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屋顶连旗远远看见沈应运劲,看不清陆遐伤势,只得高声问道,“知早,陆姑娘如何了?”
他和沈应赶到之时,正好看得她一脚踏空从梯上翻滚下来,知早扑上前接了个正着,到底还是摔伤了哪里罢,不然知早几番唤她,为何没有回应?
“她像在发热,却一头冷汗…身上不知摔折了没有…”陆遐虚弱地软倒在怀里,沈应恐她摔折了其他,不慎碰到了伤处,只浅浅地探过四肢无碍,“为今之计,得寻个大夫。”
“你们留在院子里看守静延。”他抱着陆遐大步要走,院子乱糟糟的,有听到声响赶来的弟兄,对了,还有两头大黑狼。
两头黑狼围着陆遐不住嗅闻,雷岳推开凑前关心的奔雷,“…村里有大夫的,我带你们去!”
他们要去寻大夫?看着延秀怔忪落泪的惠娘深吸一口气,陡然回神,她不顾身后延秀的叫喊,急扯住沈应臂膀。
脸容秀丽的妇人哭得两眼通红,她拉着自己一通比划,沈应拧眉,“一起去?”
他能看懂手中比划便好,惠娘忙点头,指了指陆遐,又指了指自己。
“知早…还是别…”她是静延的娘…万一…跟上来的连旗欲言又止,虽说她扇了静延一记耳光没错,怎知两人是不是合谋演戏,欲要打消众人戒心。
“惠娘,还是让我去吧,你留着看住延秀,眼下乱得很…”
双眼又红又肿,惠娘以袖拭泪,坚定地摇首。
“你是说必须你去,没得商量?可这”雷岳看得沈应脸上寒色,心中暗暗叫苦,只得打着圆场,“…惠娘说的也是,同是女子,她随你们去,万一需要帮手啥的,也、也合适。”
沈应定定看了与之对视,歉意满眼的妇人两三息,终于略缓了脸上寒意,“…随我来。”
他既已开口,连旗不好跳出来阻拦,只得问道,“…静延这儿…”他到底还是顾及惠娘身份。
“先拘起,这厮慣会使迷药,莫要着了道。”
“是!”院子里众人抱拳领命,惠娘听得身子微微一晃,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娘!您别随他们去,沈应是要把您拘起来!”两人渐行渐远,静延心急如焚,他不顾伤势运劲,眼看就要挣出,颈后突觉一凉。
扣指上弦搭箭,冷寒箭尖遥指,箭羽霜白胜雪,连旗亲自带人看着,“…怎么不继续了?我倒要看是你快还是我的箭更快!”
“要是再动一回,我倒不介意你身上再多几个窟窿。”
姓连的箭术过人,仓促之下连发五箭居然没有伤他半分,若真要动手,怕是讨不了便宜,静延放弃挣扎,“你们要将我娘带去哪儿?要是敢动我娘分毫,老子化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这话听着像众人威逼他娘亲似的,连旗冷笑一声,“敢情除了会杀人,你还耳背,没听见她自己要跟去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你说她能干什么,当然是替你这好儿子还债去了!”
院子里两人夹枪带棍,火药味甚浓,雷岳在旁听得一头雾水,“连小子,延秀到底干啥事了,知早先前就发了好大的火,陆姑娘如今又这般…”
没有沈应交代,连旗如何能说,只含糊道,“…这事等他们回来了再说,先委屈您一会儿,来人,拘起来!”
雷岳心里打鼓,到底待过神武军,晓得规矩,没有挣扎,反倒是静延费了一番功夫,他一臂断了手筋,功夫还在,连旗出手卸了他臂膀,封了穴道,将之五花大绑。
一行有六名军士一同前来,留了两名稳妥之人看守静延,连旗吩咐众人将院子前后细细搜查了一遍。
“大人,就是个普通小院,搜了一遍,没有可疑之处。”
听知早话音,他和陆遐已然待了一日夜,若是有不妥,他定然出手了罢,连旗再搜查一遍不过是为了心安,他应下,顺势接过军士手中递来之物,“这是何物?”
