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惊山微微颔首。
“传讯语焉不详,今日究竟发生了何事?”司南公事公办地问,并不打算与他多叙旧。
楚惊山便也公事公办地答:“两波弟子原本合力追赶一只成年灵兽,结果被灵兽诱入陷阱,险些全军覆没,侥幸才得以逃脱。”
“他们都坚称是对方的过错,逃出后争论不休,乃至大打出手,巡视弟子察觉不对,传讯回来,这才惊动了你我。”
司南皱皱眉:“什么灵兽如此聪慧,竟能令一众弟子受骗?”
她回过头去,问同来的医师:“情况如何?”
医师摇头:“不大好,有三名弟子伤势较重,需回坐春峰处理。”
楚惊山立刻接过话:“苍琅宗的医师已为所有人进行过初步诊治,不会有性命之忧。依我之见,当务之急是先让弟子回宗医治,其他的都可以日后再谈。”
“嗯。”司南点头。。
两人便让医师带着伤势较重的几名弟子率先返回,余下几位询问详情。
楚惊山的弟子也在其中,问起他来,他对答如流,只在为何双方会争斗时,短暂露出迷茫神色。
“弟子只记得,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都怪苍琅宗的人不自量力’,随后就动起了手,一片混乱,等再回过神阻止,双方已经铸下大错。”
行止山的弟子也对司南说:“长老,弟子也听见有人说‘都怪行止山的人’类似的话。”
楚惊山面色微变,转向司南:“听来像是迷惑人心的手段。”
寻常灵兽顶多能够使用灵力,操控风雷水电等。
只有生出灵智的灵兽,才能在修习中掌握更为高阶的术法。
有灵智的灵兽一旦开了伤人的头,便绝不会停止。
司南当机立断:“绝不能留。”
她语气寒凉:“那灵兽长什么模样?”
立刻便有人答:“生着四蹄,头似鹿,尾似马,额前顶着一上一下两只尖角。”
司南转身便往林深处去:“劳烦楚掌门在此处看护弟子,我去去就来。”
楚惊山不满道:“我并未同意——司南!”
他话音未落,扶翎剑已出鞘。
霜风骤起,千里山林刹那沉寂。
司南的身影消失在林木间。
轮回镜镜光闪烁,司南掠过郁郁葱葱的高大乔木,来到所指方位。
一剑削去,剑气纵横。
预想中会被破开的隐身结界并未出现,剑气在平地劈开一道巨大的深坑,尘烟激荡,惊起漫山飞鸟。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轮回镜所指方位极少会出现偏差,而世上能干扰轮回镜判断的东西少之又少,无一不是极度强大危险的存在。
司南眉头紧蹙,心感不妙。
司南走后不久,楚惊山便察觉了身周灵力浮动。
弟子宛如惊弓之鸟,惶然躲到他身后。
“师尊,这便是那灵兽出现时会产生的异动。”
楚惊山沉声道:“莫慌。”
他抬手为众人立下灵障,念及那灵兽的能力,未敢贸然离开。
掌心一翻,祭出张浮光潋滟的大弓,勾指搭箭,对着异变的源头一箭射出。
箭矢如同烈焰流星,霎时间横扫开去,铮然击中某种兵器,荡起同源的余音。
楚惊山握弓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同时,一声兽吼咆哮山林。
来源正是方才箭矢所指之处。
“不要离开灵障。”楚惊山面色发寒,“我去看看。”
尚未穿过面前层叠的枝丫,只是走到近前,方才射出的那一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指楚惊山而来。
楚惊山空手抓握,将箭矢攥在掌心。
“明知是我,还要遮掩?”
林间一阵窸窣,有重物倒地的声音传出。
“师兄来者不善,我自然能避则避。”
楚惊山冷哼一身,再走近时,已经没了阻碍。
谢君泽背长戟在侧,枪尖兽血滴滴滑落。
那只弟子口中似鹿似马的四蹄灵兽躯干被洞穿,血流汩汩。
“是你?”楚惊山问。
谢君泽懒懒散散地站着,闻言轻笑一声:“所以我便说能避则避,师兄这不就怀疑上了我。”
楚惊山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上前想要查看,被谢君泽拦住。
“别靠近它。”谢君泽掏出个储物袋,将灵兽整个收入囊中,连周围带血的土壤一并挖走。
“谢君泽!”楚惊山看得眉心直跳,不客气地喊。
“你应当给我一个解释。它伤了苍琅宗与行止山共计二十一名弟子,我与司南都为此而奔波,你一声不吭想将它带走?”
