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南城,白日被明晃晃的太阳炙烤着,热浪裹在风里,连空气都像在发烫。直到傍晚,暑气才稍稍收敛,晚风带来一丝丝难得的凉爽。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店铺的霓虹招牌闪烁着诱人的光芒,夜市开始喧闹起来,空气里飘散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一家装修清新的甜品店里,冷气开得很足,玻璃窗隔绝了外界的燥热。柔和的灯光,原木色的桌椅,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奶油和水果香气。正是傍晚时分,店里放着轻轻的音乐,不吵人。
靠窗的位置,顾言之和瑜玥相对而坐。面前的长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碗堆得高高的、色彩缤纷的水果牛奶刨冰,顶上顶着香草冰淇淋球,淋着琥珀色的蜂蜜和炼乳,旁边点缀着新鲜草莓和芒果块,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另一杯,则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透明的玻璃杯里,柚子果肉沉浮,冒着袅袅的热气。
瑜玥面前是那碗诱人的刨冰,而她手边,放着那杯柚子茶。顾言之面前,则是空空如也——如果不算他手边那杯和白开水没什么区别的柠檬水的话。
他的目光,从坐下开始,就有意无意地,时不时掠过那碗晶莹剔透、散发着冰凉甜香的刨冰,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夏日炎炎,刚从外面闷热的空气中进来,谁能拒绝这样一碗沁人心脾的冰品?
他刚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那冰凉的水晶碗壁,旁边就伸过来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顾言之。” 瑜玥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甚至没有从自己那碗刨冰上抬起头,只是用勺子挖着冰沙,小口吃着,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仿佛只是随手制止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动作。
顾言之动作一顿,侧头看她。瑜玥这才抬起眼,清澈的眸子看向他,里面没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事实:“你肠胃刚好没多久,不能吃冰的。”
“……” 顾言之看着她一本正经、像个严肃小医生的模样,又看了看近在咫尺、冒着冷气的刨冰,心里那点被暑气勾起的馋虫,混合着一种被她管束的、奇异的感觉,交织在一起。他反手,轻轻握住了她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指尖。她的指尖因为握着冰碗而有些凉,触感细腻。
“女朋友,” 他开口,镜片后的眼眸深邃,带着点玩味,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尖,慢悠悠地拖长了调子,“管得挺严啊。”
瑜玥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指,没抽回来,只是抬起另一只手,用勺子舀起一块裹着蜂蜜和炼乳的草莓,送进嘴里,冰冰凉凉、酸甜的滋味在口腔化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然后,她才慢条斯理地咽下,看向顾言之,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了点开玩笑的意味:
“顾叔叔,你知道吗?” 她歪了歪头,表情纯良,“狗的平均寿命是15岁。你现在已经17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换算成狗龄的话,嗯,高龄了。更要注意养生,忌生冷。”
“……” 顾言之被她这番“有理有据”的“关心”噎了一下,随即眼底掠过一丝好笑和更深的玩味。他看着她明明在“使坏”,却偏要装出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认真模样,脸颊因为吃了冰而泛着淡淡的粉色,嘴唇被冰镇得红润润的,沾着一点亮晶晶的糖渍。
他忽然就不想争辩那碗刨冰的所有权了。
“行,” 他松开她的手,身体向后靠向椅背,姿态放松,甚至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和认命,“你赢了。”
他拿起自己那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象征性地喝了一口,然后看向她,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里面闪着促狭的光:“高龄边牧谨遵医嘱,今天不碰冰的,只喝蜂蜜柚子茶,行了吧?”
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反倒让瑜玥有些意外。她看了他一眼,确认他眼神里没有不悦,只有一片坦然和……某种她看不太懂的、跃跃欲试的光?
她“哦”了一声,点点头,继续低头享用她的刨冰,心里那点因为“管教”成功而升起的小小得意还没完全漾开,就听到对面的人又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带着显而易见的“求知欲”:
“不过,小绵羊,” 顾言之单手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学着她刚才的语气,慢悠悠地问,“我记得,羊的平均寿命,好像也就十几年吧?而且,好像也不太适合吃太多生冷的东西?”
