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年逢春,绿芽初生,桃花始开。
四方灵台,问天试终试。
剑光穿透屏障,划破蔼蔼幕天。
台上人道了一句“承让”,便轻巧利落地收剑转了身。
霜落雪降,片片冰晶自高天缓缓飘下。
这是那年春唯一的一场雪。
谢君泽在山下饮醉了酒,将终试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叫人告到他师父那里。
师父传音来,将谢君泽大骂一顿,他便顶着骂声匆匆忙忙往山上赶。
赶至山脚,却见浩然剑气直冲云霄,到了半山腰,才伸手接住了飘来的一小片雪花。
到四方灵台时,比试已经结束。
高天之上落下的雪花坠在他的睫毛上,眨一眨就化掉了。
路过的弟子呵气暖手:“行止山那位当真是厉害,这雪下了小半刻了,怎么还不见停?”
谢君泽便想:“哦,输了,得快去安慰那师弟。”
他环视一圈,在簇拥的人群中找到了那位本有望夺魁的弟子。
那人叫众人团团围着,低着脑袋,正垂头丧气地往外走。
谢君泽上前去,一拍师弟的肩膀,安慰的话尚未说出口,抬眼的瞬间,视线便定格在了一名侧身对着他的方向,持剑随身前人慢悠悠往前走的女修身上。
那人一身规整的行止山雪白弟子服,在擂台下绕场而行,被雪风扬起的发丝飘逸而美好。
谢君泽的话霎时间说不出了。
他甚至没有看清那人的相貌,只是莫名地移不开眼。
待他强行挪开目光,才发觉自己忘了要同师弟说什么。
在师弟茫然的眼神中,谢君泽憋了半晌,露出个玩世不恭的笑容:“台下那位,是谁家的弟子?”
众人顺着他的话往下望。
恰在这时,那人也一抬眼,投来一瞥。
仿佛化在谢君泽眼睫上的一片雪,那么冷,倏忽即逝。
师弟看见她,更伤心了。
“她叫司南,正是此次问天试夺魁的行止山弟子。”
司南。
谢君泽“哦”了声,故作无所谓的模样,“原来是她。”
同辈人中,极少有没听过“司南”这个名字的。
自四方会盟共同决定,维持阵法,推行溯洄轮以来,司南便成了溯洄轮中最常出现的名字之一。
即便是谢君泽这样日子枯燥,终日与剑心石相伴的人,也已在溯洄轮中,将司南这个人了解得有七成熟悉。
这是他第一次见司南。
他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悔恨自己惫懒偷闲的时光。
又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庆幸自己答应了随行问天试。
白衣轻衫落入拥挤的人潮中,长无令立时将人的身形挡了个严严实实,也将一众不断簇拥着往前推挤的人群隔开。
直到四方灵台的人前来,将无关人等清出擂台,才总算摆脱了那群狂热的崇拜者。
长无令走在那寡言的女子前方半步,絮絮叨叨地道:“你此次四方灵台大获全胜,师尊定然高兴极了,只是最后那一剑出得着实有些不好。”
长无令指指身下的薄雪,往前伸腿,示意她看沾染上污水的缎面白鞋。
“你瞧,雪下得不大不小,顷刻就化了。”
司南手持着剑柄,抱臂在胸前,闻言不确定道:“下回下大些?”
长无令点点头表示认可:“下次下大些。”
两人安静地绕场走了一圈。
司南忽地抬眸,朝左侧的观赛台投去一眼。
方才那位输给她的苍琅宗弟子,正垂头丧气地抱剑站在另一名身着苍琅宗弟子服的人身前。
而那人的视线正直勾勾地投过来。
司南只投去一瞥,便不甚在意地收回目光。
不认识。
但过了不久,司南还是问:“师兄,苍琅宗今年没有领队弟子么?”
“有啊。”长无令回想片刻便答,“集会那日我还见过的,是苍琅宗掌门的三弟子,叫……谢君泽?平素不怎么见过。”
“哦。”
“怎么忽然问这个?”长无令随口一问。
“没什么。”
司南又想起方才那道目光。
那个站在看台上的男人目光灼灼,着实令人难以忽视。
一应规程走完,总算能够离开四方灵台。
那点薄雪化尽了,又随春风消散。
司南驻步在问天试的铭石前,盯着上面的名字看了许久。
“过几日,这里也会刻上我的名字。”司南轻轻地说。
长无令绕过来,瞧清铭石上司刑的名字,便知晓她在说什么。
“对,届时你与师叔的名字便同在铭石上,都令我们行止山的弟子自豪。”
司南沉默良久,垂下了眸,改了原本要同众人下山庆贺的主意。
“师兄,我想先回客栈,给父亲写信。”
长无令叹一声气,“也成,你还来么?我好找借口同其他人解释。”
“不了。”司南摇摇头,“我改日再向大家赔罪。”
温暖的掌心覆在脑袋上。
在司南抬头时,长无令毫不留情地屈指弹了她的额头。
“说什么赔罪不赔罪的,你得了魁首,是该及时告知师叔。”
司南正想说话,不远处吵吵闹闹走来一众宁息院的弟子。
为首者冲长无令微微颔首,露出个极浅的礼貌笑容。
长无令霎时将其他事忘在脑后。
司南:“……?”