“从静延身上搜出来的,看着像是迷药。”
赫连昭和戚远潮就是着了静延的道,才叫静延走脱了,要是没有这一遭,如何会牵扯出后面一连串的事儿来,连旗轻叹一声,仍旧用布裹好,“按将军的意思,院子的必经之道各留一个暗哨,背长弓,四个时辰轮换。”
“是。”
大概是碰着了伤口,静延自昏睡中醒来,胸前的伤口又痛又痒,他疼得两鬓都是冷汗,下意识地要探手,两臂紧紧缚着,尤其是右臂,略一用力便是一阵钻心的痛意。
他一时支撑不住歪倒在地,这才想起来,右臂的手筋早就被沈应断了。
不知是什么时辰,窗外一片漆黑,桌上立着一根燃了大半的蜡烛,烛泪还在缓缓往下淌。
屋里没有动静,静延竖起耳朵听了会,他扭身翻坐,不过一小小的举措便疼得眼前直冒金星,喘了好久的气方才缓和了痛意。
近了,再近一些…
他扑腾着靠近摆放蜡烛的木桌,一面竖起耳朵小心地听着屋里、屋外的动静。
该死,还差那么一丝…
“我若是你,不会打蜡烛的主意。”屋内陡然响起一人冷寒的音色,眼看就要够着,静延冷不防被惊得呛咳。
角落的暗色里,一人玄衣如墨,抱臂靠墙静立不知看了多久了,半张颌面隐在深浓的暗影里,见静延终于察觉了他的存在,方侧了侧首,烛火半映瞳底冷光,语意萧冷,“大火烧着了院子,仔细惠姨的性命。”
“我娘呢,你是不是把她拘起来了?”被他道破,静延没有多少心虚,此时提及惠娘,他终于记起,是了,当时娘随着沈应去寻大夫,不知被他如何了…
“我娘她是无辜的!”
“无辜与否,你说了不算。”长腿踱近,沈应以匕首挑亮烛火,“你恶贯满盈,犯下的滔天罪行不可能一人独谋,我自然有理由怀疑她是共犯。”
“你!”静延翻身猛地冲撞过来,长腿一勾,轻易摔了个跟头,沈应垂目冷眉冷眼看着他在地上挣扎,“当然,你若如实招出幕后主使,我倒可以少些用刑。”
肩头重重磕了一记,伤口隐约渗出暖流,静延痛得咧开唇,却仍讥讽地勾起唇角,“…沈应啊沈应…我还当你有何能耐,到头来还是为了暗道之事,拿无辜之人威胁于我,我呸!”
“我娘不过是一时被你们迷惑了,等她想明白,你休想问出半句!”
“不必如此义正辞严,静延。”沈应冷冷垂目,“…无辜之人你利用得少么?我不过是学你罢。”
“你”娘在他手中,静延本就落了下风,由着他牵着鼻子走,更讨不了好,静延眸子滴溜溜一转,“看情形…陆遐怕是不太好呀!不然沈将军何必亲自出马,来找我撒气?”
“不必白费心思。”沈应瞥了地上静延一眼,话里无波无澜,“妄图惹我生怒。”
眼下不为所动,在院子里可不是这般,要是眼神能杀人,静延估计自己早死了千百回,“沈将军何必自欺欺人,你心里怕是恨不得扭断我脖子,尤其是我今日说的那些…”
静延勾唇,笑得讽刺,“于静月庵之时你卸了我下巴,不许我说全,甚至不让手下来审,是怕我说出半句有碍姑娘清白的事儿来吧?”
“没想到将军是个怜香惜玉之人。”
长腿蹲踞,沈应居高临下,眸底如冰。
静延唇角勾笑,果然,他眼下平静不过是硬生生装出来的,要是惹怒了他倒一了百了,“怎么,被我说中了?”
冷寒匕尖贴上脸颊,向下滑去,鼻端隐约闻到了血腥味,咽喉处感知刺骨的杀意,静延屏息等待着,方寸狂跳。
寒意久久抵着,不再寸近一步。
来啊,怎么不动手?
“你希望我动手,给你一记痛快。”匕首在掌中旋了一圈,沈应话音不高不低,听着却让人颈后莫名生寒,“…想激怒我只求速死?没那么便宜,静延。”
“你不提起陆遐还好,一提起我倒想起一件事来。”匕首教长指握在掌间把玩,“…她先前就是太心软,惠姨一跪求,心中便不忍母亲替子求情…”
瞧着男子瞪大不可置信的双目,沈应轻笑,“其实行军打仗,用计实是寻常。”
“只有那心软的姑娘才会顾及惠姨的心绪,迟迟不忍下手。”
长指拨弄匕尖,轻试锐意,“我就不一样了。”
“你冒着重伤来此,心中定很看重惠姨吧?”
“你是何意思?”静延顿时有不好的预感。
他神色大变,显然说中了痛处,沈应扬起笑弧,“惠姨好像不知道她好儿子干的那些事,你说…她若知晓,会站在哪一边?”
“暗道里任你孤军作战,无人相救,你的上峰不怎么看重你啊…你说若是连你娘,也不再信你了…呵…”
“孤家寡人,我看你如何蹦跶!”沈应一声嗤笑。
双手紧缚,静延奈何不了他,听罢双眸几乎要喷出火来,张嘴要撕咬沈应血肉,“你敢?!我杀了你!”
“你道我利用无辜之人,我就是利用了如何?!”
大掌一伸,颈骨轻而易举就被按在指掌之下,只要一运劲,静延便会一命呜呼,他几番挣扎,还是撼动不了分毫,反倒气喘吁吁,沈应候他不动弹了,猛然将匕首钉在静延颈侧,“你要速死,我偏不让你如愿!”
“你休想好过,静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