他往前倾了倾身,拉近了一点距离,目光落在她吃得正欢的冰碗上,语气更加“诚恳”和“体贴”:“这样换算的话,你也是高龄羊了。为了你的健康着想,”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她面前的刨冰碗,提议道,“要不,我帮你分担几口?”
瑜玥咀嚼的动作停住了。她缓缓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冰凉清甜的芒果冰沙,漂亮的杏眼微微睁大,看着对面一脸“我这是为你着想”表情的顾言之。脑子转了两秒,才消化完他这番话里的逻辑——用她自己的“理论”,反过来“制裁”她?
“你……!” 她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护住自己的冰碗,又羞又恼地瞪他,脸颊因为刚才的冰和此刻的气恼,绯红一片,像熟透的、多汁的水蜜桃,“顾言之!你耍赖!”
“我怎么耍赖了?” 顾言之无辜地眨眨眼,收回手,重新托住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真的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不是你先用‘科学’理论‘关心’我的吗?我这是活学活用,举一反三。女朋友,你这可有点‘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啊。”
他顿了顿,看着她气鼓鼓又无从反驳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加深,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偏偏还顶着一张清俊无害的脸。
瑜玥被他这套颠倒黑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歪理说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从“狗龄羊龄”这个她自己先开启的奇怪逻辑里跳出来反驳他。她瞪着那双含着笑意的、深邃的眼睛,心里又气又窘,还有一种被他吃得死死的无力感。
看她憋得脸颊更红,像只充了气的、柔软的小河豚,顾言之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不再逗她,转而将目光投向那碗被她护在怀里的刨冰,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讨论天气:“那……让我尝一口味道,总行吧?就一口。” 他伸出食指,比了个“1”,眼神真诚,“我保证,不贪多,就尝尝味。毕竟,‘高龄边牧’也要有点‘狗生’乐趣,对吧?”
他的理由听起来竟然有点“可怜巴巴”。瑜玥狐疑地看着他,又看看自己碗里还剩大半的、色泽诱人的刨冰。理智告诉她不应该答应,他肠胃刚好。但情感上……看着他难得放低姿态,用那种带着点期待和委屈的眼神看着自己,她犹豫了下。
他肠胃刚好,不能多吃。
可就一口……应该没事吧?
想到要用自己吃过的勺子,耳根先热了。
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一些画面,耳根又开始发热。瑜玥避开他的视线,盯着碗里的冰沙,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如蚊蚋:
“……只能一口。” 说着,她拿起自己干净的勺子,准备从边缘舀一小勺给他。
“不用麻烦。” 顾言之却忽然开口,阻止了她的动作。
瑜玥疑惑地抬眼看他。
只见顾言之忽然站起身,微微倾身,手臂越过小小的桌子,一只手轻轻托住了她的下巴。他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算得上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让她下意识地仰起了脸。
下一秒,他温热的唇,带着蜂蜜柚子茶淡淡的清甜气息,毫无预兆地、精准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
瑜玥的大脑“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周围所有的声音——舒缓的音乐、邻桌的低语、空调的嗡鸣——全都消失了。世界里只剩下唇上那清晰而柔软的触感,带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以及一点点柚子茶的微甜和温热。
这个吻很轻,很快,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顾言之退开了,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镇定自若。他甚至抬手,用指尖轻轻擦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然后舌尖几不可查地舔了一下唇角,像是在回味。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里面流淌着满足的、得逞的的光芒,然后,他看着她呆若木鸡、满脸爆红的模样,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评价道:
“嗯,尝到了。是挺好吃的。”
“……”
瑜玥僵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干净的勺子,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红透了,像只被煮熟的虾子。唇上残留的温热触感和他最后那句“挺好吃的”在脑海里来回轰炸,让她羞愤得几乎要原地蒸发。
“顾、言、之!” 她终于从极致的震惊和羞窘中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引得旁边几桌客人侧目。
她顾不上那些目光,也顾不上那碗还剩大半的、她原本很喜欢的刨冰,一把抓过旁边的打包袋,动作近乎粗暴地将冰碗塞进去,系好,然后一把拎起,另一只手抓住还坐在原地、好整以暇看着她的顾言之的手腕,用力将他拽起来。
“跟我出来!” 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脸颊红得快要滴血,眼神却亮得惊人,是羞恼到极点的火光。
顾言之从善如流地站起身,一点也没有反抗的意思,甚至嘴角那抹可恶的笑意更深了。他任由她拉着,手腕上传来的力道显示她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但他只觉得她此刻的样子——强作镇定,实则连脖颈都红透,眼睛湿漉漉地瞪着他——可爱得要命。
瑜玥几乎是“拖”着顾言之,在店员和其他客人诧异的目光中,快步走出了凉爽的甜品店,一头扎进了夏夜依旧闷热的空气里。
店外的热浪扑面而来,却丝毫无法降低她脸上的热度。她一直走到店旁边一条相对僻静、没什么行人的小巷口,才停下脚步,松开顾言之的手腕,转过身,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和未消的怒气而微微起伏。
“你……” 她指着顾言之,指尖因为气愤而微微发抖,“你刚才……你怎么能……”
“我怎么了?” 顾言之被她一路拽出来,气息都没乱一下,此刻斜倚在巷口的砖墙上,姿态闲适。他看着她气得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眼底笑意闪烁,故意反问。
“这根本是两回事!” 瑜玥被他这副无辜的样子气到,虽然努力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羞恼显而易见,“那是公共场合!而且……而且你怎么能……” 怎么能用那种方式“尝”!
“公共场合怎么了?” 顾言之挑眉,继续故意曲解她的意思,甚至往前凑近了一小步,将她半圈在自己和墙壁之间,低头看她,声音压低,带着气声,在夏夜微醺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不是正当的男女朋友关系吗?国家法律,校规校纪,哪条规定了男朋友不能亲自己女朋友?”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语气更加“无辜”,甚至带了点“我可是守法好公民”的意味:“而且,我很小心的,没人看到。” 至少,他确定旁边那几桌客人当时都没看这边,店员也在忙别的。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瑜玥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他,这人平时看着冷冷清清,一副学神做派,怎么耍起赖、讲起歪理来这么……这么熟练!逻辑还一套一套的,把她自己都绕进去了!她气得别过脸,不想看他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依旧笑得碍眼、可恶又……好看的脸。
夏夜的风带着白日的余温,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裙摆,却吹不散她脸上的热意。巷口路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清俊的轮廓,也映出她绯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眸。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刨冰的打包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顾言之看着她这副明明羞恼得要命,却偏要强装镇定、梗着脖子不看他的模样,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痒得不行。他知道不能再继续“欺负”下去了,再逗,这只害羞的小绵羊可能真的要亮出犄角顶人了,或者干脆好几天不理他。
他清了清嗓子,收敛了脸上过于外露的戏谑笑意,眼神柔和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垂在身侧、还拎着打包袋的手腕。她的手腕纤细,皮肤微凉细腻,因为紧张和生气而有些僵硬。
“不干嘛,” 顾言之声音放得很软,带着明显的哄劝意味,指尖在她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安抚的力道,“我错了,好不好?”
