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里的女子,是在何等绝望、恐惧中死去,如何被你剖出五脏六腑,更别说被祸害了的女子,一想起这些,我恨不得把你大卸八块!”
“可是太便宜你了,静延。”
静延奋力要昂首还是难敌沈应手劲,起了寸许被重重按回地上,听上方嗓音冷然,背后已然出了一身冷汗。
“你是该尝尝孤独、绝望的滋味了。”
“…你有本事冲我来,你拿我娘威胁算什么本事,我知道了…你定是为了陆遐抱不平,是不是?!”嗓音略颤,强自镇定,静延一声冷笑,“我伤了陆遐,所以你借机报复,原来神武军的将军竟是一个公报私仇的小人!”
“只要能查幕后主使,我不介意当一回小人。”慢条斯理收回匕首,沈应顺势取了蜡烛,烛光里雌雄莫辨的脸容狰狞得扭曲,额际青筋暴起,眼底尽是狠意,相较他之神色,沈应可谓静和,“说了不必再使激将法,我不会上当。”
“你想想怎么开**代吧,我耐心所剩无几。”
若说半点不在意,静延如何肯信,脸上之伤隐隐作痛,白天一幕似在眼前,萧冷森寒的眸光,种种无一不表明了沈应的在意,眼下…神态又不像了,实在古怪得很…
难道…润了润干燥的唇舌,静延暗道,难道陆遐伤势远比料想中严重不成?不然他何以至此…
他旋身欲离,静延猛然回过神,如今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万不能让他出去,喘息越发促急,“不许你动我娘!该死!你给我回来!”
“沈应你听见了没有?!该死!你将来必定不得好死——”
里头动静太大,静延还在咒骂,连旗候他出来,担忧地探头,“这厮真是嘴硬,一点招供的苗头都没有,他口中骂的那些…”
“塞住嘴便是,从前更难听的,你我也曾见识过,算不得什么,不必理会,若是晚些再闹,你看着办便是。”
沈应神色如常,他眉眼没有一丝火气,话音也平,他越是平静无波,连旗颈后越凉,心头更怵,别人不知道,他如何能记错…这模样…与当初领八百人夜袭南梁军营时一模一样。
当年夜袭他便是这语气、这神色,淡然受命,转头便杀得南梁抱头鼠窜,血透重甲,八百人还能全身而退,不折一兵一卒。
怕不是心头憋着大火,眉眼才越发凌厉静默,这是因着陆遐受伤的缘故?
…那姑娘总是叫人忍不住心向她,元英如此,知早也是。
“雷叔怎么说?”恐静延听见两人谈话,沈应与连旗一前一后踱至院中。
“静延…按雷叔说法,实是惠姨带来的孩子。”连旗压低声,他回首瞄了屋里一眼,“两人青梅竹马,雷叔当年离家参军,惠姨由家中做主嫁到了湖州,静延是在湖州生下的。”
“雷叔可曾说母子俩人如何回的靖州?”那夜持弓相逼,雷叔道与静延一年才见一回,当时沈应觉得蹊跷,若静延与惠娘是母子,与雷叔为何如此生疏,静延话里可没提起雷叔半句,话里话外关心的不过惠姨一人。
“当中应有其他隐情…我看雷叔欲言又止…”连旗都如此说,看来隐情值得深掘,沈应略一沉吟,长指摩挲,“惠姨呢?回来至今可曾提过要见静延?”
“提过,她让军士传了字条,我没答应。弟兄们说她看来很是失望,着急静延的伤,别的倒没有了。”
“务要分头晾着两人,静月庵暗道真相,还要他开口。”
连旗颔首示意明白,“…至于静月庵那边,来前速速审了一回,可惜是些不顶事的,没有多大进展,你说若是对静延用刑…”
光靠静延,沈应本不抱多大希望,“你看见了,这厮与静云不同,不会轻易开口,暗道里生死关头咬紧牙关,不肯泄露分毫,光是用刑只怕不够,要让他开口得从长计议。”
“等天明了,看看能否从惠姨口中得出些线索。”连旗仍皱着眉,沈应在他肩上重重拍了记,“事发匆忙,倒没有仔细问你,宁知你们如何找到这儿来?”
说起这个,连旗便气不打一处来,“说起便来气,去了一趟村里回来,弟兄们道你不见了,静延使了迷药,药倒了赫连昭跟戚远潮!”
“我说静延如何走脱,弟兄们断不会轻易放过,怪我,菩提树下的机关突然,一时没留下口讯。”
想来两人定是寻静延追问机关消息,中了静延之计,沈应开口问道,“他们两人如何了?”
