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连廊处有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那脚步声逼得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走到门口——
突然,她听到绳索落地的声音。
李金玉探头去看,心中一凝。
是捆仙锁。
那女鬼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束缚,地上留下一摊黑血,李金玉咬了咬唇,她原想着用这长舌鬼做诱饵,自己在暗处偷袭的。
还没等她想清楚下一步该如何做,来者已经走到门前。
“吱呀——”
门被打开,李金玉来不及再纠结,赶忙缩回头来,躲在暗处。
她有些紧张,额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来者身量很高,李金玉躲在帐后,能朦胧看见一个高挑的影子。房间门洞大开,风席卷而过的呼呼声听得更加清楚。
那人轻轻咳嗽一声,向屋内走去。
他的脚步虚浮不稳,一步一顿,李金玉眸光一闪。
他受伤了?
手攥地更紧了些,要是现在挥鞭出去,不知胜算有几成。
李金玉自觉不弱,但在镜中她实力大减,凡事都得谨慎再三。
男人挥了挥手,木门应声而关,发出很大的响声。
忽而,他脚步一顿,注意到地上的那滩黑水,蹲下身将捆仙锁捡了起来。李金玉攥紧了鞭子,诱饵跑了,但已经起到了作用,她要的就是这一个机会!
李金玉抽鞭,向身前人影急打而去。
“铮铮——”
那人没有回头,但他毫发无伤。
锁魂鞭被他弹开了。
李金玉瞳孔震颤,拔腿就要跑。但是她没能如意,那人一把攥住锁魂鞭,身上的黑气顺着鞭子,一路攀附而来,捉住她的手。
李金玉瞳孔震颤,发生的太快,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她用力地挣了挣手,发现连丢下鞭子都做不到,鞭把被紧紧地按在她手上。
李金玉抬起头,看见那人朝她走过来。
此人身着喜服,举手投足间能看出沉稳。面上同那长舌女鬼一样覆一层黑雾,只是五官端正,没有什么眼珠飞出来舌头掉出来的惨状,是人是鬼还未可知。他手一拧,李金玉便被黑雾抓着快速向他靠近。
纵然她脚紧紧抵着地面,但也无济于事。
她被扯到男人身前,那人仔细地凝视着她,半晌,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道 : “娘子,吉时到了,我们要入洞房了。”
李金玉被这话一吓,心中大骇,猛地一后仰,此人手指冰凉,透着刺骨的冷。
似乎是看出她的抗拒,那人不说话了,手垂在身旁,沉默了一会,道 : “你不想跟我成婚吗,般般。”
因着心情不佳,他周身黑气大涨,几乎要将李金玉淹没,黑雾堵住她的七窍,李金玉难受的扣了扣脖子。
这黑气也不知道是什么,与寻常怨气还不太一样,李金玉能感觉到身体深处的疼痛。
或许是这法器的特别之处。
她脑筋飞转,不能这样下去。
眼前的男人皱着眉,浑浊的眼珠盯着一旁,也不知道他是瞎了没注意到李金玉这么大的动静,还是故意不去看她。
李金玉不知道这个新郎官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如此恨嫁。但迫于无奈,她抠了抠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假意搂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坚定道 : “我想嫁。”
左右顺着他的意思讲想来不会有错。
男人身体一颤,眼睛转回来,看向她,问道 : “此话当真 ?”黑气渐渐消散,李金玉揉了揉脖子,深吸一口气。
她现在可以确定此人绝对是故意的了。
见李金玉点点头,男人有些高兴,嘴角微微上扬,他声音很哑,道 : “我们成亲。”
李金玉眨眨眼,此人智力似乎不高。忽地,她猛地扑进他怀中,胳膊紧紧地搂着他的腰,双手交缠,在男人看不见的地方摸出一把短刀。
这人被撞了一下,可能是有些意外,语气中有些无措。
“怎么了?”
