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不断向前流逝,如那永不回头的河流。
已然成为唐小呆的开颜至今还算乖巧,除了不愿离开唐叶周围之外,倒并没有什么别的举动。他不爱说话,只在对着唐叶时还算好点,全心全意的,偶尔还会有些小脾气,看上去倒好似无伤大雅一般。
当然,这并没有叫除唐叶外的任何一个人放松警惕。
这人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叶子枫和孟漓烟当初又有多难办可都历历在目的事。
“王秉温又被他叔叔给带走了?”孟漓烟看了一眼下方在花园中,正和开颜玩的痛快的唐叶,咬了一下手中奶茶的吸管。“那变态还没玩够?”
“这些年总是要闹上几回的,要么是这份不正常,要么就是那个老糊涂,你是没赶上,最近甚至就连那朵被王长武幽禁的花儿都重见天日了呢!” 唐长闲正对着面前的棋盘发愁,头也不抬的说道。“这一趟又一趟的,近乎都有些叫人麻木了,不过看他的样子,王家应该痛快不了多久了。”
“怎么,我出去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又搞出什么幺蛾子了?”
“幺蛾子?起止啊!”长手一伸将一旁早已凉透的茶水拿来一饮而尽,唐长闲看着孟漓烟说道。“那家人这些年来简直让我见证了什么叫做物种的多样性、变态的无限可能!”
“毕竟人家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毫无前瞻性也丝毫不顾及未来。”他的脸色有些难看,目光飘向唐紫荆的房间,一下便叫对方了解了王家那可笑的痴心妄想。
孟漓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双手交叠身子前倾饶有兴趣的逗趣道:“详细说说呗!”
“那可真说不尽。”唐长闲看了眼天色摇了摇头。
……
王家。
王秉温听着母亲与叔叔制造出来的喘息声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压下小时候那些不好的回忆,他心里正忧虑着,自己离开的这一会儿小叶子会不会叫那怪物欺负了去。
想到那个被他喜欢的姑娘精心对待的怪物,王秉温就格外的烦心,那是他求而不得、小心翼翼却不敢触碰挑破的美好。
虽然思及唐叶使他脸色有些回温,但却也不可避免的想到王家近日越发频繁地召见。
他答应了孟姐姐要守护在唐叶身边的,老是这样被叫出来可不行得想个办法。
未待他寻出什么好办法,只听一道炸裂声传来,回身望去,只见书桌上一个寻常瓷器此时已然碎裂成无数小块了。
烦人的背景声停止了,不知道是风停雨歇,还是终于注意到回回都被邀请来这破屋,听这脏耳朵的声音的自己了。王秉温觉得有些好笑,上前一步探看了书桌,果不其然在这中发现了一个简陋的装置。
过往的回忆再度浮现眼前,王秉温想着小时候尚未从父亲的死讯中缓过神,便被叔叔设计,看他们于光天化日之下在花丛烂漫之处肆无顾忌的胡来时的场景。
真是——
一点都不出人意料呢!
一墙之隔,岳淑珍正满眼惊恐瑟缩不已的蜷在小叔子的怀里看着他的眼色。
“有人听到了!有人听到了是不是!!!”
“不用怕,是大哥留下的那个小崽子。”王长武的手指自对方带汗的脸颊划过,不容拒绝的捏住了对方的下巴。
岳淑珍难堪的撇了撇头,无果。
“他知道了你我之间的事也这么无所谓吗?”
“秉温他……小时候都没有说出去过……”
“那时他没有机会也出不去这个大宅院,如今他可是唐家养子,人脉手段想必都不会缺。”
“可……”岳淑珍还语辩解,却被王长武双手固定住头颅,在耳边细语。“小时候不会长大了未必也不会,难道说大嫂宁可名声扫地也要保住大哥留下来的这个孽种?”
“去,杀了他。”漫不经心的话语瞬时间便凉透了掌中人的身心,岳淑珍猛然回头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之人。
“杀了他,你就是我王长武的媳妇,王家的当家夫人。”那人笑盈盈地说。
“不!不!!不!!!”她猛烈的摇头拒绝,手中却被塞了一把匕首,那人的手覆在她的手上紧紧握住,随之而来的凉意像是有蛇攀附,正对她嘶嘶吐着信子。
她惊慌不已,整个人濒临崩溃,却被王长武反手推了出去,母子二人对了个正着。
“算不上许久未见吧,叔叔这是又要玩什么新把戏?”王秉温好整以暇的看着面前的这出闹剧,目光直接掠过衣衫不整容色惊恐,手中却还握着把匕首直冲自己的母亲。
岳淑珍是既羞且惧,但见孩子直接无视了自己又觉得难堪。
她脑中不断回响着王长武方才的低语,可看着面前的这个孩子心中又有微薄的母爱被唤醒,这个孩子也曾被她们夫妻二人并老爷子一起期待过,如果长文最后没有出事的话,那他将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
他现在长得真好啊——
我又多长时间没有见过他了?
