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着，就像某些潮湿的回忆，一旦开启便停不下来。
不知何时，身旁的瑜星已经和她的闺蜜合撑着一把伞，见瑜玥朝这边看，还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瑜玥无奈地收回目光，看向身旁这个显然精心准备过台词的男人，忽然笑了。那笑是明知被算计后，无奈又没辙的笑。
“顾叔叔，”她清晰地吐出这个久违的称呼，带着一丝故意拖长的尾音，“你都这样问了，我还有说不的理由吗？”
“顾叔叔”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落入顾言之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荡开圈圈隐秘的涟漪。这是他们“曾经”时，她偶尔使坏或撒娇才会用的旧称。他当然知道这个称呼此刻意味着什么——不仅是接受，更是一种带着纵容的默许，默许他重新进入她最私密的生活领域。
“没有，瑜同学。”他回答得温和而平静，让人挑不出错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因为她这句软绵绵的“顾叔叔”，跳得多么不平静。平静是假的，温和却是真的，那温和里浸满了失而复得的珍惜。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渐渐转小，却仍淅淅沥沥，敲打着车窗，也若有若无地敲在人心上。顾言之开车送瑜玥和瑜星回家，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刷规律的声响和平稳的引擎声。
瑜星在后座戴着耳机听英语，很识趣地不打扰前排。瑜玥闲来无事，拿出手机给夏沫发消息。
玥：[家长会开完了。被一群小孩围观，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无奈）]
对面秒回。
沫：[哈哈哈哈！是不是问你当年怎么考全市第一的？或者问你是如何用25分钟解出那道变态数学题的？]
玥：[都有吧……还有问语文作文怎么写的。]
沫：[你怎么答的？别说你又回了“用脑子”和“用手”！当年你就是这样把咱班学习委员气得三天没理你！]
瑜玥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玥：[差不多（聪明）]
沫：[不愧是你！然后呢？顾神是不是闪现了？淋着雨，撑着伞，深情款款问你还愿不愿意跟他走？]
瑜玥指尖一顿。
玥：[瑜星说的！！！]
玥：[你教的！]
沫：[哎呀，这怎么能叫教呢？这叫为姐妹的幸福添砖加瓦！]
沫：[话说回来，顾神当时什么反应？是不是很浪漫？！]
玥：[下雨了，他带了伞。]
沫：[细节？我要细节！牵手没？搂腰没？]
玥：[没有……]
沫：[瑜小玥，你真是块木头！！顾总遇上你，真是暴殄天物！]
瑜玥挑眉，指尖飞快。
玥：[彼此彼此，沈泽喜欢了你七年，你不是也什么都不知道？]
沫：[……谁叫他搞暗恋！（这锅我可不背！）]
玥：[别甩锅！]
……
瑜玥的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雨中送伞，一眼万年”？真有意思。不过，被“顾叔叔”接“小朋友”回家的感觉，确实很新奇。被他稳稳护在伞下的感觉，也真的……不坏。甚至，有种模糊的熟悉感，像某个遥远记忆的碎片，被这雨声和体温重新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到了，小朋友，下车？”顾言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谁是小朋友了！”瑜玥抓住重点，气冲冲地反问。
“没叫你呀，瑜医生。”顾言之将自己的金丝眼镜往上推了推，嘴角有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叫瑜星呢。”
瑜星接收到信号，连连点头：“对，我是小孩！姐，姐夫他叫我呢！”说完还冲顾言之眨眨眼。
瑜玥看着他们这一唱一和，简直欲哭无泪。得，妹妹彻底成小叛徒了。说好要“严厉审核顾言之表现”的公正小法官瑜星不见了，留下的是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助攻瑜星！
回到公寓，瑜玥看着冰箱里有限的食材开始犯难。不过好在，顾总是能挣钱养家的，顾神是聪明的代言词，而“顾叔叔”……此刻看来，大概是“贤惠”的代名词了。
“饿不饿？”正在瑜玥思考晚餐时，顾言之已经主动系上了围裙——一条浅色碎花围裙，是苏岚之前买的，套在他高大挺拔的身上，有种奇异的反差感。他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微微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袖子挽到手肘，走到灶台前开始利落地洗菜，水珠顺着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滴落。
瑜玥没立刻回答，只是倚在厨房门边看着他。那个曾经在竞赛场上挥斥方遒、冷静自持的少年，那个后来在商界谈笑间运筹帷幄、被称为“阎王”的顾总，此刻围着她的碎花围裙，站在烟火气十足的厨房里，神情专注地处理着食材，为她准备晚餐。这种强烈的、近乎梦幻的反差，让她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悄然塌陷了一小块，涌出温热的暖流。
“顾叔叔，”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刻意放软的调子，和一点点促狭，“这么贤惠呀？”
