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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巷口

一番控诉出乎陆遐意料之外。

耳中嗡嗡乱响,她启唇欲要反驳,偏生素来清明的脑子里乱作一团,不知从何说起,喉间涩然,如有硬块在喉。

“要知道以姑娘嫌疑,万一越传越广,道将军不以身作则,与嫌疑之人来往密切,坏了将军等人清名…可就晚了。”

那日姚副将说的话,骤然浮现眼前,陆遐一窒,浑身僵冷。

“你…”一出口,嗓音嘶哑得不像话,试图稳住心头狂跳,陆遐竭力让语气宁定,“…沈将军操持军务,好端端地我怎会…要是再胡说,定要发作你一顿了…”

她还否认,端阳急得满头大汗,“我才没有胡说!你就是挂心”

陆遐听他还要再言,头皮麻过一阵又一阵,不觉厉声冷喝,“端阳!”

自打相识,姐姐除了课业和管教上严厉了些,平日待他实在宽和,她性子好,甚少高声说话,生气了压根恼不久,哪回不是纵着他?

今日这一声与平日不同,端阳下意识住口,凝着她苍白的雪容,眼中漫上水雾。

嘴一扁,他未开口,眼中的两包泪先一步急涌出来。

“端阳,我”陆遐唇舌发僵,脑中热潮一阵阵上涌,她要来拉端阳,柔指未及触上,一团明黄色迎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扬袖抵挡,没有料想中的痛意,倒是明黄色的花瓣摔了她一身!

“端阳!”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她疾步追至门口张望,哪里还有人影?

恼了,连一番辛苦摘得,一心做糕点的桂花也不要了。

急着追他脚下不慎踩了好几瓣,沾了尘土不说,花瓣稀烂不成样子。

几番在门前张望无果,陆遐回首看见,拾起一瓣在手,想起他盼着、馋着桂花糕的模样,微觉鼻酸,她俯身一瓣瓣小心拾净了,用帕子包着。

陆遐和端阳这一遭,元英从更楼上看得明明白白,依沈应之吩咐,不管发生何事都要详实记下,磨好墨,笔下却迟迟未能写下半字。

离得远,不知为何闹成这般,胡乱猜想总归不好,元英不知如何下笔,只得暂且搁下,重新踱至窗边的暗影中。

秀影捧着桂花立在檐下,她久久不动,想来正看着手中的桂花出神,元英回想起她和端阳相处的情境,思及那份背影掩饰不住的畅快,不觉也痴了。

“姑娘,有新出的话本子要不要?”

採买了不少物事,阿晴抱着怀里的东西望刺史府的方位急赶,姓姚的大人开恩,端阳乐坏了,阿晴本不想出府,只是经不住小姐心软和一再劝说,这才陪着出去了一趟。

端阳心满意足,她陪着一路,又是叮嘱又是看着不让他闯祸,倒比平日更累些,一路神思紧绷,回府时要不是小姐提醒,她还想不起来,原来她差着端阳一件新衣。

上回坏了衣裳,她应承过何事,端阳一直记在心上,在小姐面前念叨,抚着剪坏的前襟闷闷不乐,小姐最心软了,出门前再三叮嘱过,阿晴不敢再忘,这不午后得空,一出刺史府,问了路便直奔布料铺子,扯了一块新布。

除了她手中抱着的这块,旁的几块布料成色甚好,以端阳的好相貌,倒也相衬,阿晴一时犹豫不决,一耽搁时辰便晚了,她看了眼天色,抱着布料心底暗暗焦急。

可惜生了两条腿,心底再急,也迈不动多少步子,她寻了一块地儿喘着粗气,路旁却是个旧书坊,秋风拂过,风里送来缕缕墨香。

阿晴跟在陆遐身旁,书院里常闻见这气息,倒比花香闻着更自在,气息匀了些,她打起精神端详,伙计笑呵呵从书坊里出来,“姑娘,今日来得巧,书坊今日刚开门,可有要寻的书册?还是寻话本子给府中小姐解闷?书坊里还存着话本子…”

陆遐不爱看那些,阿晴扫过书坊门前摆放的书册,脆生生地道,“劳烦小哥,可有新出的游记,或者书院的文选、诗选也成。”

小姐眼下精神不好,等小姐好些了,再拿出来让她翻看,给她一个惊喜不迟,阿晴心里打着小算盘。

“游记…”伙计回想了片刻,面露难色,“游记许久没有新物了,而今战事方休,《文选》还没送来,现有的一册是旧物,《诗选》…《诗选》毁在战火里了。”

“那来一册旧《文选》,多少钱?”有总比没有好,阿晴接过翻看,旋即掏出银钱,伙计不来接,袖手笑呵呵地问,“姑娘头一回来我们书坊?”