李金玉将那柄斩邪宝剑的剑尖对准他身后,脸埋在他胸口,平静道 :
“我太想嫁给你了。”
等他从家家酒中回过神来,真要扒她的皮,吃她的肉的时候,那就来不及了。
往坏处想,这个深情的戏码本就是他嗜人环节的一部分。
不如先发制人。
斩邪宝剑乃是仙器,或许能起上作用,她伤不到他,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去搏一搏了。
李金玉抬手,没有丝毫犹豫,将这柄除邪短刀狠狠地对准男人心脏处,猛地向他背后扎去。
手掌根部被振得一阵酥麻,李金玉睁大了眼,短刀如同锁魂鞭一样被弹开,只能听到金属清脆的落地声。
这并非他主动防御的结果,而是她对他的伤害在镜中是被隔绝的。
这绝不是她想看到的。
李金玉咬了咬唇,双手撑着男人肩头,欲将他推开。
可是纹丝不动。
当真闻所未闻,李金玉恐慌之余不禁惊讶,这阵主人上哪搜罗的法器,竟能让她毫无还手之力。
事已至此,她只能祈祷这个新郎官是个又聋又瞎的,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听到声响,他总算松开了她,二人之间分开一些距离,男人余光瞥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短刀,眉头微微拧起,似乎有些苦恼。
李金玉有些慌乱,她挣脱不开,只能揽住他的脖子。快速地眨了眨眼,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手从袖口摸出来几张符咒。她紧紧盯着这人,好应对她的动作。
“……你在生我的气。”黑影蹙着眉,自顾自纠结了一会儿,道: “没关系,我们先成亲。”
李金玉绝不想成为那十几个新婚而亡的冤魂之一,她微微站起身,将符纸猛地贴在他头上,而后手抡圆了狠狠扇在黑影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不要。”
话音刚落,那符纸便猛地炸开,这邪祟浑白的眸子向上飘了飘,头狠狠倒向一边,锢着她的手终于松开。
李金玉抓紧时机,正要往后逃,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捏住她的手。
“别走。”
李金玉顿觉一阵刺痛,尖叫出声。
她面色狰狞,男人神色一滞,周身黑气席卷四周,又将她捆住。
他握着她的手指,道 : “你受伤了。”
李金玉眼中有泪,显然是被痛的,她看向自己的手腕处,赫然一道血红,这是一道鞭痕。
伤口深可见骨,汩汩地流出血来。
男人抬眼,问道:“谁弄的?”
李金玉也感到莫名,没有深思他的问题是多么不合时宜,她摇摇头,陷入沉思。这么深的伤,她不可能无知无觉。
忽而,那人双瞳微颤,眼皮向上翻了翻。
而后,他紧紧地攥了一下她的手腕。
李金玉失声尖叫,痛得弯下了腰,用力地咬紧了牙根。
“啊呀,抱歉抱歉。”
男人直起身,后退两步,二人中间拉开距离。他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了一声,道 : “我不是故意的。”
他上下扫视了一眼李金玉,拧了拧眉,啧道 : “成婚?”
不知是她听岔了还是怎么,他语气中有种嫌弃的意味。
简直判若两人。
又或者说,就是两个人。
李金玉拢着伤口,额上全是冷汗,她掀起眼皮,问道 : “你是谁。”
那人“啊”了一声,并未回答,惊讶道 : “你这么快就反应过来啦。”
“我还以为你要再痛一会儿呢。”
李金玉道 : “你是阵主人?”
那人道 : “唔……你问这个问题,让我很难办啊。不过你可以当我是。”
“因为呢,”,他微微俯身,看着李金玉道 : “我可以帮你出去。”
李金玉敏锐的注意到他身上那股浓郁的黑雾消散了许多,她道: “什么意思?”
那人不答,在房间内踱步起来。李金玉的视线牢牢锁在他身上。
只见他绕了半圈,总算在一处柜子前站停,他伸手抚了抚上头的东西,而后将一个东西握在手中,旋即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 “怪我,让你伤到了自己。”
他走回李金玉身边,手上原是拿着一柄镜子。
男人将镜子对准李金玉,道 : “看看吧,多狼狈。”
不过很快的,他将那镜子挪开,道 : “走吧,我需要你。”说这话时,他身上黑气变得浓郁,只一瞬,他的手便拧上李金玉的脖颈。
他需要自己?他还想干什么?
