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拂过,檐下的吊兰与风铃草轻轻摇晃。
司南微微侧目,忽然记起她头一回听见这个消息时。
那时与御州十年的战事终于停止,司南拖着满身的重伤,甚至等不到仍在处理后续事项的长无令回来,就被匆匆拉入轮回镜中。
她伤得比想象中更重,一进入轮回镜,这件命器便感应出情况危急。为保住镜主性命,轮回镜强行将司南催眠在镜中空间,动用所有力量为她修复身躯与神魂。
镜中时空仿若静止,抑制住司南的伤势。
等到司南伤势有所好转,终于能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她这才能强行挣脱镜中空间返回行止山。
没了轮回镜的压制,踏足行止山的大地时,司南骤觉胸口钝痛,仿佛刀尖在血肉中搅动,将五脏六腑与经脉灵力捣成一团乱麻。
脑中如被一根筋紧紧吊起,倒数着她仅剩的时间。
竟然伤重至此吗?
司南无暇它顾,匆忙找到长无令。
“师兄”二字刚开口,困倦疲乏的男人就脸色大变,抛下满桌案的卷轴,三步并作两步疾步奔到司南面前,伸手探到她的经脉,一向冷静的表情寸寸龟裂。
“气脉悬若游丝,这分明是……跟我去坐春峰!”
他强硬拽着司南手臂就要往外走,没走动。
司南平静立在原地,肃声交代。
“师兄,我强行挣脱镜中空间,只为两件事。我撑不了太久,长话短说。”
长无令肃然。
“一为戒律峰。我此去轮回镜闭关,短则百年长则千年。大战停止,正是秩序新立之时,务必有人暂代我的职位,坐镇戒律峰。”
“二为行止山。此次御州虽战败,但未必不会卷土重来,行止山损失最为惨重,若真有那么一天,请师兄无论如何将我从轮回镜中唤醒。”
长无令却想也不想回绝:“不行!”
司南张了张口,被长无令无情打断。
“此事绝无商量余地,我早已传令行止山上下,从今往后我会亲自坐镇行止山,寸步不离。有我在,轮不上你说这些话。你现在就回镜中去,伤好之前若发现你偷溜出来,别怪师兄翻脸无情!”
他冷脸拂袖,白光一闪,眨眼间司南就出现在含清殿外,眼睁睁看着大门外眼前“砰”地关上。
司南怔了怔,唇抿成一条直线。
时间紧迫,她刚转身回戒律峰交代事宜,面前紧闭的大门又猛地打开。
长无令一张脸冷若冰霜:“跟我去坐春峰。”
坐春峰上千树枯萎,入夜后哀叹声渐歇。
长无令将后歌拎起来。
她困得眼皮直打架,闭目把上司南的脉后,脸色微变。
后歌看了眼神色如常的司南,又转头瞥向长无令,语气有些莫名。
“那御乘风竟如此厉害,司长老这次杀他,说是拿命换的也不为过。”
长无令当即炸了锅:“那御乘风什么境界?阿小还没到风灵期,你这不是废话吗!治疗之法呢?”
后歌摇头晃脑说:“为今之计,只有九转阴阳丹尚可一试。”
九转阴阳丹是疗愈圣药,寻常弟子炼一颗怎么也得十年八年,强如已是司药长老的后歌,也少不得要百来天。
可司南眼下这滴漏般一滴一滴倒数的时间,哪里等得了这样久。
司南刚要搭腔,突然身形一晃。
掌间的镜光蓦然大盛,她来不及说话,整个人就被收回镜中空间。
长无令险些吓得昏倒过去,当即强令后歌开炉炼丹,硬守在丹房外等见到了丹药才肯挪位置。
而司南这一闭关,就是足足一百二十年。
与御乘风的那一战,几乎触及她在重明期都不曾更易的道心,逼她不得不以命相搏。甚至不惜自挖仙骨,配合扶翎剑钉死御乘风身上七处关窍死穴,也要让他再无续命重生的机会。
以至于一百二十年后,伤势仍未痊愈。
司南这次出关,是为了去传学峰第一百一十六峰,上那堂名为“执念”的课,
她醒来在这间吊兰与风铃草尽数枯萎的小院,见到的第一个人是风观盏。
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
“新的大魔,叫谢君泽。”
面前的风观盏双臂环抱,一张凌厉的脸上面无表情。
司南忽然有些记不起自己初次听闻这个消息时,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只是此时此刻,她无端觉得,那堂名为“执念”的课,或许她从不曾参悟透彻。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司南艰涩说:“我要见他。”
风观盏皱了皱眉:“你要见谁?”
