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鸟鸣叽叽喳喳，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碎嘴精灵，硬生生将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少女从一片粘稠的血色梦魇中拽了出来。
瑜玥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地擂鼓，后背沁出一层冰凉的冷汗。她急促地喘息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胸前的睡衣布料——又是那个梦。父母倒在血泊中无声睁大的眼睛，刺鼻的铁锈味，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坠落感……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作呕，每一次重温都像是将尚未愈合的伤疤重新撕开，血淋淋地曝晒在意识的烈日下。
她揉了揉酸胀发红的眼睛，眼底是睡眠不足的青黑。昨晚后半夜，她几乎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变化，直到天色泛白。疲惫像沉重的铅块，坠在四肢百骸，连抬起手指都觉得费力。
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冷白的光——6:20。比平时起床的闹钟还早了十分钟。
也好。反正也睡不着了。
她索性掀开薄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掌心掬起一捧沁骨的冷水，用力拍在脸上。刺骨的凉意瞬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瞬，却也驱不散那份从梦境蔓延到现实、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寒意。
镜中的少女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明显，眼神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空洞和挥之不去的惊悸。她看着自己，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我没事”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瑜玥OS：不能再想了。今天还要上课，还要做题，还要去医院看星星……没时间脆弱。
她快速洗漱，换好校服，将栗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收拾书包时，指尖碰到夹层里那个薄薄的信封——里面是昨天的缴费收据，和所剩无几的奖学金余款。她顿了顿，将信封往里又塞了塞。
给还在熟睡的小姨苏岚发了条微信：【小姨，我先去学校了，早餐在路上吃。】，她便背上书包，轻轻带上门，下了楼。
清晨的空气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的凉意，呼吸间能看见淡淡的白雾。老旧的居民楼刚刚苏醒，只有零星几个早起锻炼的老人。楼下那家开了十几年的早餐店却已是灯火通明，热气腾腾。蒸笼掀开的白色水汽混着油条、豆浆、面条的香气，霸道地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勾勒出人间烟火最踏实温暖的轮廓。
瑜玥攥着书包带子，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公交站方向走。脑子里盘算着等会儿是买两个素包子凑合，还是奢侈一点，去校门口那家“苦尽甘来”咖啡店买杯最便宜的冰美式提神——昨晚几乎没睡，今天一整天的课，没有咖啡因恐怕撑不住。
就在她思绪飘忽、目光无意识扫过早餐店热气弥漫的玻璃窗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撞入了她的视线。
点餐台前，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背对着门口，穿着南城一中干净挺括的蓝白校服，肩线平直，背影清隽。他微微侧着头，正在对里面忙碌的老板说话，清冷的嗓音穿透早晨略显嘈杂的背景音，清晰地传来：
“一碗牛肉面，不要辣，多加香菜，少葱。”
是顾言之。
瑜玥的脚步顿住了。这么早？他平时……好像不会来这片老居民区附近吃早餐。而且，他怎么知道这家店？
心里那点关于咖啡的盘算瞬间被这个意外的发现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的惊讶，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深究的、奇异的“巧合”感。
瑜玥OS：真……巧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或许是因为昨晚的噩梦让她比平时更渴望一点“活人”的气息，哪怕只是打个招呼。