他认错认得干脆利落,语气诚恳,反倒让还在生闷气的瑜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他。
巷口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近在咫尺。没有了刚才那种故意的、逗弄的笑,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镜片后显得格外清晰,里面映着她小小的影子,还有毫不掩饰的歉意和温柔。
“我不该在公共场合……那样,” 顾言之继续“诚恳”地检讨,只是措辞依旧有些模糊,带着点刻意的暧昧,“更不该在你‘教育’我的时候,还……偷吃。”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有点重,带着点笑意,目光意有所指地、飞快地掠过她依旧红润润的嘴唇。
瑜玥的脸轰地一下又烧了起来,被他话语里暗指的“偷吃”臊得不行。她想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握住,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但是,” 顾言之话锋一转,看着她因为羞恼而更加水光潋滟的眼眸,眼神认真起来,声音也低柔了许多,像夏夜的风,带着热度,拂过心尖,“玥玥,我忍不住。”
瑜玥抬起眼,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点因为气愤而氤氲的水汽,撞进他深邃的、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眸里。那里面的笑意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她看不太懂,却让她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然后疯狂加速的情绪。那里面翻涌着某种浓烈的、滚烫的东西,像是夏夜星空下暗涌的潮汐。
“看你吃得那么开心,嘴巴上沾着奶油,眼睛都眯起来的样子,” 顾言之慢慢说着,指尖无意识地、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麻痒,那触感沿着手臂的皮肤,一路窜到心脏,“我就想,那一定很甜。比我想象的,还要甜。”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因为惊愕和害羞而忘了合拢的唇瓣上,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冰沙融化后的水光,亮晶晶的,在昏暗光线下,像诱人采撷的露珠。他的眸色不由自主地深了深,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以,没忍住。是我的错。” 他再次道歉,语气却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温柔,和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下次……我尽量挑没人的地方?”
“顾言之!” 瑜玥好不容易因为他前面诚恳的道歉而稍稍降下一点温度的脸,瞬间又爆红,这次连耳朵尖和脖颈都染上了粉色。这哪是道歉!这分明是……是预告下一次“犯罪”!还“尽量挑没人的地方”?他、他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她羞愤至极,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想骂他,却发现词汇量如此贫乏,根本无法形容他此刻的“无耻”和“得寸进尺”。她只能瞪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只被逼到墙角、不知所措的小动物,又因为极致的羞窘,眼尾都泛起了一层桃花般的红晕。
看着她这副模样,顾言之终于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从他胸腔震出,在寂静的夏夜小巷口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愉悦和满足。他不再逗她,松开了握住她手腕的手,转而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温柔。
“好了,不气了。” 他接过她手里那个被攥得有些变形的打包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再气,你的冰沙真要化光了。”
瑜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宠溺的摸头杀弄得一愣,心里那点羞恼的气泡,像是被针轻轻戳破,噗嗤一下,散了大半,只剩下满腔的、无处安放的、酸酸软软的情绪。她别开脸,不再看他,但紧抿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下。
顾言之掂了掂手里的打包袋,里面的冰沙估计已经化得差不多了。他牵起她另一只空着的手,手指自然地插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她的手依旧有些凉,手心却因为刚才的情绪而微微出汗。
“走吧,” 他握紧她的手,声音在夏夜的暖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温柔,“带你去个地方,赔罪。”
“去哪?” 瑜玥被他牵着走,小声问,声音里还带着点未散的鼻音。
“去了就知道了。” 顾言之卖了个关子,侧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里映着街灯细碎的光,亮晶晶的,“保证比化掉的刨冰好吃。”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紧紧包裹着她的。夏夜的微风拂过,带着不知名的花香。刚才的羞恼、争执,都在这交握的掌心温度和夜风的吹拂下,渐渐散去。
瑜玥跟在他身边,看着两人在路灯下被拉长的、依偎在一起的影子,又看了看被他提在手里、已经没什么价值的刨冰打包袋,最后目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
心里那点残余的别扭,忽然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甜的、妥帖的暖意,像他手心传来的温度,一点点熨烫着她的心。
算了。她在心里小声说。
看在他认错态度还算“诚恳”,以及……那个“尝”到的味道,确实……还不错(虽然她死也不会承认)的份上。
就,勉强原谅这只不守规矩、诡计多端的“高龄边牧”……这一次好了。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