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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揭过

巷口近前稍见灯火,越往远处去黑黢黢的一片,阿晴被一声轻咳吓了一跳,忙拉着端阳后退了好几步。

两人手上没有趁手之物,她心怦怦直跳,高声再问了一回,“谁在那里,别缩头缩尾的!”

“再不出来,我可就喊人了!刺史府就在一旁!”

她屏息候了两三息,正要高声再喊。

“姑娘不必惊慌!”衣袂响动,从暗处里转出三人,看面容轮廓却是个方脸的汉子,那人站得近,揭开斗篷,略欠身抱拳道,“公子不见了,我们奉命出来寻人,一路护着公子回来,不想…惊着了二位,我代手下弟兄赔个不是。”

他身后两人一个是鹰鼻的中年男子,同样披着一件斗篷,眉目略深,阿晴在他脸上一转,他似是察觉目光,往后退了一步,身影便隐在暗色里了。

为首那人一面抱拳一面偷眼看来,眸光冷冽,阿晴不防与他视线对得正着,背脊窜寒,下意识拉着端阳袖子撒腿就跑,“既如此,我们这就进去!”

“快呀!”

端阳起先慢悠悠地,阿晴死命扯着他入内,后门处的侍卫看得两人,喜得迎上来,“是晴姑娘回来了?!端阳公子也在,太好了!”

“出了何事?”

“弟兄们今日寻了好几回,我这就差人去报大人。”

阿晴喘着粗气,待后门从后合上,方真正松了一口气,方才那弟兄道有人出去相寻,巷子里的几名汉子道护送人回来,可莫名与人一股毛骨悚然之感,阿晴总觉得再迟一步…像有不好之事要发生似的,浑身汗毛直竖。

余光里端阳四处打量,布料仍在,难为他半途不曾落下,阿晴终于得空好好看看端阳之境况,要知道端阳可是无精打采地在街上走着,跟丢了魂似的。

眼下一看,哪里有什么要紧?

男子长身玉立,相貌俊朗,走了一遭居然不见丝毫凌乱,立在那处不开口自有一身轩昂气度,倒是她,为了寻人一身大汗淋漓,蓬头垢面,阿晴冷哼了声,“你还臭美上了!倒累得我担惊受怕。等见过了大人,快同我去告诉小姐一声,她该着急了!”

临近小院,阿晴慢下脚步,她略侧身整理了一番,状似替端阳抚平衣上皱痕,小声叮嘱,“上回同你说的可记着了?小姐心软,若你没有错她不会罚你的。你这一回出去,府中又是寻人,又是回报刺史大人,一顿罚怕是免不了,你”

话到一半抬首,面前男子心不在焉,睫密如扇,他垂眸出神压根没在听,阿晴一脸恨铁不成钢,“端阳你怎么回事,一路上跟丢了魂一样,方才在刺史大人面前也是,都这会儿了还是这样!”

她嗓音略高了些,院子里果然传来低柔话音,“…是阿晴和端阳回来了?”

“哎”阿晴一面应声,一面轻推了端阳一把,“是!回来路上遇见了,人在这儿。”

小院幽静,檐下挂着一盏朦胧灯火。

两人脚步越来越近,立在廊下的姿影渐渐明晰,听见动静旋身回望,眸若清泓,眉目生得秀雅,光是不语静立在那处,便如一捧清泉,涤去一路激荡不安的心绪。

他自个儿没察觉长眸窜了火般野亮。

按理说,离了府,平白教府中人一顿好找,是该致歉没错,未及想好措辞开口,淡薄姿影快步下阶近前,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清苦的药香。

“小姐,我路上说过他了,端阳他知道错了,是不是?你快说话呀端阳!”

阿晴恐她一顿重责,一股脑开口认错,陆遐无奈,瞧他静瞅自己不言语,心头不免有些奇怪,“…你晴姐姐这般说,端阳就没有旁的想说…心中当真是这么想的?”

眉头微挑,他任陆遐打量,全然没有恼火,饶有兴味地盯着秀气雪容,将唇畔清美无可奈何、纵容的笑弧一瞧再瞧,“…你若觉着我错了,我便错了…”

他说这话时神色中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虐,陆遐心中微觉异样,她敛容凝定瞳心细看,却见薄唇一扬,端阳咧唇,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稚气且真切,孩童般捻住她袖子轻摇,“比起这个,你都不知道,我差点回不来!”

“要不是有人来寻…我可就见不着你们了…我错了还不成吗?总之你若觉着我错了我便错了!”

是她的过错,怎会让端阳先开口赔不是,思及离府缘由,两人说的那些…陆遐心中愧疚更深,柔了眉目,话音更软,“午后之事…不是你的错,是我…是姐姐说错了话,端阳。”

这些日子以来,她因着姚大人言语免不了心存担忧,心中惶恐,她心绪纷乱不假,却不该拿端阳出气,今日一遭,分明是迁怒、无理取闹了。

两字自她唇中逸出,长眸湛了湛,他睁着一双明净澄亮的大眼,疑惑不解地看去,“…我怎么不记得了,姐姐你今日说了何事?”

