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死了。
死之前还惦念着那个曾对她告白的小将,故而功德多多少少往对方身上消散了些,算是留个印记,也算是成全了一段因果。若是没有后来的意外,凭借这点从将军身上过来的功德,开颜下一世是必然会和对方幸福美满白头到老的。
然而谁能想得到呢?
将军生前的最后那点遗憾与皇帝的愧疚便是开颜日后能够戕害唐叶的筹码。
其实明眼人都清楚,军队的动乱并不是始于将军,也不是底下的人对皇帝不满,是始于野心,始于挑拨。
无论再怎么说,将军作为一个大龄未婚的女性,就算登顶了那最高的位置又能如何?她的家人悉数战死,既没有子侄可以传承,也没有血脉相近的亲属,难道要将一切拱手让与未曾谋面的远方族亲?更何况她这么大的岁数就算是想要生孩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是不能延续后代,那这江山就算打了下来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要落入他人手中?
旁人打得就是这个主意,以将军为契机,以下面众多受教育程度并不高甚至还有些死心眼的士兵为节点欲要撬动这个王朝。
很多人被一时的利益、挑拨的气氛冲昏了头脑,一叶障目不知天河之大,冲动之下造就了如今的这种局面。将军怜惜那些不曾受过太多教育的士兵们,但错了就是错了,惩处是避免不了的,只有足够的疼痛才会叫他们记住今日的教训,于是将军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他们的清醒,来帮助中央集权,稳固江山。
那背后布局之人想来也未曾料到将军竟能够狠心至此,虎符说交就交,身家性命说抛就抛。且直至最后皇帝与将军之间都未曾起过丁点龌龊,甚至将军入宫赴死之前还特地将人招来把事情掰开揉碎的说了个分明,叫他们明晰自己是以一人之命换取了多位家庭得以延续才转身去赴一场必死的局。
将军死后,皇帝在她的尸骨旁边枯坐了一夜。
这一夜,那并不冻人的风冷硬了他的心肠,一个本来处处留有余地不用踏着血色就能够开一方太平的君主开始变得毫不留情,他开始要求令行禁止,开始不再如同先前那般轻易便能放权给臣子,开始注重典狱刑罚,开始抛弃了琴棋书画那些会叫他放松的风雅事,成为了一个合格的、为人所恐惧敬畏的君主。
这与他一开始想要与万民同乐愿景背道而驰,可他也知道,若要万民开颜那上方的君主就不能松懈半分。
第二日。
皇帝坚持以皇族最高的礼遇给将军送葬,这等“离经叛道之事”自然又为群臣所不容。朝堂之上皇帝腾然起身指着这空荡了许多的大殿,当即破口大骂,什么涵养,什么脸面,通通都被他给抛诸脑后,他就是一个护不住知己枉为人皇的废物!
在场的诸位大臣尽皆被他细数了罪过,言明他们不忠君之事分君之忧,一个个的都将肚子里的墨水沉淀成了害人的黑水,每一个都那么圆滑世故,不见当初热忱。
更大声向着世界宣告,“将军虽罪在当代,但功在千秋!她忠于朕、忠于天下、忠于百姓,赤诚又热忱,为朕平定了叛乱,却因手上沾染同胞鲜血于心不忍,上交虎符之后慷慨赴死,是这举世难得一见的英雄,当被人著书列传载入史册!”
