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戈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交到司南面前。
那是一只女子的耳饰,普普通通的白玉水滴状,安安静静躺在离戈的掌心。
司南眼睫微颤。
“你师兄来找我要不悔露,我便去了一趟无浪崖。”见她不接,离戈拉过司南的手,将耳坠放在她手心,“任红叶听了前因后果,不仅给了不悔露,还托我将这耳坠顺道送来。”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轻,风观盏却几乎是立刻扭头瞥向司南。
离戈笑吟吟地道:“当年你与任红叶一战,你削断她一缕头发,她便扣下你这枚耳坠,算来已有千年,如今她说,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无浪崖的守崖人任红叶,在当年还不是真正的守崖人时,曾与司南有过一战。
那年司南刚破重明期,前往杜州参与宁息院听学。
无浪崖历来是前往杜州听学的弟子必去之处,那几年溯洄轮刚开始运转,一有点什么风吹草动都能弄得人尽皆知。
于是,无浪崖守崖人有了位实力非凡的继承者一事,很快便流传开来。
身在宁息院的众人得知此事,纷纷动身前往,却尽数铩羽而归。
司南也在风观盏和川不流的撺掇下,踏上了无浪崖。
她与任红叶以武论道,两人旗鼓相当。
那一战打得无浪崖下海水倒卷,惊涛拍岸。
司南有一剑削断了任红叶鬓边一缕碎发,惹得任红叶勃然大怒,分心之下输了司南半招。
她捻着自己的断发,气极反笑,强行取走司南一枚耳饰,说她什么时候消气,这枚耳环就什么时候还回去。
风观盏与川不流轮番说理,任红叶怎么都不肯松口,这枚耳坠也就此被扣押。
之后千年,司南只偶然登过一次无浪崖,却立刻被柳眉倒竖的任红叶发现,赶下涯去。
司南本以为任红叶此生都不会原谅她,因此连取不悔露一事,都是假借长无令之名。
可谁曾想,竟还有再见到这枚耳坠的一日。
司南收紧拳,无浪崖下海风的咸湿气息犹在昨日。
她心中莫名沉甸甸的,似是怅惘。
可她感受不到。
“也劳烦仙子替我带句话。”司南抬眸,“无浪崖上,我们当再续一战。”
离戈颔首一笑,并不惊讶。
“我自当为你带到。”
风观盏这才啧啧道:“这可是你当年最喜欢的耳坠,任红叶将它拿走后,我便见也没见过另一只。”
话刚落,司南掌间蓦然现出只一模一样的。
她将耳坠戴好,语调仍旧平静。
“家慈旧物,少一只就不圆满了。”
两枚水滴在她颊边轻晃,宛如滴落的雪色。
见她戴上,离戈不由有些感慨。
“当年你来宁息院听学时,还是个不爱说话的小姑娘,一转眼,也已经这么大了。”
风观盏喉间一鲠,悄声说:“仙子,我们是同辈……”
离戈愣了愣:“抱歉,近来总是有些恍惚,见到你们,又仿佛看见了两千年前的事情。”
两千年前,宁息院百年一次的听学开启,七州之中修为达重明者,皆可进入宁息院。
那一年,司南突破重明桎梏,一同前往。
上万名弟子齐聚宁息院,喧闹声震落后山的千亩桃花。
离戈眸中露出些许怀念:“那一年,你师兄他也……”
雪豹不知何时踱步回来,发出低声的嗷呜。
离戈蓦地止住话音,捋直唇角,装作若无其事:“没什么,你师兄那时也是个年轻气盛的人,如今倒收敛许多。”
风观盏摸摸鼻子,司南也侧头过去。
看来传言果真不假,没人敢在离戈面前提起长无令。
雪豹呼噜呼噜喘着气,用脑袋顶了一下离戈的小腿。
离戈像是意识到什么,回过头去。
不远处,长无令站在林荫道的另一头,脸上春风般的笑意顷刻消散了。
见离戈看过来,他慌乱一点头,立刻转身走远。
甚至并未注意到,那团雪绒球从他的掌间跳下来,蹦在雪豹的头上,继而借力回到司南的袖中。
雪豹好奇前来,凑近司南的袖口,上下嗅闻。
“雪球。”离戈面色无异。
雪球却不听她的指示,一个劲地往司南袖口钻。
离戈窘迫地红了耳根。
雪绒球被雪球逼得再次出现,恶狠狠一脚地踏在它脑袋上,作威作福。
司南若有所思。
等终于同离戈分开,风观盏没忍住好奇心。
“你说长无令当年到底是怎么得罪了离戈?我瞧她待我们态度如初,待长无令才是真恶劣。”
司南摇摇头:“我也不知内情。”
风观盏细想一番:“也是,我都不知道,你又去哪里打听。”
午后的比试,两人各归其位。
大比拢共持续一个月,这一个月,六人都必须在场坐镇。
司南向来坐得住,风观盏却不行,最多看一个时辰便要捉人出去解乏。
弟子大比就好似场开堂考,别说监考,便是参加也不下百场。
于她们而言,意料之外才是有趣。
内外峰比试的前一百名,要共同竞逐最后的胜利,
大比初试结束那日,长无令传召这两百名弟子。
众人一登上高台,司南便察觉有人看她。
她朝下首望去,便见一人在一众谦卑垂首的弟子中高高仰首,毫不避讳与她对上视线。
是名女孩,穿着外峰统一的灰色弟子服,攫住她的目光仿佛猎手盯住了猎物,叫人想忽视都难。
“她叫唐鹭。”执教长老宁科欣慰道,“修为扎实,可谓是过五关斩六将,被打败的弟子无不心悦诚服,外峰第一实至名归。”
后歌懒懒笑道:“司长老,这不就是为你而来的弟子吗?”