“是呀小姐,今日究竟出了何事?”阿晴一脸好奇,帮着搭腔。

不记得了?

陆遐一怔,他今日好生恼火,当他未消气,怎知此刻看疑惑神色不似作假,竟像全然忘了一般…

陆遐斟酌了许久,唇间翻来覆去几番欲要解释的言语便往下咽了咽,心底不知庆幸亦或者是其他…

这样也好。

她已然不该露了心绪…

陆遐抿唇摇首,静柔开口,“…是了…你的额伤…不记得便罢了…总归不是你的错。”

没察觉说这话时眉峰微挑,端阳不接话,他指着陆遐递来的物事,“上头沾了泥…”

他这恼起来不管不顾的脾气呀,费力摘得的桂花也不要了,陆遐郑重放回他怀里,“…先说好…下回姐姐若错了,你恼姐姐也不打紧,只是别这般,连自个儿的心血也不要了。”

鼻端闻见桂花的清香,混着她身上清苦的药香,端阳往前一步勾住她衣袖,“…此话当真?”

“再真不过。”这般孩子气,陆遐伸出手拉勾,端阳看得徐徐漾笑,探指轻勾住她的,“有桂花,我听晴姐姐说要做桂花饼罢!”

“不知是哪个馋虫,非得要晴姐姐动手。”话里无奈,分明是纵容更多。

“有桂花糕吃咯——”得了应允,端阳捧着桂花满院子上蹿下跳,一下午担惊受怕,托府中寻人,陆遐到底不忍苛责太过,只是偶尔叮嘱一两声,让他不得高声,阿晴观两人没有嫌隙,陆遐不似要罚,端阳欢快,心头顿松了一口气。

人既回来,陆遐问得寻人经过,另差阿晴再去府中道谢不提。

“你们跟了一路,可曾发觉有异?”元英揉了揉发胀额心,朝回报的军士发问。

按沈应的意思,放小院中的人出府,自然有人暗中相随,这厢端阳出府,那厢已有人跟在后头,端阳会武功,寻常身手奈何不得,元英只得派了轻功较好的三人相随。

三名军士相视一眼,“…出了府他漫无目的地走,一路上不见与人言语,丢了魂一样,旁人骂不还口,倒也无异。”

丢了魂一般,可她在楼上望见,端阳已然恢复如初了呀!

敢情他闹脾气扔下陆遐一人,出门走了一回就不恼了?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元英心中好笑,提笔记下,再看了一遍,“可还有其他?”

“…旁的倒没有了。”其中一名军士稍显犹疑,“只是刺史府也派人相寻,我等不敢暴露,护送至刺史府附近便隐去,后来是晴姑娘带他入的府。”

“陆姑娘求助府中仆役,刺史府这才差人去寻,得知人回来,差人报与我知,这事我晓得。”元英颔首,郑重再叮嘱了一遍,“他虽状若孩童,身手却好,有关他之境况,不得轻忽了,事无大小都要详细报来!”

“是!”三人抱拳,告退相继下楼。

三人离更楼远一些了,关峆探头打量楼上灯火之处,这方位元大人听不见,他窜前几步攀住领头那人臂膀,悄声问道,“哎头儿,你怎么没交代那傻子不见了好几息之事”

话音未落,领头那人探掌猛然掐住他脖子,似笑非笑地道,“我耳背没听清,你说谁不见了?”

掐在喉间的手臂有如铁铸,使出浑身力气也挣脱不开,关峆险些背过气去,忙以眼神求饶,就在他觉无望之际,喉间铁臂顿松,喉间火辣辣地痛,他不敢高声,跪在地上不住喘气,涕泪横流,扯着那人裤腿,“…头儿我错了…那傻子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我们三人视线…是我猪油蒙了心…胡言乱语…”

“你哥这么说,你觉着如何?关峰。”

狠戾视线移向自己,关峰暗骂了一声忙跪下,“头儿,您还不知道么…我这人最怕来事了…再说…再说…那傻子也就离开了几息,能出什么大乱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哥就是嘴快、我回头多劝劝、多劝劝…您大人有大量、饶过他一回”

他不敢抬头,候了几息才觉有人近前,粗粝的大掌在颈后拍了拍,头顶有道嗓音悠然道,“我就喜欢关峰你这机灵劲儿,你哥是个傻子,你别学他,要是真傻,可救不回来了。”

“我记得你哥说过,你那孩儿才五岁,你也不想孩子那么小就没了爹,孤儿寡母讨生活吧?”

按在颈后之手稍稍一错,难保他性命,关峰瞬时额汗如雨,“是、是”

地上跪着的两人惊惧得浑身皆颤,那人嗓子眼里嗤笑一声,扶起两人,“…不是我有意如此,只是前回元大人发作军士你们也看见了,弟兄如今躺着下不了地,我等既已错过交代时机,事后再报定治一个欺瞒之罪…倒不如将此事揭过,你们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