“好巧，顾言之。”她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熬夜后的干涩，眼底未褪的红血丝在早餐店明亮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顾言之闻声转过头。清晨的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他看到是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眸，似乎极其细微地亮了一下，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又迅速恢复平静。他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浅的、却真实存在的弧度，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比刚才对老板说话时，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巧。”
简单的单音节，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在瑜玥疲惫的心湖上，泛起细微的波纹。
“一份肥肠面，少辣。”瑜玥移开视线，对柜台后的老板说道，然后摸出零钱准备付账。她正想着是打包带走，还是在店里找个角落快点吃完，旁边那道清冷的声音又响起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易察觉的试探：
“既然这么有缘，”顾言之看着她，脸上那丝极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一点点，语气听起来随意又自然，“要不要拼个桌？”
瑜玥现在脑子还因为缺觉而有些昏沉，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她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并不算拥挤的店面，又看了看顾言之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觉得诚恳的脸，没多想，便点了点头：“可以啊。”
两人在靠里的一张四方小桌旁坐下，面对面。桌面油腻，但被老板娘擦得很光亮，倒映着头顶暖黄的灯光和两人模糊的轮廓。
瑜玥刚坐下，就发现前面一桌，背对着他们，有个穿着同样校服、脑袋几乎要埋进豆浆碗里的身影，看起来有点眼熟。好像是……沈泽？他在这里干嘛？喝豆浆需要这么专心致志、鬼鬼祟祟吗？
她没太在意，只当是巧合。而坐在她对面的顾言之，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在裤缝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计划得逞般的微光。
几乎同时，他放在校服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倏地亮了一下，又迅速被他用指尖按灭。但他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了那条新消息的预览。
【阿泽】：【图片：偷拍的他俩并排走向座位、然后相对坐下的背影，构图巧妙，光线温馨】怎么样兄弟！哥们儿这波情报侦察加战略占位，直接给你创造了和女神面对面、共享清晨第一缕烟火气的绝佳机会！够不够义气？快，台词背熟没？趁热打铁啊！
【Z】：……她真来了。
【阿泽】：那必须的！我沈·福尔摩斯·泽蹲点侦察了整整三天！摸清了她出门时间、常走路线、甚至可能光顾的早餐店！我容易吗我！别废话，赶紧的，按照计划A，自然而不做作地开启话题！关心一下！她看起来像被国宝附体了，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Z】：哦。
顾言之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终究没回复。他放下手机，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吹着刚端上来的、热气腾腾肥肠面的女孩。
她的睫毛很长，在氤氲的热气后微微颤动，脸颊被热气熏出一点淡淡的粉，但依旧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和苍白。她吃得很慢，没什么胃口的样子，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
顾言之看了她几秒，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然后，用那种讨论“今天天气不错”般的自然语气，开口问道：
“昨晚没休息好？” 他的目光落在她眼下的青黑上，很短暂，随即移开，拿起筷子搅了搅自己面前那碗飘着翠绿香菜、香气扑鼻的牛肉面。
“嗯，”瑜玥没什么精神地应着，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等会儿得去买杯咖啡续命。” 她说着，又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生理性的泪水盈满了眼眶，让她看起来更像只困倦又强打精神的小猫。
顾言之搅拌面条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左手在桌下，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
