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观盏拗不过司南，只能去请长无令。
她的这位师兄看着和和气气，脾性很好，实则骨子里却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
但实在不巧，司南也承袭了父亲血脉中的倔性，犟起来的时候谁的话也不听。
司南决意要下山的消息传到长无令耳中后，他立刻便同来找他汇报的宁科告罪，步履匆忙赶到了戒律峰，拦下正欲出山的司南。
不消细看，长无令便知道司南如今并未痊愈。
他冷下脸：“你这样跑去御州，是要把自己的命也交代在外面吗？”
司南抿紧了唇：“这次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师兄……”
“我听不得那些理由。”长无令声线极冷，“你与谢君泽的纠葛，与我无关，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师妹，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师妹！若是你非要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顾，那从今日起，你再不必叫我一声师兄！”
这话一出，司南身形肉眼可见僵硬。
自五岁入门启蒙至如今，长无令于司南亦兄亦师亦父，这么多年并非没有对她说过重话。
可绝没有哪句话，比这句更重。
司南望着眼前长无令寒意深重的脸，心里漾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很明白，自己如今身处晓看天的幻境之中，眼前人并非真实的长无令。
可与此同时司南又深切地明白另一点。
如果当初，她不听劝阻执意要前往御州，迎接她的只会是与如今一模一样的困局。
这是她逃不开的课题。
两百年前，她没能够坚持。
两百年后，她不该、不会，也不愿再将结局重演。
有些事情，总要有个了结。
司南上前一步，掷地有声。
“今日我要出山，请师兄放行。”
长无令脸色铁青。
“你连我这个师兄也不放在眼里吗？阿小！”
“我不敢。”司南说。
她嘴上这样说，眼里却闪着坚定。
“今日之事，诸般后果，我一力承担，绝不殃及行止山。”
说着她顿了顿，兀自喃喃：“等出去后，我仍旧会这么说。”
长无令痛心疾首：“一个谢君泽而已，对你就这么重要？”
重要么？
自司南与谢君泽结成道侣，这个问题便被放在溯洄轮中讨论。
究竟是有多重要，才让司南选择这样一个称得上平平的人做了道侣？
人们想不出，便开玩笑似的说：“司南仙子定是有把柄被握在这人手中了。”
好几次，司南也曾见过谢君泽在溯洄轮中翻阅这些争论。
他从未询问，司南也从未正面回答。
可她心中是有答案的。
谢君泽对她有这么重要吗？
司南答：“很重要。”
“他是我挑中的道侣，他做错了事，走错了路，是我的责任。”
“我不能弃他于不顾。”
长无令拧眉：“为什么？”
司南说：“因为他是谢君泽。”
因为他是谢君泽，是爱人，是要携手一生的人。
是她唯一的心魔。
两人对峙良久，最终长无令只能败下阵来。
“罢了。”他拂袖转身，“你去吧。”
只是望向司南的目光幽邃，藏着令人读不懂的无奈与担忧。
“执意如此，祸兮福兮？”
司南顿了顿，并未停留。
临行前，她去了一趟一百一十六峰。
也许是因为心魔已除，又或许是因为幻境无法复制出妄执池的功效。
这一次，司南望进池中时，水面清凌凌，又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踏出行止山那一刻，兜头迎来一阵肆虐呼啸的黑风。
司南抬袖遮挡，再睁眼，面前已然是御州终日裹挟着淡淡魔气的天空。
她站在人魔妖喧嚷声齐聚的街道上，刚站定，一截桌腿从眼前的铺面中飞出，直冲她面门而来。
司南微微侧首，那截桌腿擦着她鬓发飞过，狠狠插进身后卖甜糕的门头上。
甜糕老板吓得身后尖刺倒竖，嗷叫一声卷了所有点心关门大吉。
这片刻间，又有数道桌椅板凳的碎片从屋内被打出。
一众妖魔鬼怪聚集而来，对着正在发出乒乒乓乓巨大声响的铺面指指点点。
“打起来了？这是打起来了吧？这可是玄恶的地盘，是谁如此大胆，竟敢进去砸场子！”
“方才我见为首的那个男人身边，跟着个半边身子都是疤痕的狼妖，难不成是……那位？”
“是狼将军！传闻狼将军曾被玄恶的手下捉去斗兽，九死一生获胜后被输家买去，剥了半边身子的皮！”
司南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听到熟悉的名字。
那狼妖她有印象，并非什么品阶高等的大妖。
正相反，他其实很弱，是流光期弟子就能轻易猎杀的程度。
“嘁！什么狼将军，不过就是跟在谢君泽身边的一条狗！只会在他脚边点头哈腰，丢尽我们妖族的脸！”
这话一出，整条街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司南能明显察觉到，在谢君泽的名字出来后，所有妖魔脸上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惊惧神色。
他们像是经历过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默契地对这个名字三缄其口。
想到这里，司南抬步往门内走去。
尽管狼将军实力不济，但有一点。
他待谢君泽十分忠诚。
如果出现在这里的狼妖真是他，那么谢君泽多半也在附近。
众妖魔鬼怪觉察她的意图，个个嘴巴张得能塞下鸭蛋，大声窃窃私语。
“她疯了！谢君泽与玄恶交恶已久，打起来向来是生死不论，怎么还有人敢上去凑热闹？”
“瞧模样可不像是御州的人，难不成又是苍州那边派来捉拿谢君泽的？听说这些年林林总总来了好多人，最后都被谢君泽打回去了，啧啧，当真是锲而不舍。”
“话说这谢君泽到底为什么放着好好的苍琅宗不待，非要跑来咱御州？咱做梦都想要去七州瞧瞧，他倒好，反倒往咱这里钻。”
没有答案。
司南上了台阶。
即将踏上最后一阶的瞬间，身周气息骤变。
那其实是相当细微的变化，犹如万千游鱼中一丝气泡的迸碎。
若非是她这般修为甄至极致的人极难察觉。
司南微微垂眸，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道抗衡着，不允许她踏出最后一步，拒绝她进入。
但凡换作任何一个修为稍弱的人，都会被这股力量当众掀飞出去，摔得七荤八素。
然而司南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鞋尖点地刹那，灵纹迅疾张开、扩大，平地荡起激越的狂风，吹皱她发间缠绕的潋滟绸带。
与之相抗的那股力量在灵纹绝对的压制下寸寸龟裂，被更为霸道的霜风冻结，碎落成满地的渣子。
司南抬眼，走进门中。
争斗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
屋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中还维持着要敲碎对方脑门的凶戾动作。
但没人敢再轻举妄动。
“你是什么人？”
正坐在中央的男人整张脸隐没在黑暗中，声音如被砂砾磨过般粗粝难听。
司南扫视一圈，视线缓缓落在歪倒在另一把太师椅，坐没坐相的影子上。
嗓音淡然。
“行止山，司南。”
狼将军竖瞳看看黑影，又看看司南，恍然大悟一拍脑门。
“哦！我知道了，你是老大的前道侣！”
“噗嗤——”
几乎凝滞的死寂空间中，那男人轻笑出声。
如同回味般，一字一句缓声道：
“错了，不是前道侣。”
他抬起头，眼眸中笑意难减。
“我与阿小，一直是道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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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