皇帝封赏了将军曾经的手下,尤其看中那个曾经对将军告白的小兵。
他像曾经的将军一样,赤诚、热忱,只是不像将军那样生机勃勃,在得知将军逝去的消息之后没几天便花白了头发,往后也一直没娶,是个好孩子。
虽说脑子有些不好使,一直认为是朕设计一切逼死了将军,对朕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但朕顾念着将军生前未曾明晰告知对方的状况一直未曾替自己伸冤,还好这人虽对朕怨念颇多但确有几分能力也不会波及百姓,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有的时候,看着对方愤懑难过的指责,朕还有点开心,至少,这世上不是只有朕一个记着将军的。
时间继续流逝,开颜的心也愈发冰凉,整日里说疯不癫却又全然没个清醒的时候,甚至在看见有人为将军单独列传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在看见有人编著将军与皇帝的风月小说时才会咬牙切齿恨不得上去亲手给人撕了。
——这本在民间流传极广,曾被众多说书人演绎过的小说也是他曾经误会的原因之一。
众口铄金,人言可畏。
孟漓烟见这在后世传播极广,影响力极大的小说不由叹了口气。“向来史家下笔如刀字字刻骨,却未想有一日会见得史官留情难下笔,风月挥刀斩功绩的局面。当真是……”
“当真是叫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是吗?”开颜惨然一笑,双眸空洞无神的看了过来。“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似乎错了个彻底,我这一生,难过了一场空,恨了一场空,什么都没得到不说,把自己折腾的人不人鬼不鬼的,还把别人也折腾的疯癫癫的。”
“我所求的,我所盼望的,不过是将军的一点点怜惜、一点点喜欢罢了,可原来……原来这些东西我曾唾手可得,原来是我没有跨出哪最关键的一步,原来是我,是我毁了我自己!”
“若我不曾穿越而来,不曾按奈不住,将军或许就不会对我另眼相看,暗中多加照拂,我也或许就不会平生贪念渴求良多。若我能够上前一步,若我能够摒弃偏见,不轻易听流言,不被众口所误,哪怕是鼓起勇气去问一问皇帝,最终的结局也绝不会是这样的。”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就这样了呢?”
孟漓烟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就这么目睹着对方渐渐开始消散的过程。
开颜发了会疯,待他察觉时一切都来不及了,他嘶吼着向孟漓烟祈求再来一次的机会,可孟漓烟既然能够在誓愿之上动手脚又怎会给他留有一线生机呢!
“你若一开始没有吞食黑雾,便能在转世之后与将军白头偕老安稳一生;若在穿越之后能够守住本心好好待人,便还有一次和将军转世携手的机会;再不济,若你此一次不曾冲动,一切也都还来得及挽回;可你错过了所有的正确选项,硬生生将自己弄到了这种地步,说实在的,你也很是了不起了。”孟漓烟面无表情地在开颜的心上捅着诸多刀子。
他哀嚎着,色厉内荏的威胁着,挣扎着,试图阻止消失的脚步,孟漓烟没有再管他,誓愿上所说的一切她都做到了,自然没什么可顾忌的,最终,开颜还是消失了。
他与唐叶之间的因果线也彻底断了,孟漓烟见这黑雾由淡转浓,正在开颜刚刚消失的地方渐渐冒头重聚便没再插手多管。
面前,这一世的开颜正要终老将军坟前,只见远方一娇俏少女拖着战损的身体疲惫不堪的走了过来,无人注意到这位少女,孟漓烟正全心关注着此时的开颜想要试图解救被他吞吃的黑雾,从此两不相欠。
谁知那少女看见她之后兴奋地喊了一声姐姐,不顾伤痛的拔足狂奔而来,孟漓烟有一瞬的愣怔,她此时的状态应该是谁都看不见的才对啊!正是不解间,回头看去就见那早已陷入癫狂的人儿伸出手去抓住了少女,不甚清醒的赤红着双眸,一口又一口的啃食着对方,直到少女渐渐变成了一团黑雾……
一团黑雾?!
孟漓烟猛然惊觉,当即奔了过去,试图要救下黑雾。
在这过程中孟漓烟眼见着她被那疯子死死箍住,眼睛却还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她的手已无力抬起,自双脚开始已经无法维持人形,眼角清泪滚落,一瞬间仿佛烫伤了自己的心脏,叫人痛得难以抑制,她嘴唇上下张合却无声发出,眼睛渐渐失神,似乎已经看不见自己。
孟漓烟通过那无声张合的嘴唇依稀判断出对方说得好像是:
“姐姐,看到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
这话少女说的无声,甚至就连动动嘴都变得很艰难,可孟漓烟也不知为什么却觉得自己听到了,很清楚的听到了。仿佛瞬息之间天地都为之静默黯然,生灵无声,一切该有的正常活动、细微的声响都不再入耳,只余那一句话回荡不止。
她茫然间便难过的无法自抑,这种状态持续了许久,待她能够勉强压制时才发现少女已然失了人形,正被那跪坐在地的疯子双手捧着一口一口的向嘴里塞去!
