石板,在身前疾舞!
“笃笃笃!”几声闷响,大部分弩箭被他险之又险地挡开或磕飞,一支箭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出一丝血线。陈老鲇也在同时伏低身体,竹篙横扫,打落射向自己的两箭。
埋伏!对方果然预判了他们的路线,甚至抢在了前面!
“弃船!上岸!”谢沧澜低吼,已看到石堆后人影闪动,不止一处。在水中小船就是活靶子。
他话音未落,人已如大鸟般掠起,不是向后,而是向着弩箭射来的方向扑去!刀光在昏暗的天色中骤然亮起,如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斩向最近的一块巨石之后。那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和金属交击的刺耳声响,随即一声闷哼,一道黑影从石后踉跄跌出,坠入下方汹涌的河水。
陈老鲇咬牙,奋力将船撑向一块较为平缓的岸边巨石。谢沧澜的突袭为他争取了宝贵的一瞬。船身撞上石头,剧烈震动,陈老鲇不顾自己可能暴露在剩余弩箭下的危险,扑到舱中,用尽力气将绑着沈霜序的绳索割断,想要将他拖上岸。
就在此刻,另一侧的石壁上,一道黑影如猿猴般攀援而下,速度奇快,手中短刀直取行动不便的陈老鲇后心!此人显然擅长山地潜行与突袭,选择的角度和时机极为刁钻。
陈老鲇听到风声,想要回身已然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清越的、如同风吟般的剑鸣陡然响起!
并非来自谢沧澜的方向。只见船舱中,因剧烈颠簸和冷水溅面而短暂清醒的沈霜序,不知何时已半坐起身,面色惨白如纸,眼神却因高热和绝境而迸发出一种惊人的亮光。他双手握着那柄青瓷剑,没有刺,没有劈,只是凭借着身体的本能和父亲裁纸时那“稳、准、柔”的微妙手感,将剑身迎着那刺来的短刀,斜斜一引,一挡!
动作依旧毫无章法,甚至有些笨拙,但角度却妙到毫巅。
“叮——!”
脆响声中,短刀被青瓷剑那柔韧而坚硬的剑身带得微微一偏,擦着陈老鲇的肋侧划过,只划破了衣服。而沈霜序则被巨大的力道震得向后倒去,撞在船板上,呕出一小口鲜血,手中剑却依然死死握着,剑身震颤不休,清音响彻这狭窄险恶的水道。
那偷袭的黑影显然也愣住了,似乎无法理解这看似脆弱不堪的瓷器为何能挡开自己的全力一击。
这刹那的停滞,对谢沧澜而言,已足够漫长。
解决了最近威胁的谢沧澜如同真正的战神,从侧方凌空扑至,刀光如匹练般卷过!
“噗!”
血光迸现。偷袭者甚至来不及格挡,便已了账。
谢沧澜落在船头,看也不看倒下的敌人,目光急扫,锁定石壁上另外两个正在重新装填弩箭的黑影。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伤口崩裂的剧痛和翻腾的气血,将手中刀猛地掷出!
长刀化作一道夺命寒光,直取其一。同时,他抄起船上另一根备用的竹篙,灌注内力,如标枪般掷向另一人!
两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石壁上的威胁暂除。
谢沧澜踉跄一步,扶住船帮,胸口急剧起伏。他转头,看到陈老鲇已将几乎再次昏迷的沈霜序拖上了那块巨石,自己也爬了上去,正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走……进山!”谢沧澜哑声道,跃上巨石,重新将沈霜序背起。陈老鲇捡起地上那黑影掉落的短刀,紧跟其后。
三人狼狈却迅速地消失在“鬼见愁”入口处嶙峋的怪石与渐起的晨雾之中。身后,湍急的河水很快冲走了血迹和小船,只留下几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那回荡不绝、渐渐平息的青瓷剑鸣。
这短暂而血腥的接触,是逃亡路上与内卫追兵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他们侥幸胜了一筹,撕开了一道口子,却也彻底暴露了行踪,并将面对更加专业、更加不死不休的追捕。而沈霜序在绝境中本能挥出的那一剑,不仅再次证明了青瓷剑的神异,也似乎悄然唤醒了他体内某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与这柄剑息息相关的潜能。
前路,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的老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