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玥今晚毫无疑问地失眠了。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偶有车辆驶过的声音遥远模糊。她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上朦胧的光影，毫无睡意。白天诊所的忙碌、傍晚那场突如其来的雨、伞下他温热的体温和低沉的话语……所有画面和感觉在脑海中纷至沓来，搅得她心绪不宁。
最终，无所事事的她决定“骚扰”一下隔壁那位“罪魁祸首”。
她从床上坐起，轻轻拧开床头灯。暖黄的光晕在偌大的主卧里只圈出小小一片，恰好笼罩住她和身下的床。她拿起手机，指尖滑过屏幕，点开最上面的置顶聊天框——备注不知何时已被她改成了“顾叔叔”。
00:09
玥：顾叔叔！睡了没？（好奇脑袋.jpg）
同一时间，隔壁客房。
黑暗中，顾言之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特殊的提示音轻柔响起。他拿起手机，看到那条来自“小绵羊”的“关心”信息，嘴角无意识地弯起。这哪是关心，分明是提醒他这个“叔叔”该过去哄小孩了。
他没回。可不代表他没看见。
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下，他动作利落地起身，凭着极佳的夜视能力和对房间布局的记忆，开始整理床铺——抖开被子，抚平褶皱，将枕头摆放端正。毕竟，他哄好“小孩”后，可就没打算回这屋了。
主卧里，瑜玥盯着聊天框，看着“顾叔叔”的状态久久未变，从“在线”跳回“离线”。睡着了？不对啊。以她对这人的了解，这个点他不是在家加班处理文件，就是在书房“博览群书”虽然她怀疑他看的多数是各种报表和晦涩的专业文献，怎么今天在她家这么早就“入睡”了？
这里面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她正胡思乱想着，门外传来了两声轻叩。
“咚、咚。”
接着是顾言之刻意放低、却依旧低沉温和的声音：“玥玥，我能进来吗？”
他还没睡！
瑜玥心头一跳，立刻压下那点莫名的兴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进。”可传递到顾言之耳朵里，那刻意压平的声线下藏着的小小雀跃，却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的小绵羊，在跟他装镇定呢。
门被轻轻推开。顾言之穿着她准备的淡蓝色棉质睡衣，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平日里常戴的金丝眼镜此刻被取下，少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深邃，仿佛能吸附周围所有的光。他手里端着一杯牛奶，正袅袅冒着热气。
四目相对。
顾言之快步走到床边，将温热的牛奶递到她手中。“牛奶，助眠。”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和，带着刚醒不久的低哑，“乖乖喝了，好不好？”
瑜玥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她垂下眼睫，小口小口地啜饮，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褪去白日里“瑜医生”的清冷专业，此刻穿着柔软睡衣、捧着牛奶杯的她，看起来柔软又真实，多了许多鲜活的“人味”。
一杯牛奶很快见了底。顾言之接过空杯，放在床头柜上，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床沿坐下，侧身看她。
“瑜医生那条消息，”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我看不仅仅是在关心我这个‘老人家’睡没睡吧？”
瑜玥抬眸，撞进他含笑的眼底。
“更多的，”他故意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在身侧，脸向她靠近。距离瞬间拉近，瑜玥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就在鼻尖快要相碰，就在瑜玥真以为他要做什么时，他停下了动作。
“是想让我来哄你，对不对？”他缓缓说完，语调微微上扬。
这个距离，这句话，在深夜里暖黄灯光的加持下，显得格外暧昧，也格外直白。
瑜玥此刻的心情如同坐过山车，忽上忽下。就当她在手机这头猜测他是否睡着时，他却端着牛奶出现了；就当刚才那一秒她以为他要吻下来时，他又停下了……他总是这样，游刃有余，掌控着节奏，一步步靠近，却又在最后关头留给她选择的空间。
他仿佛已经为她走了九十九步，耐心地铺好了所有的路，清除了一切障碍，现在，只需要她迈出那最后的一步，给他一个明确的回应。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牛奶的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也似乎融化了一些心防。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温柔期待的眼睛，那里清晰地映着她自己微微泛红的脸。心里那点迟疑和退缩，忽然就散了大半。
是啊，他都走了九十九步了。这一次，她不想再停在原地了。
心随意动。
瑜玥忽然仰起脸，主动吻上了顾言之的唇。
触感温热，柔软，带着淡淡的薄荷气息。
顾言之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主动。但下一秒，两秒，呼吸彻底交缠在一起。他几乎是立刻反客为主，一手稳稳扶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肢，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舌尖轻轻撬开她的唇齿，温柔却不容拒绝地加深了这个吻，肆意掠夺着她清甜的气息，也将自己灼热的情感尽数传递。