这个问题岳淑珍并不知道答案,因为她始终都处于一种自身难保的境况当中。
出去,她是王家的嫂夫人,在“家”她是人尽皆知的一个玩意儿,没有退路可言颤颤惊惊也只能保全自己的一个物件儿。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脱离王家去过自己的平凡日子也没有那么难,或者依靠王家小心翼翼的抚养孩子长大也可,但偏生这人虽怯弱胆小却非要死撑着维持一副“体面”。
实际上又哪有什么“体面”呢?
谁人不是心如明镜一般,不过是王长武断了她的社交将她囿于自己精心打造的舒适圈当中自作聪明的活着罢了,也就只有她还当众人都不知道哩!
“秉温……娘……”她脸上满是挣扎,可却始终没有放开手中的匕首,此时已经没有人强制攥着她的手了。“对不起你……”
那寒光刺了过来,王秉温攥住亲娘的手眼见着面前之人泪流满面,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甚至都说不上什么失望,反倒有些习以为常的感觉。
他攥着母亲的手将那本来打算刺向腹部的匕首抬高到脖颈处,漠然的看向王长武。“玩够了吗?”
原本无声笑得欢快的王长武见他如此,那张脸一下子就阴沉了许多。“看来唐家当真给了你不少底气,竟敢用自己的命来威胁起我了。”
“哪里啊,我这一条贱命,你不在乎,爷爷不在乎,我妈也不在乎,当得上什么威胁呢?” 王秉温笑着回了一句,眼中全无半点温度可言,脑海当中倒是不可抑制的想起了小时候被叔叔追杀为乐的情景。
多年之前——
他被王长武设计在花园之中撞破了她二人的丑事,在那漫不经心地口吻和对母亲的摧折中知晓了父亲的真正死因。
那时,男孩一点点的赤红了双眼。
一瞬间,他觉得有些失重,就像是从高处跌落一般令人惶恐不安,好似那些基础的感官都已离他而去。耳畔嗡鸣不止,眼前天旋地转,双拳紧握,指缝间、猩红的鲜血正缓缓流淌着,他的腿有些发抖,脑中更是一片空白。
在这片曾经见证过父母爱情的花园之中,一个陷在巨大恐慌和无尽茫然的漩涡之中的小孩正瑟瑟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
当他终于找回了那些好似在一瞬间消失的感官时,他竟连冲上去质问的勇气都没有。就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是惶恐了、想要逃避,还是单纯的害怕畏缩至此。
那时的他,只敢捂住口鼻,任由咸涩的泪水刺痛掌心的伤口,疯了一般的跑回自己的房间,将自己蒙在被子里瑟缩的哭泣,好似那闷不透气的一片黑暗能够给他带来什么安全感一样。
那时的他,甚至都不敢大声哭泣,或者躲到父亲的房间去寻求慰藉。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笑话,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令人恶心的胆小鬼。他想,自己应该冲上去解救正在受苦的母亲的,他对不起父亲在世时的期待,他没有成长成为个小男子汉,他在触及真相时胆怯了、畏缩了、害怕了。
然而尽管如此,该来的却始终都逃不掉。
当天晚上。
王秉温如一只仓皇的小鼠一般,在自己家中东躲西藏,逃避着来于自亲叔叔的追杀。
而那人就像是一只慵懒的大猫,不紧不慢的迈着优雅的步子,提着他父亲生平最为中意的收藏品之一,在他的身上刻画下道道血痕却并不予以致命伤。
如猫戏老鼠那般捉弄他,看他惶恐不安,恐惧踉跄的样子并引以为乐,看得出来,对方是真的很开心。
漫长的走廊尽头。
无路可走的王秉温背靠着墙面,不安的看着正提剑一步步向他走来的叔叔。
从未有过哪刻,让他感觉离死亡这么近。
难道真的要结束在这里了吗?
结束在仇人手下,结束在父亲最为钟爱、一早便说要传给自己的古剑之下?
也不知道父亲在天有灵,知晓这剑最后被用来了断他儿子的性命又会作何感想?
如果有可能,王秉温此时倒是希望世上没有灵魂与鬼怪。这样,人死之后就不会再痛苦心伤一回,他此刻也就不会烦恼待会儿该怎样给父亲交代解释了。
眼瞅着那把沉重的古剑已经近在眼前,王秉温却做不到坦然赴死。所有的预想和道理都在刹那间纷涌而至,他也知道若是活下去,日后的生活会变得更难、更痛苦。可临到关头之时,他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将大他二十余岁的叔叔一把推开向着远方跑去了。
那人反应过来便挥剑向后斩去,剑尖已然划开王秉温的背脊,眼瞅着再往下深入一点就能要了对方的命,却听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自拐角处传来。
“长武。”王老爷子先唤了小儿子一声使他止住动作,这才负手缓缓走出。“你平常与长嫂胡来算计兄弟也还罢了。如今,秉温可是咱们王家唯一的孙辈,你想对他做什么?”