谢君泽摇摇头:“这个解释我无法给你,只能告诉你,司南绝不能见到它。我是为此而来。”
“如果师兄还愿意给我一个面子,就请不要将见过我的事告诉司南。”他说到这顿了顿,自嘲一笑,“当然,师兄不愿替我保密也是理所应当。就此告辞。”
楚惊山再出一箭,钉在谢君泽脚边。
“谢君泽,你莫不是还在做着自己是盖世英雄的大梦么?你何日才能认清现实?”
那一箭并未动真格,谢君泽脚下微顿,轻而易举抬步绕过:“师兄便当我早睡死在梦中好了,反正你一直是这样看待我的。”
他身形隐在黑烟中,眨眼消失,只留楚惊山在原地。
司南赶回来时,楚惊山已回到弟子间。
面对她提问也只是略微颔首,平淡道:“方才灵兽袭击,被我斩杀,我已收起,预备带回苍琅宗研究。”
司南摩挲着剑柄,沉吟片刻问:“可否让我看一看它的模样,从未听闻过此等灵兽,长长见识也好。”
楚惊山面上不显,心中却已将谢君泽又骂过千百遍,只答:“方才直接令信鸟带走了,实在抱歉。”
他装得滴水不漏,司南紧紧盯着他,也没能从他的表情中发现什么不寻常,只好作罢。
只是欲走时,不知从何处伸来残败凌乱的一根枝杈,将她那只失而复得的耳坠钩落,绊住了她的脚步。
司南弯腰去捡,看见了草叶上沾染的一滴干涸的血迹。
她不动声色,一点灵光飞快没入了血痕之中。
回到行止山,处理完后续的事宜,大比已近尾声,即将决出前十的排名。
唐鹭果然不负众望,成功留到最后。
司南人虽在看台,却始终有些心神不定。
自那一剑斩空,她心中便生出了强烈的不安。
能干扰轮回镜的事物,迄今为止司南只真正知晓过一种,那便是命运。
她曾于四岁时梦见过一双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梦中直勾勾地盯住她,似要将她剖开吃净,吓得她整夜不敢睡。
那时她的父亲司刑仍在山上,她跑到父亲的房间,扑进父亲的怀中,向他讲述那双血色的眼睛。
司南至今记得司刑的神情,他深深地愤怒,愤怒过后又有着切肤之痛般的悲伤。
司南问他那是什么。
司刑长长叹了口气,说:“阿小,那是命运。”
也就是从那一夜后,司刑下山越发频繁,直至辞去司律长老的位置,再也没回过行止山。
除却虚妄的“命运”,司南还感受到了另一种事物。
那是比命运更为缥缈的存在,司南无法知晓其名姓,轮回镜甚至连窥探“它”的存在都无法窥探。
但司南有一种直觉,“它”就是存在的。
那是来源于绝无法切断的羁绊。
观礼台下忽然爆发出浪潮般的高呼。
司南被唤回注意,这才注意到大比的角逐已经结束。
她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牵绊思绪,偏过头去低声问涂子传:“是谁胜了?”
回答她的是咬牙切齿的尹墨:“是铸剑峰的敖顾,我跟她的胜率可是五百零一比五百,可恶!”
亭绛“嘿”一声笑:“那你可得加把劲,说不准以后敖顾的胜率要超过你了。”
眼见后歌也张开口,风观盏简直要跪下来求她们,“你们是我姑奶奶,我求你们别煽风点火了!”
敖顾欢喜地奔上观礼台,扑进亭绛怀中,“师尊!我赢了!”
尹墨不情不愿但还是真心道:“恭喜啊。”
敖顾把手比在耳边:“什么?听不见——”
尹墨上前去,学她把手支在嘴边,冲她大喊:“听不见就算了你这个聋子!”
