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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针尖

他们身后站着的一干文武大臣眼观鼻口观心,相互使着眼色,静候两人再次在大殿内呛起来。

这是承和年间洪德殿内的保留节目。

日日上演。

说是呛起来其实有些不大准确,大多数时候谢大人只是云淡风轻地讥讽几句,看不出来逾了礼数,却总能将那权宦爪牙气得破口大骂仪态尽失。

最后由实在觉得丢脸的沈知恩呵止两人的争端。

每每此时诸位大人总是觉得相当舒坦,连带着就容易将这位年轻人视为主心骨。

说来谢大人也是本朝绝无仅有的存在。

他生于几代官宦的钟鸣鼎食之家,堪比前朝的四世三公。其父是先帝时的内阁首辅,领太子太师官衔解印,如今已不在朝堂,门生却遍布朝堂。

谢颢又少年时便称得上惊才绝艳,未及弱冠便高中进士,此后官途通达。

不过甘七便官至从二品,除去那位走歪门邪道的走狗不论,绝无先例。

这也一定程度上得益于先帝驾崩后混乱不堪的朝廷。

年幼的君主遇上了曾深得先帝信任的掌印太监,而这阉人又有代执朱笔批红之权,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形了。

文臣们再没有时间有所掩饰地提拔门下,仓促地在沈知恩扩充完整自己的羽翼前破格提拔了一批登科进士。

谢颢便是个中翘楚。

此后九年,文臣们互相拉帮结派掐架的态势大大缓和,昔日里见面恨不得撕了对方的人如今见面都能面色和缓地点头示意了。

因为阉党是个更不要脸又更可怕的对手。

破格提拔的乱潮终止于承和元年年末,在沈知恩彻底掌控了天子和太后,把握权柄之后,文臣和阉党开启了长达九年的僵持。

沈知恩无法一朝一夕动摇庞大的世家根基,文臣们也无法在绝对的决议权下再肆意擢升人员。

甚至客观而言,阉党始终占着不可逆转的优势。

所以拉锯了九年,沈知恩终于耐不住性子,企图一点点瓦解世家。

陆毅的案子是第一步。

这一点在场诸位老狐狸都知道。

而在众人都怀着忧愁准备先看看发展的时候,洛宴居然难得地没有借题发挥挑起事端。

更不可思议的是谢颢居然持牙笏躬身作礼:“定远侯所言极是,臣附议。”

“……”

谢大人音色如玉,连行礼都姿态优雅,淡定得不像话。

身后一众文臣的脸色被他附议劈了。

一时间众人举着笏板,反对也不是,附议更是扯淡,愣生生梗在了原地,分不清谢大人到底哪头的。

在一群脸色绿汪汪的文臣里,阉党脸色更精彩。

他们怀疑这位谢大人吃错药了。

一般这种情况下他们会更倒霉。

洛宴是个例外。

谢颢的余光里正是洛宴毫不避讳的目光。

谢颢没有理会,继续道:“诚如定远侯所言,眼下国库尚且空虚,滁州布政使明知故犯,贪墨巨额,案情恶劣。”

“臣奏请,三司会审。”

此言一出,原本安静的大殿嗡然炸开议论。

三司会审,本朝审案的最高规格,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共同审理。

承和年间,贪墨乃是重罪,申请三司会审本身不值得称奇。

但提出人是谢大人就依然见了鬼。

刑部尚书,阉党。都察院最高长官左都御史,洛宴,最大的阉党走狗。也就剩个大理寺卿是自己人。

乍一看三司会审好歹让己方党羽的大人参与了审案,但这种情形下,顶多给他们添点堵,指望靠大理寺卿左右判决基本是扯淡。

三司会审甚至让整件事变得更复杂也更棘手。

原先大人们只需要疏通刑部可疏通的关系,争取先把陆家直系的项上人头保住,剩下的再运作。一旦三司会审,牵扯进更多的人,大人们家底都不够送钱的先不说,就洛宴那个搅屎棍,鬼知道能搅出来什么事?

这种事,谢颢怎么可能想不明白?

如若不是他出身名门,诸位大人真会怀疑他叛变。

身后依然是议论不休,谢颢缓缓直起身,一回头就撞上了洛宴的视线。

其实这人长得真不像武将。

尤其是那双眼睛,眼皮窄而薄,眼尾却长而上挑,几乎是称得上漂亮了。

但当他这样直直看过来的时候,又会因为眼型狭长锋利而带着几分和他气质全无关系的压迫。

就像一种久违的错觉。

谢颢平静地收回目光。

某个瞬间,他几乎要以为这个人已经看出了些什么。

在这个瞬间,洛宴眸色里那点零星的、意味不明的笑意悄无声息地划过。

下一刻,谢颢就听见了他小人得志的声音:“既然谢大人如此深明大义,臣也以为这个提议甚好!”