顾言之洗菜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抬眼，透过氤氲的水汽看向她。她歪着头，清澈的眼眸在厨房顶灯下亮晶晶的，映着他的身影，嘴角那点狡黠的笑意，像羽毛轻轻搔过他的心尖。
第二次了。小绵羊今天似乎格外喜欢用这个称呼“撩拨”他。
他关掉水，擦干手，朝她走过去。瑜玥看着他逼近，下意识往后靠了靠，背抵住了冰凉的瓷砖。顾言之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身，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料理台边缘，将她困在自己与台面之间。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来自食材的清新味道。
“不然呢？”他低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眸深邃，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专注，“某个‘小朋友’看起来不太会照顾自己，冰箱里除了速冻食品就是酸奶。”他目光扫过她身上单薄的居家服，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穿这么少，不冷？”
瑜玥被他圈在方寸之间，心跳有些失序，却强撑着嘴硬：“我穿什么要你管？”
“不要我管？”顾言之从善如流地重复，嘴角却弯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他忽然伸手，极其自然地捉住她垂在身侧、有些微凉的手，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那请问瑜医生，”他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声音压低，带着气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诱哄，“能不能劳驾您，先去沙发上休息，喝点热水……等‘顾叔叔’把饭做好，嗯？”
最后那个微微上扬的“嗯”字，像带着小钩子，刮过瑜玥的耳膜。她的手被他握着，温暖从相贴的皮肤源源不断传来，那股暖意似乎一路窜到了脸上。她想挣开，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放开，我去倒水。”她别开微微发烫的脸，声音却没什么威力。
顾言之这才低笑着松开手，顺势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去吧。”
晚餐简单却温馨，三菜一汤，色香味俱全，顾叔叔的厨艺显然经过了时间的锤炼，保持得相当良好。瑜星吃得赞不绝口，饭后很自觉地抱着书包溜回房间刷题，美其名曰“不打扰姐姐姐夫培养感情”。
收拾完厨房，两人窝在客厅沙发上，随意点开一部老电影。瑜玥洗完澡，穿着柔软的珊瑚绒睡衣，长发半干，散在肩头，带着湿润的香气。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盯着电视屏幕，眼神却有些放空。
顾言之坐在她身侧，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是一个近乎环抱的姿势。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梳理着她披散在肩背的微湿长发，动作轻柔而自然。
“顾言之。”她忽然叫他，声音因为放松而显得懒洋洋的。
“嗯？”他应着，指尖绕起她一缕发丝。
“你还没回答我呢。”瑜玥抬起头，转过脸看他。眼睛在电视屏幕变幻的光影下亮晶晶的，带着点不肯罢休的促狭和好奇，“我叫你‘顾叔叔’……叫错了吗？”
她又提起了这个称呼。像一只记仇却又爱玩闹的小羊，非得撩拨一下身边这只看似温顺可靠、实则心思深沉的大型犬，想看看他被戳中某个点时的真实反应。
顾言之低头看她。她靠在他怀里的位置，仰着小脸，眼神干净澄澈，又带着点不依不饶的狡黠。嘴唇因刚喝过热牛奶而显得红润柔软。这副模样，和他记忆中那个偶尔使坏、会故意用刁钻难题“为难”他，然后在他解出时得意翘起嘴角的少女，依稀重合。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低哑了几分，带着胸腔细微的共鸣：“没叫错。”
“嗯？”瑜玥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承认。
顾言之握住了她一只“不安分”地戳着他胸口睡衣纽扣的手，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不许她逃。他凑近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唇畔，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的目光锁住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诱惑，也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危险的温柔：
“大一天也是大。所以……”他顿了顿，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眸，和悄然染上绯红的脸颊，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钩子，“叫了叔叔，是不是该听叔叔的话，嗯？”