李金玉只觉呼吸困难,脑子逐渐变得昏沉,手刚刚摸上腰间的鞭子,却看见一股罡风打来,黑影嚎叫一声,脖子上的桎梏瞬间松开。
黑影被打的撞在柜子上,上头的镜子碎了一地,他惊诧道:
“你怎么会找到这儿?!”
李金玉抚着脖子,如临大赦,难受地咳嗽了好几声。
来人是宋谨渊。
他面色不虞,本就锋利的五官染上戾色,眸中杀意渐深。
那黑影堪堪抬起头来,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呼吸一滞。宋谨渊捏住他的脖子,周身怨气肆起,灌入那人的七窍之中。
那黑影支持不住,发出嗬嗬的喘息声,道 : “你…真是不要命……了。”
这话算是实打实应证了李金玉的猜想。
李金玉暗叫不好,将喉咙里的血强忍着咽下去,踉跄了几步,扑着揽住宋谨渊的腰身,她用力将他向后扯,道: “不可以杀他,会反噬!”
宋谨渊感受到她的存在,顿了顿,半晌,理智回笼,身上的黑气渐收。
但已经来不及了,那黑影幸灾乐祸地勾起一抹笑,他猛地呕出一口血来,两眼一翻,头无力地垂下,再起不能。
男人脸上带着血,眉目间有些许的无措,
半晌,他低声问道 : “还好吗?”
李金玉总算意识到动作不妥,她将手收回来,有些尴尬的捻了捻。
她迅速将这抹情绪抛之脑后,关心道:
“我还好,只是你怎么样?”
宋谨渊眼睫垂下,道 : “无妨……”话还没说完,嘴里就猛地喷出一股血来,他支持不住地倒下,李金玉抻着身子将他扶住。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李金玉咬咬唇,对他道 : “你撑住,我去打碎镜子。”
有一面镜子。
有一面镜子,是可以照出人影的!
那个阵主人给她看过她的狼狈样,或许这个会是破局之法。
李金玉抽鞭喝道: “长风。”
**鞭甩出一声声破风的声响,而后是一阵镜子掉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宋谨渊的状态很不好,他背弓着,手扼住自己的喉咙,地上咳出一摊血来。
李金玉心急如焚,直到最后一面镜子被打碎。
她环顾四周,期望发生点什么,但始终没能如愿。
只听一声闷响,李金玉循声望去,宋谨渊再也支持不住,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李金玉紧咬着下唇,渗出一点血色,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李金玉跪在地上,翻找着碎片,不应该……
这不应该……总有一面是能照出镜像的。
她刻意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要看向男人,忽而,李金玉惊呼一声。
她知道那面镜子在哪里了!
李金玉捡起一片碎片,毫无犹疑地将她扎进掌心。
半晌,房梁上传出一声闷哼。
阵主人能上那个新郎官的身,自然也能上这个女鬼的身。
那个长舌鬼,是她镜中的镜像,所以她的手腕才会莫名出现鞭痕!
这也就意味着,宋谨渊的情况一刻也等不得,他的镜像已经死了。
李金玉挥鞭,**鞭迅速捆住她,将她拽下来。
果不其然,那鬼怀中抱着一面镜子。
一面正常的,有镜像的镜子。
她看着李金玉,突然笑了下: “很聪明。很好。”
长舌鬼被捆住,没有挣扎,出乎意料地,她主动地伸出手,将镜子递给她。
“真可惜啊。”
“只差一点,你那碍事的情郎就可以消失了。”
女鬼嘴角裂开,勾起一抹诡异的笑,道
: 别把自己弄伤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李金玉没有犹疑,将那面镜子狠狠往地上一摔,冷冷道 : “那你最好小心点。”
随着镜子的破碎,这个镜中世界也逐渐开始瓦解,李金玉紧紧攥着宋谨渊的手,感受着风在周围席卷。
那些镜中镜像逐渐变得模糊,再然后,又是入坠深海的窒息感。
神智逐渐回笼,李金玉坐在阵法中央,一旁的男人昏在地上。
在她脚边,躺着一面碎掉的镜子。
终于,她回到了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