赫连昭和戚远潮倒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连旗冷哼一声,“还能怎么着?算他们识相,懂得将功补过,夜里暗道崩塌,两人随弟兄们一同勘探去了。”
“…此事不全是他们的过错,有我一分。”他话里隐约有两三分不满,沈应开口应下,“…若我安排得再稳妥些,也不至于此。”
他话里有话,连旗要出口宽慰,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得接着道,“我们后来寻着一处入口,沿着暗道继续勘探,这才追了上来。”
“原来如此。”事发突然,这一路他与陆遐走来何其不易,连旗他们勘探只怕更难,沈应叹息,“你们几人倒是厉害,附近有寒潭、浓雾,村里常有人失踪,寻到村里怕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吧?”
有奔雷和大欢在,出林也颇费了一番力,只靠他们几人之力走出已是万幸。
回想一路走来,连旗狐疑地摸了摸后脑勺,“寻来村里是不容易,可一路上没看见有寒潭…”知早话里说的是同一处么,怎么听着越发奇怪了?
连旗话里惊讶不似作假,沈应闻言微怔,难道暗道出口不止一处?
他回想这一路走过的所在,一时拿不准,“我与陆遐出暗道时,出口在一处寒潭里,莫非你们不是从此处出来的?”
两人在水里冻得肌骨发寒,总不能是梦一场。
“出口隐秘,却与你说的大不相同,这点我还是记得清的,不信你问其他弟兄。”
这倒是怪事,与先前设想又不同,沈应垂目思索,他脸色沉定,看着倒比无波无澜的模样更叫人放心,连旗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陆…陆姑娘伤势可要紧?”
今日境况,自不必说,加上从静延口中断断续续拼凑而来的种种,就算没有十成,连旗也能猜出七八分。
在凶险状况下还能绊住静延,为自己寻得一线生机,以及先前在观音殿保全赫连昭,让其带口信的举措,可谓当机立断,陆遐此人,确实值得敬服。
无关路引身份,置身处地,连旗自问没有武功在身,未必能做得比陆遐更好,她胆大心细,怨不得元英喜爱她,尽说她的好。
沈应与她相处日久,定知她平日行事,也难怪一再动摇…
沈应追问着静延等人的情况,却对陆遐之事避而不谈,心大如连旗也察觉其中古怪,越是静和不肯谈及,越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只怕心中…
晚间三人回来时,陆遐未醒,连旗有心问她的伤势,一想到当初失踪自个儿对她的怀疑,当着沈应的面,不免有些尴尬,见沈应攸地抬眸,忙摆手道,“…我不是之前怀疑她么…心里怪不好意思的…与其等赫连昭同她提起,徒惹不是,倒不如寻个机会,我自己同她说去…省得再惹麻烦。”
大丈夫能屈能伸,说开了便好,这么一想,连旗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关心她的伤势不过是顺便,“还有元英与她相厚,半点消息都不知道,回去定要撕了我…”
连旗愁眉苦脸,仿佛元英要撕了他比要道歉更让人发愁似的,陆遐醒着,只怕会让他念一顿吧,她之前说什么来着…不要人说情…
…只要一想起静定的姑娘,沈应几乎忍不住唇间的叹息,暗道里的伤本就尚未好全,出了这一遭,痊愈之日更是遥遥无期,“万幸没有摔折,大夫说是受了寒气,得调养些时日。”
“这大夫医术能行吗?端州时不是说曾用错了药?万一再来一回,我看她身子,怕是经不起了…”
连旗话中担忧,沈应自然晓得。
自端州同行以来,一路上除了静月庵那几日,静心细数下来,竟没有多少静养日子,不是皮肉伤便是劳心费神,心绪起伏跌宕,眼看着病情倒一日比一日严重,村里大夫只道陆遐受了寒气,夜里惊梦只字不提,究竟是不敢用药,还是其他,沈应也不好说,“…如今境况,回安州一事,务必要提上日程了。”
原想让妙云师太为她医治,怎知阴差阳错下来,倒累她伤上加伤。
他若肯答应,自然比什么都强,连旗喜道,“那等何时?我也好早做准备!”
兩人站在院子商计之后的事宜,眼看天色大亮,沈应欲要替下轮值之人,却见远远一道黑影纵过树来,不多时跟前已多了一人,来人气喘吁吁,一脸焦色,指着屋里道,“将军,陆姑娘醒了!两头大黑狼领着她不知要去何处,弟兄们拿不准要不要对黑狼动手,快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