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隆冬,飞雪如絮,洋洋洒洒地铺盖而下,覆压于大兴层叠绵延的山脊与平川。
飘雪共长风横扫长安城内,厚雪压上家家屋檐,挡去炊烟人语,城中百里尽雪色,偌大的城池居然显得冷清萧瑟。
彼时承和九年,冬至。
某条长街上,高大朱门上的金属门环被来人匆忙扣响,落雪簌簌抖了一地。
冲入府中的人黑衣袍摆沾雪而过,行色匆匆,身形又瘦而挺拔,抓握着一纸书信一路闯到了内院书室。
紫檀镂花的门扉被人一把推开,风雪自外急涌入内。
骤风卷起了苍青袖摆翻飞。
书案后本站着持笔的人一抬头,忽迎满面风雪,微眯了下眼,就轻轻笑了:“怎么急成这样?”
顾晟背手合上了书房的门,走过来将手里跑死八匹马的信件甩到书案上,看着面前八风不动的人,来的路上憋了一肚子的话突然就梗塞在喉咙口。
因为这人手边放着汝窑杯盏,云雾茶香氤氲满室。
“……”
他居然还有功夫品茶。
眼前人白稠高束长发,宽袍广袖,一派松散,正撩起眼皮笑看过来。
几乎带着种天塌下来也处变不惊的从容。
顾晟抹了把脸:“出大事了啊,谢大人!”
谢颢正搁了笔,放下挽在肘间的广袖:“滁州出事了?”
顾晟几乎狐疑地看他:“我刚收到的消息,你怎么知道?”
谢颢这才拿来书信,挑剔地掸去雪水后摊开:“猜的。”
前段时日滁州布政使接连上书朝廷表明雪势太盛,大雪封城而粮储不足,希望朝廷下发救济粮。
一干朝臣为这事吵了几日不休。
时任户部侍郎的谢大人头顶上司年老不管事,代理绝大多数户部事宜,倒是可以拍板救济粮的下发与否。
事实上,这位滁州布政使是他们的世家同党,谢颢本人也相当乐意解旧友燃眉之急。
但吵来吵去救济粮依然没发下去。
原因很简单,真的发不出。
职位之便,谢颢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国库有多磕碜,跟被狗啃了一样。
但真追根溯源起来,如此潦倒也是合情合理。
承和元年,大兴被北狄打得险些弃都而逃,硬着头皮议了和。
起初只割地边关,架不住北狄年年讨价还价,眼看着燕云十六州都快割完了,朝廷终于拍板选了一条新路。
赔款。
赔了九年的款,期间又遭了几次旱灾涝灾,朝廷既没粮,也没钱收粮。
于是谢大人极其光棍地组织了高官捐粮,又亲笔写了封信同这些起安慰作用的粮食在雪势稍缓的时候一起送去了滁州。
信件内容大致就是劝这位仁兄先挺住,剩下的事情他再想办法。
当然,事已至此,谢大人根本没打算想办法。
整个事件唯一新奇的点也就在于,押送这么点丢了也不心疼的粮草,居然动用上了天子爪牙锦衣卫。
值得一提的是,考虑到天子只有十几岁,这么大个锅扣到他头上比较冤枉。
昔日天子爪牙,如今实则听命于夺权的司礼监掌印。
锦衣卫到底是锦衣卫,这一去果然就查出了大案。
难怪滁州粮储告急,百姓在大雪封城时饿死一片,原来是滁州布政使三年为官贪墨了整整五千两黄金。
据说锦衣卫去的时候人赃并获,那几大箱黄金就在滁州布政使的卧房内。
如今锦衣卫捕获罪臣,押送赃款,已经在返回长安的途中了。
谢颢看着这信中内容,竟反倒笑了一声,将书信甩回了书案上。
“陆家收到消息了?”