谢大人微笑着目视前方。

人啊,果然不会突然又转性一次。

虽然定远侯不招阉党待见,但好歹也是阉党头子,此言一出,又引起一伙阉党附议。

一把年纪的老头子文臣们眼见事态不可逆转,干脆闭嘴惊艳。

诚惶诚恐的太后一看沈知恩眯着眼睛一副随他们怎么闹腾的模样,干脆也大手一挥。

那就三司会审。

随着太监尖细地唱了一声退朝,众人抹了把脸愁绪万千地出了殿门。

谢大人相当熟练地利用人流隔开了自己和那群唠叨着找他要说法的老头,从容地自人堆里踏出宫门。

其实本来皇宫的路是不窄的。

但要避开退朝的文武百官,那路就很窄了。

两位同样怀着这种目的的人走在了一起。

谢颢瞥了一眼,面不改色地往前走。

装瞎。

架不住有人阴魂不散。

“谢大人?好巧。”

说着几步就与他并肩。

谢颢神色自如:“两日后便要提审罪官陆氏,定远侯公务繁忙,何苦耽于与谢某聊闲?”

洛宴语气诚恳:“谢大人谋略无双,这哪是聊闲,是请教啊。”

谢颢轻笑:“定远侯战绩如此斐然,谢某谋略不足堪比,抬爱了。”

这话简直是明目张胆地阴阳怪气。

是谢颢过去九年一贯在朝堂上与他交谈的风格。

每每此时这人下一刻就会气急败坏。

谢颢就等着这一刻,顺理成章地请他滚。

出人意料的,不知是为了锲而不舍地烦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洛宴没出声。

谢颢难免意外地瞥了他一眼。

发现这人居然满不在意地勾了下唇角。

就在谢颢恍了一下神的时候,这人洋洋自得道:“朝堂上吃瘪了只能私下里挖苦我了?”

“病急乱投医就想到了三司会审?这满长安人人称颂的谢大人也不过如此,黔驴技穷了啊?”

谢颢:“……”

洛宴继续道:“不过也别太伤感,贪墨巨额免不了斩首,我看谢大人还是别再绞尽脑汁,抓紧时间准备帮把手丧葬吧。”

这人说话的声音其实很好听,朗如长风,偏偏非要撑着个大嗓门。

途经他们的阉党闻言都差点被唬得一踉跄。

遭逢挑衅,不爽是人之常情。

而当一个挑衅愚蠢得不可救药时,无言以对同样是人之常情。

在后者这种情况里,谢大人也难以免俗。

这大概是谢大人生平唯一一个不想噎的人。

谢颢微笑颔首:“领受了,告辞。”

清隽高挑的人影步步远去,最后矮身入了宫门口一辆典雅古朴的紫檀木马车内。

洛宴目送那人的背影远去,方才心满意足地离开,最终入了一辆外镶黄金和各色宝石的马车。

外表实在是相当炸场,也是异常瞎眼。

那辆紫檀木的马车最终在官道上扬长而去,卷起尘埃漫天。

……

“……主公。”

洛宴长发半披,散至腰间,让他显得有些惫懒。

他靠在马车软垫上,单手支着头,阖目养神。

他嗓音有点哑:“说。”

“时候差不多要到了,您今日没去找沈知恩拿药?”

何溯坐在一旁,目色担忧。

洛宴方才撩起眼皮:“他最近忙着要陆毅的脑袋,就算去了多半也吊着不给。”

“时间还早,不急。今日被谢大人派了个活,我得先把提审陆毅这差事办砸了再去找他。”

何溯:“……你觉得他那时候还会给你吗?”

“还有,就剩五天了!什么叫时间还早?!”

似乎嫌他聒噪,洛宴微微偏了下头。

“慌什么,还没到他让我死的时候。”

何溯:“……”

大概是被自己的好幕僚嚷走了睡意,洛宴彻底睁开眼。

“比起那个,身为幕僚,你是不是应该本分点,帮我想想怎么搞砸这案子会蠢得顺其自然一些。”

何溯没话讲,重新看向洛宴打算把他扯开的话题绕回去。

结果一看他发现这人真的满脸的兴致盎然。

何溯没眼看了:“主公,玩得开心吗?”

不问还好,问了这脑子有问题的更来劲了, 甚至就着嘲讽的话认真地琢磨了一会儿。

然后定远侯琢磨完了:“还行,日日都有新体验。”

“而且每日都比前一天更熟练一些,进步惊人。”

“……”

何溯服了。

于是话题就真绕开了。

何溯往后靠了靠:“您该办的事不都办完了么,亲兵那里不掉链子的话,不用犯蠢这案子都肯定能砸。”

然后何溯就看到两根修长好看的手指屈起来在桌面上敲了敲。

“那是两码事,这次不蠢下次需要犯蠢的时候不就不连贯了么?太假了。”

他戏谑道:“万一我们的死对头谢大人发现了可怎么办?”

神他妈不连贯。

何溯木着脸在心里冷笑,您就是为了找乐子吧。

刚这么想,马车就狠命颠簸了两下,何溯好不容易坐稳了,便听见了止不住的闷咳声。

那几下颠得定远侯再压不住喉间痒意。

何溯回头一看,当即反应过来。

难怪洛宴虽然脑子一直不正常但今天说的扯淡话尤其瞎耳朵。

定远侯三两句话把人气得发誓再看一眼那张欠揍的脸就是狗。

结果等人回过神来一看,那脸色已经难看得可以通知府里准备白事了。

何溯不再跟他废话:“让我探脉。”

洛宴眉梢一挑就要继续说瞎话。

“洛景安!”

这下洛宴只能笑了,他终于收了些不正经,却只是拂落广袖盖住了手腕。

“不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