也还罢了?
向前扑倒在地上的王秉温顾不得疼痛,闻言便猛然睁大双眼回头望去,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叫做也还罢了?
爷爷知道这些事却没管?!
“外面已有了些风言风语指向你,流言更是愈演愈烈,怎么,你这是嫌它不够热闹还想要再添上一把柴?”
唯一的孙子辈……外面的风言风语……
原来——
爷爷救我竟然不是因为血脉亲情?不是因为亲情,反倒是因为外面愈演愈烈的流言?因为若是一时之间王家当家人并其子一同逝去挡不住这悠悠之口,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太可笑了——
太可怕了!
我这些年来,到底生活在一个怎样的环境当中啊?!
算计、争斗、权利、血腥与残酷,这些东西就像是刻在这个家族骨子里一样。
洗不掉……摆不脱……
在那爷俩短短的对话间,王秉温乍然醒悟,已经知道该怎么保住这条性命了。然而就因如此,才让他倍感恶心。
他想吐,想要用什么来清洗体内甚至算得上是脏污的血液。然而他没有,在那一瞬间,这个曾经被父亲保护得格外天真的小孩学会了伪装,也学会了该怎么保护自己,又该怎么存活下去。
保住性命,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给父亲报仇,才有机会亲手毁灭了这个恶心的家族。
他这么安慰着自己,随后放任自己丑态毕露,涕泪横流。
“爷爷……爷爷……我不会说的……我决计不会说出去的……你救救我,救救我……”王秉温一步步的爬到王老爷子面前苦苦哀求道。“我可以替叔叔和母亲打好掩护,我决计不会说出去的,我发誓!”
真是恶心,肮脏的厉害啊!
听听这话语,多么的令人作呕;看看这姿态,与一只没有脊梁的狗又有什么分别。
可是如此……能够活下去啊……
那一天,王秉温在原本该天真烂漫的年纪见识到了什么叫做人心险恶,了解了什么是如养蛊一般利益至上的家族。他觉得脏,觉得恶心,也曾控制不住的难过彷徨,可他低下了头,为了活命强忍着生理与心理上的双重折磨去做他最不愿的事。
为了活命,那个还未长大成熟的孩子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人心至毒。
对着岳淑珍王长武或许还有几分怜惜,换做是王秉温时,他这个当叔叔的可全然不会有半点顾虑,那是怎么变态怎么来,只要留着对方一口气老爷子就通常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过去。
这给了王长武极大地满足,可人的底线一旦被拉低或者打破,那就注定将是没有尽头的了。他开始不再简单满足于此,为了看到那逐渐趋于平静的侄儿脸上的其他表情,他甚至开始把岳淑珍也扯了进来。
当然,他是不舍得在岳淑珍的身上留下什么太深邃的伤痕的,那样影响他的享乐。
所以,王秉温受到了来自于亲妈的戕害。
一开始,他还能够安慰自己说一切都是被迫的,母亲她是逼不得已的,你看,她哭的那么难过啊!
可是后来,积攒了许多负面情绪的母亲爆发了,她在自己的身上肆意发泄着怒气,可能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鲜血迸溅而出时的疼痛,和母亲持刀下扎时隐约上扬的嘴角哪个来得更为刺骨些。
一次又一次的,疼痛消磨了二人之间的母子情分。王秉温也终于懂得,不是所有亲人都会亲的,不是所有母亲都值得歌颂的。他眼见着母亲的日子越发好过,而自己在家中还如乞丐一般。
许是那夜涕泪横流抱着王老爷子大腿痛哭,转过身来跪地求饶想要活命的样子全无气节又太过窝囊;场景过于深入人心,轻易便能折辱这个长相上面极其肖父的孩子,使得王长武很快便玩腻了,之后,竟没有在这废物点心一般的侄子周围布下什么监视控制的手段。只在想起时打探一下,确认他再没离开过王家半步,也在没见到过任何书籍,甚至始终文不成武不就还被佣人欺负的悲惨不堪后,好生耻笑一番便就此抛之脑后。
借此,王秉温得以存活长大并意图未来。
这种朝不保夕谁都能够过来踩一脚的日子王秉温不知过了多久。
他太过想当然了,觉得活着就能够有希望,可实际上人走茶凉不单只是说说而已。跟大权在握的叔叔相比,他甚至就连个蚂蚁都不如。在那些只看利益多少却不愿轻易投资的人来看,真相压根就算不得什么,他们不会去做那些费力不讨还极易得罪人的事,他们没有什么正义感,有的只有利益的衡量。
这种日渐绝望的生活催得人逐渐麻木。
直到——
唐叶出现。
她像是一束光,破晓时划破黑暗的第一束光,很轻易的,就把自己带离了恍若囚笼一般的“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