滁州布政使陆毅,乃陆氏的嫡长子又年少登科,为人温厚持重,其父为如今礼部尚书,先帝时便入内阁,真正的世家子弟。
原本三年地方官任期一满方可进京为官,何至于贪墨。
哄鬼呢。
顾晟靠坐在书案边沿,侧着身子道:“收到了,我收到信便让人给几家都递了消息,我们家老爷子这会儿也火急火燎准备找刑部的人通关系呢。”
谢颢不疾不徐地坐下,还有闲情为顾公子斟一杯热茶:“三年,五千两黄金,锦衣卫去的时候脑子被雪浸了?”
这数目估计滁州得有座金矿。
顾晟翻了个白眼,干了杯茶继续:“这个数目,斩首是没跑了,大概率还会牵连陆家整族流放,直系斩首。”
“为了动摇世家根系,这群阉党也真是做得出来。”
本朝针对贪墨的刑法尤其严苛,至承和年间尤甚。
原因仍然是给北狄的赔款实在太多,只好另辟蹊径严查官员贪墨。
这种律法一般而言是在放屁,只有在整人的时候尤其好用。
谢颢瞥到顾晟手里已空的杯盏,道:“下次该给你倒开水。”
“看来他们是等不及了,锦衣卫和陆毅什么时候到长安?”
顾晟摸了摸鼻子:“送信的人脚程比他们大抵也就快了两三日吧,估计锦衣卫的密信比这到的更早,明日上朝就该商议此事的判处了。”
谢颢修长的手指转着茶杯:“希望陆老爷子还没厥过去。”
顾晟:“……”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习惯这人置身事外的风凉。
“你有何打算?”
谢颢轻笑:“没什么打算。”
“……”
“打算明日上朝看看情况。”
顾晟打心底里佩服。
他直起身:“你知道现在的状况是陆毅那小子要被砍头了吗?”
谢颢颔首,示意他冷静:“放轻松,头掉不了。”
顾晟:“……”
他觉得自己再和这人待下去自己不是急死就是憋死,二话不说就告辞了。
门扉被人没好气地碰上,谢大人又接了满怀的风,笑罢后屈起指节轻扣了两下案面。
暗处本不见踪影的侍从很快出现在他身边。
谢颢将书信折了两道递给他:“给父亲送过去。”
“是。”
……
这一日,满长安大半权贵的门槛不得安生,或是小厮前来互通消息,或是高官本人上门拜谒。
其中在刑部干的大人们府中尤其热闹。
是夜风雪不休。
常言道瑞雪兆丰年,今年格外妖。
天刚蒙蒙亮还裹着一层潮湿雾气的时候,文武大臣们就战战兢兢地踏上了进宫的路。
等到天光乍泄的时候,洪德殿内气氛已经紧绷得扼人咽喉了。
最上首处,年幼的天子绣金龙袍披身,冠冕沉重,更显得他太过稚嫩。
帘幕之后,坐着本朝开国以来最为年轻的太后,辅佐听政,实为傀儡。
真正在这殿内说话管用的人坐在龙座一旁特地为他添设的太师椅上。
一身黑色蟒袍,没有胡须,体态臃肿,倘若不看那双锐利精明的眼睛,或许还能称一句慈祥。
当今司礼监掌印,沈知恩。
那双精明的眼睛此时此刻就扫视着阶下的文武百官,宛若毒蛇缠人,偏偏好像很懂分寸,尚未开口说过什么。
此时的殿内,继锦衣卫指挥使上报完滁州布政使贪墨案的细节后,都察院左都御史将将结束了对滁州布政使罪名的细细陈述,并义正言辞地力谏严惩。
“此人为官贪墨数额庞大,而国库尚值空虚,百姓食不果腹。此举置我大兴律法于何地?置家国安定于何地?请陛下明鉴严罚!”