孟漓烟伸出手去试图挽留些什么,却没想直直的从对方身体当中穿了过去。
此时,开颜已经在难以忍受的痛苦之中发生了转变,不待她回身试图将人强行留下便消失在了原地。孟漓烟站在开颜一开始所站的位置之上,恨得目眦欲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懊恼着刚才为什么要高高挂起;为什么没有伸手拉上少女一把;为什么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什么会茫然至此;为什么疼痛难忍。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耳畔似有嗡鸣声回响,脑中一片空白。目光落到黑雾之上,像是发呆一般定定的看着它逐渐成型,就这么注视了小半响,这才猛然间反应过来。
她愣怔的看着这团黑雾,想着对方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的特殊性,想着自己做了手脚的契约,想着此界的种种细节与那些被自己下意识忽略过去的不合理之处,一时苦笑出声喃喃自语道:“庄周晓梦迷蝴蝶,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没想到,我竟也有分不清实与幻、真与假的时候!”
孟漓烟原以为一切皆是镜中幻象,不免多了几分高高在上、多了几分漠然的旁观了起来。却不想那黑雾一样拥有着能够穿越时空的本事,甚至还多了几分与自己相似的特性,哪怕失去神志能力日渐消散却也还有着本能的反应,竟叫她算计好的布局子一开始便走向了不可控之地。
幸好!幸好自己虽然不知觉,但一贯的谨慎并未完全丢掉,没有让此界动乱难安。可也正是因为这份谨慎,她成为了唐叶与开颜之间因果孽缘中的一环,还是其中尤为重要的一环。某种程度来讲甚至可以说唐叶的苦难有她不察的一份责任,若是她再仔细一点,若是她不曾顾忌着开颜,顾忌着那份虽说做了手脚可却实实在在被立下的誓愿,若她在察觉到不对的第一时间便将乾坤镜唤出弄个仔细,或许——
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唐叶不至于年纪轻轻的就成个凄然老妇的模样,唐家的其他人也不至于有这一遭的苦难。
孟漓烟哀叹了一声,但见到黑雾渐渐变回自己熟悉的团子模样又觉得不后悔了。
无论如何,哪怕再来上这么一遭,她也还是会这么做,面前的这个暂不知明生物是她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救的存在!
对方太过特殊,能力与自己高度重叠不说,竟还能够牵动着自己的心绪,甚至能够使得师父亲手为自己打造的乾坤镜出错,无论如何,就单凭这其中任意一项孟漓烟也绝不会允许它在自己所能见,所能看,所能控制的范围之外活动!
养虎不一定为患,毕竟万物皆有灵,但若任由隐患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肆意,那可就全然不好说了。
她上前一步仰头高举着手臂接住了第一时间向着自己奔来的小黑团子,将它捧在胸前好一番打量,细细检查过确认无碍后,垂眸如是想到。
眼见着对方缺心眼一般全然不做防备的在自己指间贴贴蹭蹭,孟漓烟蓦地又心软了下来,伸出手指逗弄了起来。感受着对方过于开心而近乎满溢出来的情绪,不禁有些好笑,感慨一般的吓唬道。
“怎么这么傻乎乎的,也不怕再被人给吃了去!”
对方猛然摇头,力度之大差点没将自己给甩飞了去。
孟漓烟忍俊不禁却没遮掩笑意,反倒下意识合拢双手,防止这傻团子在无意之间伤害到它自己。
如何事已至此,多想也无益,唯有顾好现在,唐叶也好,唐家也好,黑雾也好,都不能够在出任何一点岔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