亭绛抵着额,闻言也禁不住笑起来:“她瞧起来势在必得,人也确实优秀,司长老不考虑考虑?”
司南移开视线,不发一言。
那边长无令压下喧闹,朗声说:“诸位皆是我行止山的未来,明日起,弟子大比将决出最终名次。”
“我想在座一定对今年的魁首奖励十分好奇,我也不卖关子。”
长无令抬手,指尖灵力飞出。
三方擂台轰然巨响,高低错落,从中张开一道缺口,烟尘激荡。
耀眼的白光散去后,一张模样平平无奇的泛黄丝绢浮在空中,似乎被风一吹就要立马飘走。
长无令微微一笑:“此乃璇玑图,乃行止山珍藏。”
台上台下炸开了锅,众皆哗然。
尹墨瞪大眼,疯狂摇晃风观盏的肩膀。
“师父,你也没说今年的奖励是璇玑图啊!早知道我就参加了!”
风观盏被她晃得话都说不清:“我都告诉你今年不来有你后悔,你是怎么跟我说的来着?除非今年能把月亮摘下来给你当球踢,否则绝不参加。”
尹墨抓狂:“那能一样吗?!”
无怪她如此懊恼。
璇玑图,力鼎千钧,绕指则柔,进可攻,退可守,乃是可以比肩神器的宝物。
自铸剑峰许久以前的一位前辈亲手打造后,历经多位主人,最终归于行止山的库房中,已许久未曾面世了。
后歌火上浇油:“快找你师父要些补偿啊,我今年可是勒令坐春峰所有弟子都参加了。”
眼看尹墨真要开口,风观盏抢先一步捂住了她的嘴。
“回去再说成吗?”
尹墨不甘地从嗓子里挤出几声呜咽,最后还是偃旗息鼓了。
第二日时,来观赛的弟子肉眼可见增多。
璇玑图静静悬浮在擂台中央,令所有人心向往之。
涂子传与涂子列没能进入前一百,侯在司南身边。
到了这时,已经是流光期弟子之间的对决,与他二人无关。
尹墨眼也不眨地盯着台上,愤恨地端走风观盏面前的果盘,站在她身后咔嚓咔嚓地嚼。
两兄弟瑟缩着想躲,被尹墨一个眼刀甩过来,“我很吓人?”
两兄弟连忙摆手。
尹墨将果盘递过去,“那来一起吃啊。”
两兄弟战战兢兢地挪过去,跟尹墨共同分吃。
尹墨的神色总算和缓了些。
风观盏轻轻松了口气。
今年改制后,外峰弟子中的佼佼者凸显出来,各峰都已经暗中制定了名单,预备比试一结束就抢人。
好几位峰主都因为这件事暗中较上了劲,长无令和司南被叫去调解过好几回。
戒律峰也已出了名录,几位堂主连夜查阅外峰的弟子行为档案,精挑细选确认了几个心仪的弟子,给司南确认过。
唐鹭作为此次最为万众瞩目者,更是早早收到了各峰的橄榄枝,但她一一拒绝,似乎就认定了某人。
大比后几日,司南并未留在山上。
灵轴传讯,镜州南部与苍州交界的位置,行止山的外勤弟子与苍琅宗的弟子发生冲突。
那边有位亲传弟子,甚至引得苍琅宗掌门亲往。
长无令不下山门多年,加上弟子大比的事,自然脱不开身,弟子冲突又向来是戒律峰的事务,因而是司南请缨前去处理。
赶到地方时,行止山的弟子围成一团,背对着苍琅宗的人,没再争执。
司南扫视一圈,正欲开口询问,便听见个清隽的男声。
“司长老,好久不见。”
她回过头,见到了位熟人。
“楚掌门。”司南客气疏离。
正是苍琅宗如今的掌门,谢君泽的二师兄,楚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