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月舒没有特意看对面的林川,只是对方就在对面,稍微抬眸,隔着桌上高低错落的烛台也能瞥见他的身影。
林川被苏砚淮缠着,少年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要同他的川哥倾诉。
而唐月舒依旧负责在必要时候给陈先生做翻译,很多时候,陈先生也能够用英文进行交流。
所以唐月舒可以安心享受她的晚餐。
由于业务能力出众,唐月舒甚至还和几位法国商人交换了联系方式,他们说以后有需要用到翻译的时候想聘请她。
唐月舒自然是照单全收的。
她的容貌和气质还算出众,加上是为数不多的亚洲面孔,有人起初不知她是翻译,甚至上前来邀请她共舞。
他们得到了委婉的拒绝。
这个小型的晚宴其实也算是一个名利场,唐月舒不认识其中多数宾客,但是他们看上去明显非富即贵。
不过晚宴下半场时,远道而来的陈先生去休息了。
据说他是今日下午才到的巴黎,长途航行中没有休息好。
这也就意味着唐月舒今晚的工作差不多到此为止了。
陈先生是个和蔼的中年人,打消了对唐月舒身份的怀疑后,他又欣赏起她的性格和能力。
他建议唐月舒去和晚宴的宾客接触一下,说不定能为她带来些新的机遇。
唐月舒空闲下来,终于有心思细看周围。
别墅里多了不少圣诞节元素的布置,譬如一棵大圣诞树和一些漂亮的挂件,墙上有一个很闪耀的蝴蝶结装饰灯,连着很多星星月亮形状的小灯。
唐月舒的雇主正忙着招待客人,在场应该有几个他们生意场上比较重要的合作伙伴,自然顾不上她。
室内的暖气充足,唐月舒昨晚没休息好,这会儿稍微松懈下来,神情中浮现倦色。
她往后院的方向走,那是一条较长的走廊,灯也都是亮着的了,只是没人,前厅的音乐隐隐约约飘过来,隔着段距离,听着并不嘈杂。
反而是唐月舒的脚步声在此处更有存在感些。
走廊尽头有扇透明的玻璃门,可以窥见后花园的景色。
后花园亮着暖黄色的灯,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起飘荡着点小雪,在灯光下洋洋洒洒,地面逐渐染上一层白。
唐月舒是来这里躲清净的,耳边猝不及防响起另一道脚步声。
“你怎么在这儿?”少年的声音响起。
唐月舒转身,看见苏砚淮迎面走来,唇红齿白的模样搭配上今夜的穿着,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像贵气的小王子。
“看不出来吗?”唐月舒双手抱胸,理直气壮道,“我在摸鱼。”
苏砚淮:“……”
不过他似乎不在意这点,跟唐月舒各自站在那扇玻璃门的左右两侧,发自内心地来了一句:“这个晚宴确实没什么意思。”
唐月舒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刚才不还和他的川哥相谈甚欢嘛?
大概是唐月舒的打量太直白,少年脸上不自然了一瞬:“川哥被我爸喊走了,我不想一个人待在那边。”
语言交流上的障碍真是为难死小少爷了。
唐月舒轻笑了声:“那我给你当会儿翻译?”
眼前的少年很没有礼貌地翻了个白眼,而此刻他的父母不在,没人会纠正他的坏习惯。
“我不想和他们聊天。”
唐月舒没问为什么,少年人有些许叛逆和特立独行都是正常的。
两个人站在门内看了好一会儿雪景,但都没有开门出去挨冻的意思。
终于,苏砚淮开口发出邀请:“你要不要去我书房待会儿?”
他说:“我书房还可以打游戏,比你在这儿待着好玩多了,他们应酬和你又没什么关系。”
话说得不好听,但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于是唐月舒莞尔点头:“好啊。”
两个人像小猫一样咪咪摸摸上了楼,紧接着又进入书房,关上门。
整个过程没有惊动任何人。
苏砚淮的书房和印象中没什么区别,距离唐月舒上次离开,这里只是变得更整洁了些。
挑选游戏时,苏砚淮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圣诞节也出来打工啊,这么缺钱吗?”
小少爷用的是那种不知人间疾苦的口吻。
唐月舒就这么猝不及防被扎了一下心,她点了点头:“对啊,在巴黎留学很贵的。”
“你家里不给你生活费吗?”
这小少爷真是问到点上了。
唐月舒偶尔也会戏精一下,她瞬间就给自己套上了悲情人设:“对啊,我爸不让我继续读书,非逼着我结婚,那个男的我只见过几次,每次见他都搂着别的女人,我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我爸怎么会给我生活费?”
苏砚淮:“?”