【Z】：她说要喝咖啡。
【阿泽】：上啊！绝佳机会！你不是早就知道她只喝校门口那家‘苦尽甘来’的桂花拿铁，而且必须是半糖去冰吗？就说你正好也要点那家的外卖，主动请缨！理由我都替你想好了——凑单满减！或者顺便！自然，一定要自然！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帅哥的！
【Z】：知道了。
信息发送。顾言之放下左手，重新拿起筷子，仿佛刚才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他抬起头，看向对面小口吃着面条、眼神都有些发直的瑜玥，喉结又轻微地滑动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故作镇定、甚至带着点“刚好想到”的随意口吻，清了清嗓子，开口：
“那个……”
瑜玥闻声抬起头，茫然地看向他，嘴里还含着一小截面条。
顾言之晃了晃自己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某个外卖软件的界面，他刚刚火速点开的：“我也正想点咖啡外卖，一起吧？我知道有家……味道不错。” 他没等瑜玥反应，指尖已经在屏幕上快速操作起来，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流畅，“正好凑个单。你喝什么？”
“啊？我……”瑜玥有点懵，大脑的齿轮因为缺觉而生锈，转动缓慢。她下意识地说，“桂花拿铁，半糖去冰……” 话一出口，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就这么把喜好报出去了？
“嗯。”顾言之应了一声，指尖在屏幕上又点了两下，然后锁屏，将手机重新放回桌边，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几秒钟。“点了。你常喝的那款，对吧？”
他抬起头，看向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瑜玥彻底愣住了。她看着顾言之，又看看他放在桌边、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眼神里的疑惑几乎要凝成实质。OS：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连“半糖去冰”都分毫不差？我们……有这么熟吗？还是他记性特别好，无意中听谁提过？
无数个问号在脑海里盘旋，但此刻混沌的大脑和温暖的胃让她懒得深究。算了，有现成的、自己喜欢的咖啡喝，还不用自己跑腿花钱，好像……也不坏？
她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点刚回神的迟钝：“谢谢……正好是我喜欢的。” 说完，她低下头，继续小口吃面，只是耳根悄悄爬上了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热意。
这顿早餐吃得意外和谐。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微声响，和店里其他食客的低声交谈。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洒在小小的方桌上，将碗里升腾的热气照得清晰可见。
没多久，外卖骑手将两杯咖啡送到了店里。顾言之起身去取回来，将其中一杯贴着“桂花拿铁/半糖/去冰”标签的纸杯，轻轻放到瑜玥面前。
“小心。”他说。
“谢谢。”瑜玥接过，捧在手心。温热的触感透过纸杯传来，驱散了指尖最后一丝清晨的凉意。她掀开杯盖的小口，凑近嗅了嗅——熟悉的桂花香气混合着咖啡醇厚的焦香，丝丝缕缕地飘上来，钻入鼻腔，瞬间激活了疲惫的嗅觉神经，连带着昏沉的大脑似乎都清明了一点点。
她小口啜饮，温热的、带着恰到好处甜度和桂花清香的液体滑入喉咙，暖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熬夜后的头痛和恶心感似乎被这口温暖抚平了些许。心里甚至冒出一点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因为“正好是自己喜欢的口味”而产生的、莫名的……小窃喜。
瑜玥OS：味道……真的刚好。
两人吃完面，喝完咖啡，前后脚走出早餐店。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晃眼，街道上车流人声渐渐多了起来。他们很自然地并肩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中间隔着一段礼貌的社交距离。
快到校门口时，一个扎着高马尾、身影活泼的女生正在东张西望，看到瑜玥，立刻用力挥手，声音清脆：
“玥玥！我在这儿！”
是夏沫。她今天似乎特意等在这里。
瑜玥对身边的顾言之说了声“我先过去了”，便加快脚步，朝着夏沫走去。
顾言之站在原地，看着她小跑向朋友的背影，晨风拂起她马尾的发梢，露出白皙的后颈。他扶了扶眼镜，没说什么，只是目送她跑远，然后才继续迈步。
待瑜玥的身影汇入校门口的人群，沈泽才不知从哪个角落“嗖”地一下冒了出来，胳膊极其自然地搭上顾言之的肩膀，脸上挂着“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笑容，挤眉弄眼，压低声音：