最后一个“嗯”字，气息几乎喷吐在她唇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瑜玥的心跳骤然失序，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胡乱冲撞。脸颊滚烫，被他握住的手也微微发颤。她想反驳，想说他“强词夺理”、“倚老卖老”，可在他如此近距离的、专注的、带着深意的凝视下，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片空白。空气仿佛变得稀薄而粘稠，弥漫着令人心慌又悸动的暧昧气息。
电影的对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下移到她微张的、红润的唇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滚烫的描摹意味。
瑜玥屏住了呼吸，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垂下，仿佛预感到下一秒即将发生什么。是吻吗？在这样温馨又私密的夜晚，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客厅里？
然而，预想中的触碰并未落下。
顾言之只是极轻、极克制地，用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两人呼吸相闻，近在咫尺。他能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能数清她颤抖的睫毛。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浓烈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海般的温柔与怜惜。
“吓到了？”他低声问，声音沙哑，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松开她的手，转而用双臂将她轻轻环住，抱进怀里，让她的脸颊贴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放心，‘叔叔’不会乱来。”他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至少今晚不会。”
瑜玥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却同样稍快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和坚实，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和归属感，如同温水流淌过四肢百骸。她知道他在克制，在给她时间，在用他的方式尊重她、珍视她。
她伸出双臂，轻轻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顾言之。”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
“嗯？”
“电影演完了。”
顾言之抬头看了一眼电视，果然已经开始播放片尾字幕。他低笑，胸腔震动：“那……小朋友该睡觉了。”
“你才小朋友。”她小声反驳，却带着浓重的、放松后的困倦鼻音。
顾言之没再和她争辩这个称呼，只是动作轻柔地将她打横抱起。瑜玥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你干嘛？”
“送小朋友回房睡觉。”他抱着她，步伐稳健地走向主卧，语气理所当然。
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上，盖好被子，顾言之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晚安吻。
“睡吧。”他低声说，为她掖好被角，“我就在隔壁。晚安，玥玥。”
“晚安……”瑜玥看着他，在暖黄床头灯的光晕里，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温柔。她忽然想起什么，小声补充，“……顾叔叔。”
顾言之身形一顿，随即，眼底漾开一片深邃而温暖的笑意。他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调皮。”
他熄了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小夜灯，然后轻轻带上门离开。
瑜玥躺在黑暗中，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被子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怀抱的温度和气息。她翻了个身，抱住柔软的被子，感觉心里那个空缺了许久的位置，正被某种温暖而踏实的东西，一点点填满。
而门外，顾言之背靠着主卧的门板，静静站了一会儿。抬手松了松领口并不存在的束缚，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镜片后的眼眸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锐利而冷静的光芒。旖旎温存是令人沉醉的蜜糖，但他从未忘记，在真正的安宁到来之前，还有一些黑暗的角落，需要他去彻底清扫。
他拿出手机，屏幕幽光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一条加密信息静静躺在收件箱，来自海外。他快速浏览，指尖在屏幕上敲下简短的回复指令。
“收网行动，可以开始了。”
按下发送键，他收起手机，目光再次投向主卧紧闭的房门，眼神重新变得柔和而坚定。
他的小绵羊，只需要安心沉睡。所有风雨，都由他来挡。所有阴霾，他都会为她驱散。
这是“顾叔叔”，也是顾言之，对她此生不渝的承诺。
（第六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