他也就随口一问,没想到就听见了这么悲惨的故事。
“真的假的,你没跟我开玩笑?”苏砚淮总觉得哪里不对,“你爹这么不当人,你妈也不管管啊?”
“他俩离婚很久了,我妈组建了新家庭,我爸也娶了新老婆,他们都生了别的孩子。”唐月舒一句话直接加重小少爷的负罪感。
他还年轻,此刻良心有些煎熬。
苏砚淮脑子里陡然出现了一个爹不亲娘不爱的小可怜形象。
听唐月舒说起父母离婚后被分给父亲,家里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后,他想得更多了,脑补了一出被亲爹打包去换彩礼或者其他好处的重男轻女戏码。
好可怜。
苏砚淮想起最初见到这个家教的时候,他觉得她年轻,没什么本事,态度也算不上端正,差点就开口让他妈将人给换了。
殊不知,这份工作对年纪轻轻被迫自力更生的年轻女孩意味着什么。
偏偏现在他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半夜睁眼都得问自己一句是不是有病的程度。
他真该死。
唐月舒转头就看见小少爷沉默着,看她的眼神里还带着点……同情?
卖惨卖太夸张了?
唐月舒回想了一下,自己好像没撒谎,就是少说了点东西而已。
现在的小孩还是太没有防备心了。
“没事,”唐月舒仅用一秒就接受了这个人设,她清了下嗓子,“我现在在国外,他们奈何不了我,我打工就能养活自己了。”
显然刚才的玩笑还是开过头了,小少爷看过来的眼神有一种莫名的信念感,让唐月舒恍惚间有种自己的兼职要变成铁饭碗的错觉。
“……”
这个话题过后,唐月舒和苏砚淮一左一右开始玩双人游戏,小少爷的家底丰厚,什么游戏都不缺。
而他对每款游戏烂熟于心,给自己的家教老师介绍了一通。
经过好一段时间紧张刺激的游戏角逐后,唐月舒放下手中的游戏手柄,真情实感地发出感慨:“你好菜啊。”
苏砚淮:“……”
不久前的那点内疚瞬间荡然无存。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唐月舒和自己的战绩对比,最后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进而演变成恼羞成怒。
“凭什么你玩这么好?你以前玩过?”
唐月舒是个老实人,她回答道:“有一个词叫做天赋异禀……”
一句话,将小少爷的心伤透了。
苏砚淮怀揣着“莫欺少年穷”的豪情壮志,悲愤地说要好好复盘一下,让唐月舒自己玩会儿。
菜得要命的小少爷还放下了狠话,说早晚会将场子找回来。
唐月舒:“哦。”
她待不住,于是出了书房去阳台看夜景。
尽管知道外面冷,唐月舒还是开了阳台门。
圣诞节的夜晚和平时不太一样,站在阳台的位置刚好可以欣赏到远处的烟花秀。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的绚烂瞬间实在夺目,哪怕隔着极远,唐月舒也仿佛能听见人群的欢呼声一般,感同身受那番热闹。
她以前没这么喜欢看烟花,兴许是离家太久,心底生出了点寂寥。
那点寂寥就像这寒冬里无孔不入的风,难以抵挡。
沉浸在夜空的绚烂中,唐月舒丝毫没察觉到周围其他动静,所以她打算转身回去时,陡然被身后高大的身影吓了一跳。
她今晚穿了高跟鞋,踉跄之下,身形险些站不稳。
那一瞬间,跟前的人动了。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对方一只手拉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
那双手,宽大温热。
唐月舒站稳,抬眸迎上那双深邃的眼眸。
“抱歉,吓到你了。”他说。
距离过近,唐月舒再一次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柑橘香,除此之外,她身上果香调香水味的馥郁也混杂其中。
两个人身上的香水味有片刻的交织。
林川垂眸,松手往后退了一步。
“要进来吗?外面风大。”他温声道。
唐月舒顿了一下,片刻后,她走了进来,顺手合上阳台门。
呼啸的寒风被隔绝在外,耳边蓦地少了些嘈杂。
“林先生。”今晚见面至今,唐月舒还没和他打过招呼。
显然唐月舒很懂得社交来往的分寸。
“听说你今晚是来做翻译的,还顺利吗?”林川问。
这句话,不经意透露了些信息。
他打听过她,或者是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过她。
唐月舒认为是后者。
苏砚淮同他关系好,兴许跟他提过一嘴。
“嗯,还不错。”唐月舒回答道。
这一问一答结束,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
前一晚相谈甚欢,可这里毕竟是雇主家中,唐月舒觉得不好同林川搭话太多。
“林先生,我先……”
声音被打断,唐月舒听见眼前的财神爷先生轻声问她:“你很缺钱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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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