关于陛下能不能严罚这件事,文武百官持怀疑态度,但是在场诸位抛开礼仪修养都想把这位左都御史抽一顿扔出去是肯定的。
这位都察院左都御史一袭红衣官袍,站在前首处,与同样一袭红袍的谢颢并列。
此人出离的高而挺拔,肩背宽阔,以至于常常给人一种错觉,宽大红袍之下的身形应当是锋利而精悍的。
但到底是错觉而已。
此人过往行迹实属惨不忍睹。
说来荒唐。
其父出身寒门,起于微末,幸蒙先帝赏识,天生帅才,早年伴随先帝亲征,屡立战功。至先帝晚年又独挑大梁,统帅三大营,打退北狄至关外百里,十年间,北狄不敢再犯。
因显赫战功,封爵定国公。
定国公与其夫人仅育有一子,名唤洛宴。而在其花甲之年,北狄再次进犯边境,这位传奇的将军最后一次领兵出征。
战死边关。
同年,国公夫人伤心欲绝,郁郁而终。
那一年,洛宴方及弱冠,双亲亡故,服丧期间,在大军失去统帅慌乱一片的时候,向先帝请命奔赴边关。
于是少年便挂帅出征。
正应了子承父业,他似乎也天生帅才,那一战大胜而归,他理所应当地袭爵定远侯。
此后北狄频繁侵扰,他率军一一平定。
一切的突变发生在先帝驾崩的那一年。
幼帝即位,司礼监掌印夺权。
承和元年,大兴内乱不休的同时,北狄掐准时机发动了蓄谋已久的一战。
洛宴临危受命,统领三大营十万精兵赴边关迎敌。
历时一月,十万精兵,全数覆没。
北狄杀入边关,攻占十数座城池。
那几乎是当时大兴主力的全部兵力。
文武百官接到军报的时候天都塌了。
最后还能回到长安的仅有洛宴和几百名亲兵。
没有人知道那一战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也不难猜,如果不是将领投敌,那么便只能是将领无能。
这样的一桩祸事,洛宴被削爵,流放,乃至于处死都尚不为过。
偏偏他似乎是个聪明人,一回长安就攀上了沈知恩,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哄得这个太监高兴,在当时一手遮天的司礼监掌印庇护之下,洛宴没有受到任何应有的惩处。
此后九年,沦为司礼监权宦走狗,太监爪牙,本为武将,却背靠沈知恩一路破格提拔到从二品的文臣官职。
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九年间替阉党给忠臣泼脏水的活他大包大揽全干了一遍。但可能武将天生头脑简单干不来文官的算计,凡是他所为的栽赃陷害漏洞百出,成功泼脏水的次数屈指可数。
忠良看不起邪佞,邪佞看不起蠢的。
定远侯似乎属于最底层,比较蠢的邪佞。
所有正常的文武官员对他说是痛恨至极都不为过。
若不是他一战令十万精兵葬身边关,九年间大兴何至于再无力还击北狄,何至于一再割地赔款。
而一切的罪魁祸首毫发无伤,还能乐得自在地替不男不女的人妖陷害忠良,一路平步青云。
偏偏他的父亲一生忠于家国,忠于先帝,忠烈到战死沙场。
何其荒诞。
很少有人可以无耻到这样的地步。
但倘若仅仅是无耻,那么堂堂定远侯还可以有个组织,叫阉党。
但是事实悲凉,阉党的货色们也看不惯他。
一来阉党大多草根混混出身,看不惯一个侯爵来跟他们抢狗腿的饭碗。二来这人不知用了什么妖法,明明事情办的一团糟,升迁速度还快得不可思议。
洛宴,某种意义上也算传奇,成功做到了是个人都看不上。
就这么一个人,今天居然有脸在这里数落别人不顾大兴律法,不顾家国安定。
文武百官都暗自腹诽,维系最后一丝体面。
但就在定远侯身侧几步远的谢大人却在听完他的话后轻笑出声。
洛宴说完一袭鬼话,方才手持牙笏直起身,听见那笑便侧身看了过去。
身旁站的人当真生了一副好皮相,时常目带笑意,一眼看去总是朗朗芝兰,风雅自成,好似从来都只有包容的善意。
谢颢察觉到一道打量的视线,偏头就对上了一副狭长漂亮的眼睛。
谢大人彬彬有礼地冲他颔首。
洛宴收回视线,无声地笑了。
看着礼数周全,其实从来不给面子。
嘲讽都溢出来了。
这是一个情人反目后,攻一心角色扮演完成卧底生涯,受嘴上天天请他去死爱而不自知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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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