“可以啊阿言！进展神速！第一天执行‘早餐偶遇计划’，就成功达成共进早餐、爱心咖啡精准投喂双重成就！这效率，这效果，哥们儿我都佩服！”
顾言之没理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沈泽的胳膊从自己肩上挪开，脚步未停。
“哎，别不好意思嘛！”沈泽锲而不舍地凑上来，继续挤兑，“怎么样？近距离观察，是不是更觉得我们瑜大学霸，连熬夜后的黑眼圈都别有一种‘我见犹怜’的风情？那杯咖啡，她喝得满意不？有没有对你露出那种哇你怎么知道的崇拜眼神？”
“闭嘴，走了。”顾言之终于吐出三个字，脚步加快，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又悄悄泛起了那抹熟悉的、可疑的淡红。
另一边，夏沫一把拉住跑过来的瑜玥，眼睛像雷达一样上下扫描，瞬间就精准定位到了她手里那个印着“苦尽甘来”logo的咖啡杯。
“等等！”夏沫抽了抽鼻子，凑近咖啡杯口嗅了嗅，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发现了新大陆，“哟哟哟！这咖啡……这香味！不对劲，很不对劲！快，从实招来，这是哪位眼明心亮、体贴入微的田螺帅哥，趁我不备，给我们家玥玥献的殷勤？”
瑜玥被她夸张的反应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晃了晃杯子：“什么呀，就是杯咖啡……”
“少来！这可不是‘就是杯咖啡’！”夏沫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表情严肃得仿佛在分析一道关乎人类命运的高能物理题，“这是‘苦尽甘来’的招牌桂花拿铁！还是半糖去冰的版本！说！谁买的？！”
“……顾言之买的。”瑜玥在她“逼供”般的目光下，老实交代。
“顾言之？！”夏沫的声调瞬间拔高了八个度，引得旁边几个进校的学生侧目。她连忙捂住嘴，但眼睛瞪得更大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哪个顾言之？是我们班那个‘冰山脸学霸’、‘行走的年级第二’、‘高二全体女生梦中情人模板’的顾言之吗？！”
“嗯，”瑜玥被她晃得有点头晕，努力稳住身形，“不然我们班还有第二个顾言之吗？”
“真是他！”夏沫倒吸一口凉气，双手从瑜玥肩膀上移开，改为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做了几个深呼吸，仿佛在消化这个爆炸性信息。“等等！信息量过大！让我理理！”
她猛地又抓住瑜玥的胳膊，表情比刚才更加严肃，甚至带着点“孩子你怎么这么傻”的痛心疾首：“他怎么会知道你只喝‘苦尽甘来’的桂花拿铁，而且还是半糖去冰？！这么精准的偏好数据，你亲口告诉过他？还是你什么时候不小心说漏嘴，被他听到了？”
瑜玥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加茫然：“没有啊。我没跟他说过。可能是……他刚好也喜欢？或者，运气好，碰巧点对了？” 她试图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尽管她自己心里也觉得这个巧合巧合得有点过分。
“运气好？！碰巧点对了？！”夏沫松开手，改为用力戳了戳瑜玥的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的傻玥玥啊！你醒醒！这哪是什么运气和巧合！这分明是预谋！是埋伏！是经过周密侦查后的精准打击！”
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眼睛里闪烁着福尔摩斯般锐利的光芒：“你想想，他平时像是会主动请人喝咖啡、还精准点单的人吗？他连自己喝什么都懒得跟人多说一个字吧？还有，他今天怎么会‘刚好’出现在你家楼下那家他根本不该出现的早餐店？还‘刚好’跟你拼桌？还‘刚好’在你需要咖啡的时候提出点外卖？还‘刚好’点中了你最爱的口味？”
一连串的“刚好”，砸得瑜玥有点懵。她顺着夏沫的话回想，好像……是有点不对劲？
夏沫看着好友依旧有些迷茫的眼神，叹了口气，语气却带上了一种诡异的兴奋和笃定：“综上所述，只有一个可能——顾言之，我们高贵冷艳的顾大学霸，他对你，有、想、法！”
她用力拍了拍瑜玥的肩膀，眼神亮得吓人：“听我的，准没错！你的春天，怕是要伴着这桂花的香气，提前到来了！而且一来就是个重磅炸弹级别的！”
瑜玥被她说得脸颊发热，心跳也莫名漏跳了一拍。她下意识地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温热的桂花拿铁。金黄的桂花干在洁白的奶泡上微微浮动，香气依旧。
她再抬起头，望向教学楼的方向。清晨的阳光为灰色的建筑镀上一层金边，熙攘的学生像色彩斑斓的河流汇入其中。早已看不见顾言之和沈泽的身影。
但那个清冷的背影，那双隔着镜片望过来的、深邃平静的眼眸，那句“点了你常喝的那款”，却异常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
瑜玥OS：真的……只是巧合吗？
这个小小的问号，像一颗被无意间投入心湖的种子，在带着桂花香气的晨风里，第一次，轻轻地、悄悄地，晃出了一圈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涟漪。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