这是一个迟到了太久、也等待了太久的吻。不再是少年时青涩试探的触碰，而是成年人之间毫无保留的渴望与确认。吻到深处，情难自禁，顾言之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也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绵长的吻才在两人都快要缺氧时缓缓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依旧灼热交错。瑜玥脸颊绯红，眼眸湿润，嘴唇微微红肿，靠在他怀里轻轻喘息。
顾言之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平复着同样不稳的呼吸，胸腔里是满溢的悸动和满足。他收拢手臂，将她圈在自己温暖的怀抱和柔软的被子之间，形成一个安全又私密的庇护所。
“睡吧。”他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吻，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在这儿。”
瑜玥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所有的纷乱思绪似乎都在这个拥抱和亲吻里沉淀下来，困意终于缓缓上涌。
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黑暗前，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仿佛在讲一个悠远的睡前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只自以为很聪明、其实也挺聪明的边牧。”
瑜玥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顾言之继续用那种缓慢的、讲故事般的语调说：“他遇到了一只看起来特别安静、特别乖的小绵羊。小绵羊总是一个人在草地上吃草，不和其他羊群玩，边牧觉得她很有意思，就想靠近看看。”
“一开始，小绵羊很警惕，总是躲着他。但边牧很有耐心，每天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守着，赶走想来捣乱的野狗，提醒她哪里的草更嫩，下雨了给她找地方躲雨……慢慢地，小绵羊好像不那么怕他了，有时还会偷偷看他。”
“后来有一天，边牧鼓起勇气，走到小绵羊面前，对她说：‘我喜欢你，以后让我保护你吧。’小绵羊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很温柔，带着回忆的暖意。瑜玥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但嘴角却无意识地向上弯起。她知道他在说什么。那是他们的开始，高中时代，那个初雪的日子。
“边牧很开心，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在一起。可是后来，边牧发现草原深处藏着很危险的豺狼，它们曾经伤害过小绵羊的家人，而且一直在暗处盯着小绵羊。”顾言之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边牧很害怕，他怕自己保护不好小绵羊，怕豺狼会伤害她。他做了一个很笨的决定——他故意凶了小绵羊，把她推开，然后自己跑去草原深处，想偷偷找到豺狼的巢穴，把它们都消灭掉。”
瑜玥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似乎即使在睡梦中，也感受到了故事里“小绵羊”当时的难过。
顾言之收紧了手臂，继续低声说：“边牧花了很长时间，在很远的地方变得更加强壮，学会了更多对付豺狼的方法。但他每天都特别想念他的小绵羊，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欺负……他每天都在努力，想着快点解决掉所有危险，然后回去找她，求她原谅。”
“终于，边牧觉得准备好了。他回到了最初的草原，找到了他的小绵羊。小绵羊长大了，变得更坚强、更漂亮了，但她好像还在生边牧的气，不肯理他。”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笑意和释然，“边牧知道这都是自己的错，所以他用尽所有的耐心，重新一点一点靠近，对她好，保护她，等她再次愿意相信自己。”
“现在，”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吻了吻她的额头，“边牧终于把他的小绵羊重新哄回身边了。他发誓，这次无论发生什么，都再也不会离开，会用尽一切保护好她，让她永远安心地吃草、晒太阳。”
故事讲完了，怀里的人呼吸早已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沉睡。只是即使在梦中，她的手指仍无意识地抓着他睡衣的一角，像是某种依赖的确认。
顾言之在黑暗中睁着眼，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许久，才满足地阖上眼。
第二天清晨。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瑜星。她打着哈欠出房门，习惯性瞥了一眼客房——门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床铺整洁得仿佛没人睡过。她眨眨眼，瞬间清醒，猫着腰蹭到主卧门口，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
小丫头脸上立刻露出了“果然如此”、“我早就知道”的贼笑，蹑手蹑脚溜回自己房间，摸出手机就开始在“F4今天和好了吗”群里播报早安新闻。
主卧内，瑜玥是被一阵持续的手机震动声吵醒的。她皱着眉，迷迷糊糊伸手去摸自己枕边的手机——没响。声音来自另一侧。
是顾言之的手机。屏幕上跳跃着“妈妈”两个字。
顾言之似乎睡得很沉，没被吵醒。瑜玥看了眼时间，刚过八点。周末的早晨，她不想吵醒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过他的手机，滑向了接听键，压低声音：“喂，您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温和又难掩惊讶的女声：“……喂？你好，请问这是顾言之的手机吗？”