司南摸着额头独自回了客栈,提笔将得了问天试魁首的事情告知司刑。
想了又想,却没能把原委写出。
司南至今记得,长无令头一回从四方灵台观武归来时,告诉她人间下了好大一场雪,甚至盖过了铭石上的名字。
她没见过雪,只记得司刑有一年冬日从山外回来,她偷偷扒在门外,听见他连声抱怨落雪后多冷。
也是在那时她才知道,问天试魁首的名字,将永远被记在铭石上。
写完了信,司南闭目念过一段口诀,便将信纸在火烛上点燃烧尽。
连续比试了一月的疲倦后知后觉席卷身体,司南仰面躺在榻上,几乎是立刻便闭目睡了过去。
直至一阵冰冷尖锐的触感将她叫醒。
睁眼时,正对上一只足有半个她大的巨鹰,正用尖喙轻啄她的手。
司南愣了愣,翻身坐起来,仿佛重复了千百遍般,从巨鹰的腿上取下竹筒中的信。
巨鹰瞬间化作光点消散。
信是司刑回的,称赞她不愧是自己的女儿,字里行间满是骄傲。
司南看完,眼角眉梢都柔和了许多。
司刑能够及时回信的时候不多,司南正思索着要不要再多说些话给他,客房的窗外忽然响起一声暴喝。
“谁在那里鬼鬼祟祟!”
随即便是一阵瓦砾翻飞的响声。
司南当即将回信的事抛在脑后,提剑从窗口蹿了出去。
只这片刻间,那道鬼祟的黑影便已逃出十万八千里,只剩模糊的黑点。
司南眉心镜光一闪,右手掌间祭出道光芒万丈的灵华。
“跟上。”司南冷冷丢下一句,掌心轮回镜骤然大亮。
下一瞬,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间。
天际边,那道已然模糊的黑影前,凌空飞跃来一道寒意凌冽的强劲剑气。
剑气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开,直指那道还欲逃窜的影子。
黑影凝滞一瞬,掩在兜帽与面巾之下的双眼定定看了突然闪现的司南片刻,随即他抬起右臂,竟空手接下司南可断山岳的一剑。
剑气消弭无形。
司南眉头夹紧。
黑影显然不欲缠斗,指尖一点,强大的威压顿时兜头罩在司南身上,一时压得她无法出招。
就在此时,一柄长戟从斜后方横来,直刺向黑影后心。
来人招式凌厉,出手毫不留情。
黑影眸光闪动,避开致命一击,那方长戟便当空转换势头,追咬着他缠上去。枪尖锋利的刀矢数次堪堪擦过黑影的身体,却都被消融化解。
有了来人相助,司南身上威压骤轻。
她横剑覆灵,扶翎剑霎时蒙上霜华。
长戟主人似也感召到司南意图,招式愈加紧迫,逼得黑影寸寸退守,随即骤然退让。
司南凌空踏射,剑势横断八方星宿,天地失色。
黑影这时再反应已是来不及,抬臂竟又准备空手接下这一式。
然而两人又岂会给他喘息时机,长戟轰然蓄力,被主人满灌全身气劲,如飞星重重掷出。
合二人之力,留一人不在话下。
不知为何,那黑影极速扫视一圈竟半点不慌,双爪在胸前飞快结印,身后顿时凭空显出流转的成型灵纹。
“拦住他!”
司南当机立断,挽出数道剑花,斩向黑影。
长戟更是被主人一脚飞踏,荡开罡风撼动整座不夜城。
就在剑刃与长戟即将划开黑影护身灵障那刻,他身后灵纹转过三圈,发出“当”一声脆响,将黑影全身包裹,砰然消失在原地。
双方攻势难消,司南果决侧身闪避,长戟两侧的月牙弯刃将扶翎剑擦出刺啦的火花,震颤着坠向大地,爆开陨石落下般的巨大深坑。
烟尘散去,来人勾手召唤,长戟嗡鸣一声,悍然飞回主人手中。
司南皱着眉收回远眺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剑柄。
残留的灵纹令她莫名生出丝熟悉感,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转头去看,便发觉另一人目光似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
有些面熟。
司南朝他略点了点头,礼貌疏离道:“在下行止山司南,多谢道友相助。”
那人身影顿时一僵,耳根浸染深红,勉强抱臂正色道:“在下谢君泽,是该我多谢道友相助,这贼人修为在重明期巅峰,没有道友,我定然追不上。”
听到这个名字,司南抬眼。
是苍琅宗那名见首不见尾的领队。
司南不置可否,礼貌道别:“我先告辞。”
说完收起剑,擦身从谢君泽身边走过,身形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她大抵睡得不久,路过酒楼时,行止山的庆功宴甚至还未停席。
方才那黑衣人出现得蹊跷,司南有心告知长无令,想了想还是迈入席间。
长无令远远瞧见她,还以为自己眼花,将眼睛揉了又揉才确实是她,连忙招呼人落座。
“不是说不来么,怎么又改主意了?”
司南使过剑,身上犹带霜雪意。
长无令为她斟茶,递给她时以灵力托底,将茶水烧热了。
司南抿过一口,方才出声,将今夜所经之事一一汇报。
她一来,席间便静下去。
司南生在戒律峰,长在戒律峰,亦是如今缉拿巡查队的头号弟子,铁面无私雷厉风行,众人见了不免发怵。
席间并无司南相识的熟人,她自觉打扰,喝过茶便起身要告辞。
恰在这时,屏风被推动,露出张言笑晏晏的笑脸。
“尚未恭喜司道友拔得头筹,容我敬一杯。”
长无令眼前发亮:“离戈道友!”
离戈笑道:“长道友,不请自来还望勿怪。”
司南连忙起身,与离戈饮了茶。
宁息院此来问天试收获不佳,离戈没打算久留。
见她要走,长无令起身相送。
司南便趁此机会一同离席。
下楼时,她今日第三次见到那位苍琅宗领队。
谢君泽半只脚踩在阶上,要上不上。
“道友,真是好巧。”
跟在身后的弟子猛地撞上他后背。
司南瞥一眼,淡淡颔首:“好巧。”
说完,再一次绕过他,走入了人声鼎沸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