“谢君泽。”
司南掌心微蜷。
“我要见谢君泽。”
这话司南曾说过的。
昔年她伤势未愈,听闻谢君泽入魔的消息后并不相信,一心要去御州找人问个清楚。
但现实给她当头浇了一盆凉水。
长无令说:“战事平息后,谢君泽孤身前往御州,剿灭多方势力,自成一派。他是剑心石护法,苍琅宗原本只是命他即刻返回,可谢君泽十数年对此置之不理,在御州的势力一再壮大。因此苍琅宗认定他叛道入魔,夺去他护法之位,将人逐出了宗门。”
“得知消息后,我曾去信问过谢君泽,入魔一事是否属实,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问我你的看法。”
“我说你仍在闭关,对此尚不知情。”长无令看过来,“于是谢君泽拜托我将他的徒弟从苍琅宗接出来,养在行止山脚下随便哪个村子都成。”
“阿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谢君泽彻底与苍琅宗割席。
其中的隐藏含义自然不言而喻。
风观盏也冷笑:“我推掉理事峰和戒律峰的事务,专程去御州找他要说法,他却避而不见。即便我掀了他的房子,他也不敢露面。”
“本来我要下令行止山众人不得提及此人,但长无令说要等你出关后,让你自己决定。现在你醒了,对此是什么看法?”
面对两人问询的目光,司南沉默良久。
明明只是过了百年而已。
轮回镜中无日月,不论是一百年,还是一千年,乃至一万年,于她而言都不过是一瞬。
她摇摇头,说:“我不信。”
长无令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怜悯。
司南派出传音鸟递信给谢君泽。
信笺空白,她握着笔一时陷入凝滞,直到浓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才终于落下三个字。
——速回信。
然而传音鸟飞出不过几息,便颓败地折返回来,停在她的指尖。
历来只有两种原因会出现这种情况。
一是收信人死亡。
二是收信人斩断契约,传音鸟再无法寻到踪迹。
谢君泽自然没有死,那便只有第二种可能。
是他主动斩断与司南的联络,不再与她往来。
司南抿紧唇,脸色一瞬发白。
“我要去御州。”她声音发哑,“我要当面找他问清楚。”
但尚未迈出行止山的山门,心脏骤然停跳,呼吸仿佛被一只大手攫住,闷得司南喘不过气来。
一双潋滟的眼睛紧紧注视着她,亲切唤她的小名,一如那曾令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阿小。”
眼睛的主人微笑问。
“你要杀我吗?”
丝毫未曾顾及司南微微颤动的瞳孔。
她最终没能去成御州。
一百一十六峰的妄执池水边,司南失神垂眸,生平头一次在其中看见了自己外的倒影。
那人眼角轻扬,笑容肆意而快活,身后倾坠万千桃花。
是谢君泽。
忆及此处,司南微不可察轻轻吐出口气。
百年前司南被心魔所困,没能前往御州。
她身份不同,半魔血脉想要突破至风灵期,所要经受的心魔考验成倍难于常人,以至于单单只是提到谢君泽这个名字,都要令心神激荡不止。
若真强撑到御州去见谢君泽,还不知会遭受怎样的反噬。
无论她自己愿不愿意,整个行止山上下,都不会有人让她踏出山门半步。
于是司南唯一能做的,便是拜托长无令将涂氏二兄弟接到戒律峰,代师管教后,再度匆匆闭关。
这三百年的错过,就此成了横亘在司南与谢君泽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
饶是司南也不得不承认,这传说中杀人于无形的晓看天,提取出的幻境果然逼真至极。
风观盏脸色不太好看:“你要见谢君泽?他如今是魔族的人!你为什么还要见他?”
为什么?
晓看天的幻境不可能凭空而生,必然要依托幻境中人的记忆才能建成。
她与谢君泽同时坠入其中,又恰好来到这个节点,司南不相信是巧合。
环境中的一切与她记忆中并不完全相同,想来是受到了其他人记忆的干扰。
而现实中这个时间节点,司南半步没有离开过行止山,若晓看天将她拉入的是独立幻境,那她不该有山外的记忆。
只要能踏出山门,确认行止山外也有幻境存在,就能证明至少有第二个人在这个幻境中,也才能更快寻到破局的关键。
如果同在幻境中的人是谢君泽最好,正方便行事。
但司南静了静,对风观盏说的却是:“我要知道真相。”
当年谢君泽不惜入魔,也要叛逃仙门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