“是的，阿姨。他……还在睡。您有什么事需要我转达吗？”瑜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礼貌自然，心里却有点打鼓。这算是……提前和他妈妈通话了？
“哦哦，没关系没关系！”林慧的声音立刻带上了明显的笑意，听起来十分愉悦，“你就是玥玥吧？哎呀，真不好意思，周末一大早吵到你们休息了。我是言之妈妈，你叫我林阿姨就行。”
“林阿姨好。”瑜玥耳朵有点热。
“好好好！玥玥啊，阿姨没别的事，就是想着今天周末，你和言之要是没事的话，中午来家里吃个便饭怎么样？阿姨亲自下厨！”林慧的语气热情又自然，带着长辈特有的亲和力，“言之爸爸也一直想见见你呢。”
“啊，这……”瑜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去顾言之家？见他父母？虽然昨天……不，今天凌晨，他们的关系似乎有了质的飞跃，但这么快就见家长……
“哎呀，就是家常便饭，别紧张。”林慧仿佛能透过电话看到她的犹豫，笑道，“让言之接电话？我跟他说。”
瑜玥转头看向身旁的顾言之。他似乎被通话声吵到了，眉心微蹙，长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眸子带着点朦胧，少了平日的清明锐利，显得格外……好说话。
“你妈妈电话。”瑜玥把手机递到他耳边，用口型说。
顾言之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就着她的手，含糊地“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林慧又说了几句，顾言之“嗯”、“好”、“知道了”地应着，最后说了句“那我们中午过去”，便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随手放到一边，手臂一伸，重新将正准备起身的瑜玥捞回怀里，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我妈让中午回家吃饭。”
“我听到了……”瑜玥窝在他怀里，身体有点僵，“你……就这么答应了？”
“不然呢？”顾言之闭着眼，嘴角却弯起一抹得逞的、慵懒的弧度，“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况且，我的玥玥一点都不丑。”
“谁是你媳妇！”瑜玥脸一红，捶了他一下，却没用什么力，“而且……我还没准备好。”
“需要准备什么？”顾言之终于睁开眼，低头看她，眼底的睡意散去，换上清醒的温柔和一丝狡黠，“我爸妈你又不是没见过照片。我妈你刚才也通话了，是不是很和蔼？我爸就是看起来严肃点，其实……”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热气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其实他早就被我妈策反了。现在家里，我妈说了算。而我妈，”他轻笑一声，“恨不得我马上把你娶回家。”
瑜玥被他这话说得耳根发烫，心里那点紧张却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她想起凌晨那个吻，想起他讲的“边牧和小绵羊”的故事，想起过去几个月他点点滴滴的陪伴和守护。
好像……确实没什么好怕的。他已经为他扫清了他能扫清的所有障碍，包括他家庭内部的。剩下的，似乎真的只需要她鼓起勇气，迈出那一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见她沉默，顾言之也不催促，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的长发，耐心等待。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被子褶上映出明亮的光斑。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彼此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良久，瑜玥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她在他怀里抬起头，看向他深邃温柔的眼眸。
“我衣柜里……哪件衣服看起来比较……乖一点？”她小声问，脸上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羞涩和决心。
顾言之眼底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芒，像是洒满了阳光的海面。他低头，用力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发出响亮的“啵”声。
“你穿什么都好看。”他的声音里满是笑意和毫不掩饰的欢喜，“不过，要是想看起来特别‘乖’……”他故作沉思状，“那件米白色的毛衣，搭配浅灰色长裙，我妈肯定喜欢。”
说完，他松开她，利落地翻身下床，走到衣柜前，真的开始帮她挑选起衣服来。那副自然又熟稔的模样，仿佛早已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遍。
瑜玥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最后一丝不安也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温暖和隐隐的期待。
窗外的阳光，似乎更加明媚了。
而他们都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客厅里，假装在吃早餐实则竖着耳朵的瑜星，正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舞，向群里的夏沫和沈泽实时播报着“见家长倒计时”的激动消息。
（第6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