“你怎么知道?”阿晴回首看了看也笑,“啊…小哥定是看我眼生了,你指定记得来客。”

“是也不是。”被她道破,伙计不窘迫,大方地回话,“姑娘请看,此乃东家开书坊时立下的规矩。”

“书坊里的书除了话本,其余的可借亦可抄写,方便学子传阅,限期十日,银钱比之买下便宜一半,若小姐不计较,自信十日可尽数翻阅,可选此一途,不必多加花费。”

这书坊真是奇怪,有钱不赚,光凭书香可不能温饱,阿晴看了一遍悬在门前焦黑的的木板不解反问,“莫说便宜一半书坊赚不了多少,难道就没有以借之名不还之人,书坊因何立下此规矩?”

要是借书不还,四海之大如何寻人…书坊怎么净做亏本生意。

难得有人问得认真,伙计正要答话,却见面前姑娘眼神陡然一凝。

街上行人匆匆,大抵天色暗了,急赶家去,看着无甚特别,他待解释一两句,姑娘将那册《文选》塞回他怀里,匆匆撂下一句,“劳烦小哥替我留着《文选》,我回头再来!”

“姑娘!”

不顾身后呼喊,阿晴抱着布料在行人中左右穿行,一张张迎面而来的脸容陌生,间或抱以好奇的眸光,她伸长脖子探看,可惜天色暗了,视物不如白昼。

“莫非我瞧岔了?”阿晴拭去额上薄汗,她总觉得方才在人群里瞧见了端阳的身影,看着失魂落魄的,都这时辰了他不在刺史府,难道贪玩独留小姐一人?

不对呀!出府前,端阳闹着要摘桂花呢…

再说了这时辰没有桂花饼,他出府能做甚?阿晴暗道自己眼花,她摇头失笑,正要按原路返回书坊,余光不经意一瞥,再挪不动眼。

前方聳拉着肩,失了魂似的,可不就是端阳,他无精打采走在一辆马车后头,许是心里想着事,马车停他也停步子,旁人斥他走得慢挡道,他便默不作声地挪开,全然不还口,好端端的这闹的是哪一出?

阿晴从后看得心急如焚,可惜路口教横过的推车挡住,那人骂骂咧咧的,不过几息的功夫,抬首人已不见了。

她立在马车停留之处,泄气地跺脚,“人哪里去了,步子迈得这么快做甚?!”

天色渐暗,两旁店家打烊,再寻下去小姐久候不归,该担心了,再说…阿晴咬唇,兴许那人不是端阳呢?

就不许她真看走眼…

说了要做桂花糕,他一向听小姐的话,这会儿该在刺史府才对,阿晴四处张望无果,试图说服自己,偏生心头乱糟糟,脚下跟生了根似的。

万一…万一真是端阳呢?他伤了头,安州地界不认得旁人,要是别人看他举措,觉着奇怪欺负他了怎么办?

或者他没忍住,同人动起武,要是有个好歹…

一个弄不好,似姚大人背他回来那日伤了头…

心头不好的念头一个接一个,阿晴惊得后背直冒冷汗,她不敢松懈,沿着街道复又寻了一遍。

抱着布料来回探看,脚下一阵阵钻心的疼,身上汗津津的,秋风拂过,一股萧瑟秋意直透顶心、肌底,阿晴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就算她再不情愿…心里也明白,眼下该回去了,要是过了时辰,刺史府后门可就进不去了。

此念一出,掩饰不住的失落和倦怠之感席卷而来,阿晴没再往书坊的方位而去,而是往刺史府的方向,她寻了许久,书坊早就打烊。

只是…心中到底存了探看的念头,一步三回头地走着,眼看刺史府在即,阿晴认命地叹息一声,她拖着沉重的步子欲上台阶,不经意地回眸一瞥——

立在后巷口那人,不是端阳是谁?

一路寻他的疲惫,混着不安、担忧、怒火的思绪直冲顶心,如洪水泛滥不可收拾,阿晴气呼呼地朝巷口那人奔去,直想狠狠咬他一口解气!

可惜这举措实在不像话,阿晴待到临近恨恨地将布料摔在他怀里,恼道,“好哇!我当自个儿眼花瞧岔了,真是你!不是说要摘桂花做饼吃,你怎么扔下小姐一个人跑出府了?”

单掌接过布料,长眸黝黑如渊,视线自布料调向她,阿晴看他挑眉疑惑的模样更气了,扯着袖子上下打量,劈头盖脸地说道,“好端端地跑出来做甚?!你也不想想你认不认得路,上回在端州是谁找不着家,在街上大哭…这会儿倒胆大一个人出刺史府了,回头看小姐罚你你抄书知不知错!”

“怎么、哑巴了?”被骂的那人不回嘴,浑然不知她这一路的担忧,阿晴想起气得浑身发颤,“这回是碰巧,万一似上回伤了头…”

话到一半,扫过男子俊秀高大的轮廓,阿晴更恼,攀下臂膀要看他额上的伤,“给你系上的布条怎么不见了?!头上的伤好全了么你就解开”

她一心为端阳着急,倒不曾留心此间还有旁人在,直到巷子里有人没忍住轻咳一声,阿晴吓了一跳,横臂下意识将人护在身后,惊道,“谁在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