喊完就跑,被敖顾追了一整条观礼台。
最后尹墨躲在长无令身后,敖顾瞪着她无可奈何。
“好了,魁首。”长无令耐心道,“前十的名录已出,你再不过去,可就要大家等你了。”
敖顾哼一声,转身走了。
尹墨探出头,对着敖顾的背影比了个鬼脸。
长无令扶额无奈:“你也快回去。”
待众人归位,长无令朗声宣布本次大比的排名,并当场将璇玑图交到敖顾手上。
之后,就是各峰期待已久的抢弟子时刻。
几乎是长无令离开的一瞬间,各峰人马便如离弦之箭冲进了擂台中,朝着看中的弟子狂奔而去。
有拉拉扯扯的,有舌战群儒的,还有当众说要上擂台比试的。
场面登时乱作一团。
倒是唐鹭这里,递来邀请的人都十足小心翼翼。
司南回过神,这才想起来问:“唐鹭此次得了第几?”
涂子传答:“是第七。”
第七,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名次了。
戒律峰的堂主也将她列入了名录中,可见她在外峰时的表现是合格的。
擂台正中,唐鹭将戒律峰的邀请也一同拒绝,目光始终停在司南身上。
见她的视线终于落在自己身上,唐鹭大方一笑,半跪下去,朗声清脆道:“弟子唐鹭,外峰第十一峰弟子,弟子大比第七,不知能否入司南长老法眼,让弟子求拜长老为师?”
声音一出,整个十二峰都静了一瞬。
数年来,想拜司南为师的弟子数不胜数,她们中也不乏有弟子大比的佼佼者,但司南无意收徒,从未回应过。
不过如唐鹭这般大大方方直接开口的,倒的确是第一个。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司南身上。
司南面色无异,静默良久方才起身。
她问了唐鹭一个问题:“若今日我不选你,你当如何?”
唐鹭显然一愣。
但也只是一瞬,她便笑答:“那我便另择名师,不要长老了。”
“不怕今日如此声势浩大,再拜他人会引来不满?”
唐鹭眸光清亮:“不怕,要是给我穿小鞋,我就闹起来,总归丢脸的不是我。”
宁科露出赞许的神色,“倒是个豁达的,司长老若是无意,我传学峰可要将她抢到手了。”
“你这会儿倒是不装哑巴了。”长无令重回观礼台,笑着看向司南,轻轻摇了摇头,“不过你要失望了,阿小很喜欢这个孩子。”
“……她哪里看起来都不像喜欢的样子吧?”后歌小声说。
司南绕过桌案,朝下走了两阶,掌间显出一枚戒律峰的令牌。
令牌飞至唐鹭身前,她欢喜去接,令牌却闪身躲开。
司南补充道:“我有条件,进入戒律峰后,你需先经过三十年的适应期,三十年后,得我认可,你便入我门下。若三十年内你要离开,我也不会阻拦。你……”
“我愿意!”唐鹭不等她说完,迫不及待将令牌一把抓住,笑得满脸欣喜,“多谢长老!”
“你可要想好。”司南还是接下后面的话。
“绝不后悔!”
“竟当真收下了,”后歌表情一言难尽,“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她喜欢的?”
长无令揣着袖子,神秘一笑:“你若是见过她幼时的模样,你也能认出来的。”
司南没再多说,叮嘱堂主为她安排好一切,便率先起身离席。
涂子传与涂子列对视一眼,有些摸不准司南的意思。
还在犹豫之际,唐鹭已欢天喜地跟着堂主回了外峰。
弟子大比就此落下帷幕。
大比过后便是四方会盟,又是无念峰与理事峰忙碌的时候,长无令与风观盏也没再多留,很快相继离开。
涂氏兄弟回戒律峰找到司南。
她正在事律堂调阅先前从外峰复刻来的记录,两人打眼一看,上面写着的名字正是唐鹭。
涂子列有些犹疑地开口:“您认为她有哪里不妥吗?”
“不。”司南摇摇头,“她相当优秀,假以时日,必然是位出众的弟子。”
“那您这是……?”
司南目光淡淡,声音微冷:“魔族潜入行止山一事犹在昨日,我近日又算出一些事,她太过主动,我心中不安。”
司南转向两人:“唐鹭入戒律峰后,你们花些心思看着她,有任何古怪立刻回禀。”
想了想又道:“但也不要让人欺负了她。”
涂子列怀疑地指着自己:“我们吗?”
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