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户外莺啼燕语,亮丽的自然光透过纱帘迤斜洒落,室内一片昏蒙。
枕头边的手机响起铃声,一大早就有电话打来,林楠枝不耐啧声,翻个身子,细白的手臂钻出暖烘的被窝,摸索到。
“喂?”她接起,嗓音含混低哑,粘着未清醒的睡意。
电话另一边,声音轻快,欣然洋溢:“木木,建校一百周年你去不?”
林楠枝呆滞,顶上灰色圈圈转动,正在加载。
她揉揉眼,想都没想,笃定开口:“不去。”
难得过完繁忙的期中周,五一小长假从北城飞回舒适的被窝,她自然要好好眠一眠。
“别啊!”秦姝急切劝阻,“我保证会认你终身难忘。”
她可是有重大发现。
林楠枝折下眉:“终身,难忘?”
就一个周年校庆?
秦姝轻笑声,神秘兮兮的语气像占星师预言:“你会就此遇上意想不到之人。”
林楠枝呆然:“谁?”
秦姝从一而终谜语人作派:“猜猜看嘛,你认识的。”
林楠枝眯着眼,搔挠头发,多日赶工期剪视频,脑细胞荡然无存。
她沉默一会儿,最终还是锁定:“陈岁禾?”
他,最是她的意想不到。
秦姝:“Bingo!”
她扬眉,闪露愉悦的光:“优秀毕业生发言九点左右开始,赶去的话时间充裕。”
林楠枝打个呵欠,坐起:“所以你一大早打电话过来就为了和我说这事呀?”
秦姝哼笑:“怎么不能算一件大事呢?”
也是。林楠枝垂眼,沉入思绪。
一晃眼,大抵有三年没过联系,也不知道他如今变化了多少。
她醒神,爬下床。
“你过来还是我去接你?”她走进卫生间,边接水边问。
秦姝不假思索:“你开车接我。”
林楠枝:“……走路都只要五分钟。”
她险些咽下牙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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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大操场,绿草绿茵,如练的长天澄澈空明,五彩斑斓气球升腾飘飞,主席台边,十色布条幅高挂,校领导站在讲台上斗志昂扬说着致辞,台下,听众如云。
林楠枝百无聊赖,弯腰聚精会神揪着长势杂乱的小草。
“你怎么知道他会来?”她问,身子直起,嫩白的手抬起,抹去额角几滴汗,炎炎烈日烤得她浑身汗涔涔。
秦姝望着小草,油绿的草茎圈绕指骨,轻轻打个结,一动便松了。
她拍去膝上一些尘土,坦然直白:“公众号上的文章有说。”
她当时要和谢燃打电话,文章正巧推送。
林楠枝恍然,动下唇角,由衷之言:“谢谢。”
她一毕业就取关了学校公众号,若非秦姝告知,她怕是会错过。
秦姝抬眸,懵圈:“谢什么?”
她抖抖衣上的草根,又一次系结失败。
“感谢陈书记的祝福!薪火相传,代代赓续。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有请优秀毕业生代表陈岁禾上台发言!”女主持人走上台前,一袭银色的晚礼服,发言铿锵有力。
她下台,帮着雷鸣般的掌声,陈岁禾从主席台左边的立柱登场。
云朵有情,替他掩住骄阳的炽热,层层析出,倾泻而下柔和温润的光,一张面容清隽如画,少年稚气脱去,显得立挺的眉眼深邃,轮廓线更为明朗。视线向下,白衬衫搭黑色西裤,颀长挺拔的身姿,却将一身简约的装束衬得清高矜贵。
林楠枝举高手机,不自觉揶揄笑道:“吗,还是老样子,板着一副扑克脸。”
秦姝顿下,眼神瞥去,迟疑开口:“你和他还有联系?”
林楠枝皱下鼻尖:“没有。”
心头涌上几分酸涩苦楚,多少有点遗憾。
秦姝轻笑,了然她心中的小九九:“那等下就去打个招呼吧。”
“等下吗?”林楠枝抻着脖子张望,不少家长眸光发亮,坐立难安,似乎待陈岁禾一下台,就要讨要学习秘法,“可能要耗上一点时间。”
而且这么几年不联系,说不定早就将她遗忘。
“没事,你不用管我。”秦姝挥挥手,大度表示,“旧友相识自然要花上一些时间。”
她待会在一旁当个摄影机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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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岁禾抖下演讲稿,随意将话筒还算适宜的高度。他掀开眼睫,台下人海茫茫,浩渺如烟,他本乱瞥一眼,目光不自觉受牵引,如寻到沧海间的一粒粟,视线定格在末尾的少女上。
拨云见日,似火的骄阳灼目晃眼,不留情面罩下淡黄色轻纱,视野朦胧,如置幻梦,可一颦一笑却又是熟悉真切。
陈岁禾恍惚,不敢细想。错拍的心跳却告诉他,那个答案是真的。
他捏紧发言稿,无端的紧张忽而翻涌,贯通全身的神经。
回过神来,身前围满家长,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喧闹若早市的菜市场。
他不知怎么发完言,怎么走下台。那一刻,灵魂恍若分成两半,一半留在现实,一半沉沦浪漫。
他一一简略回过那些家长,眼神追踪林楠枝,她就在不远处,身子时而前倾,时而后缩,在原地打转,不敢走上前一步。
陈岁禾被她的纠结逗弄,轻轻笑出一声。
他望向一旁负责活动的老师:“老师,我还有些事,可能要先走了。”
老师瞥眼,表示理解:“那你忙你的事吧,我帮你向家长说明情况。”
“好,谢谢老师。”陈岁禾颔首,笑容恭谦。
他转身,笑意敛起,淡定自若走向林楠枝,若无其事擦肩而过。
薄唇抿起,眉目疏淡,似乎只是陌生人间常发生的撞面。
“那个,陈岁禾……”
果然,陈岁禾驻足。
身后熟悉的柔声响起,含着些许焦急。
陈岁禾回眸:“林楠枝。”
他微微点头,嗓音冷淡。
原来记得她。
林楠枝莞尔轻笑,眸光微微闪烁,连说话也多了些许胆量。
她挥手招呼:“嗨喽,好久不见。”
陈岁禾点下头,垂眼:“好久不见。”
他目光沉静,细细描摹眼前心底尘封多年的容颜。脱离了学习苦行的魔爪,气血变足,脸蛋白里透红,双颊的婴儿肥消去几分,添些文静从容,小巧精致的鼻上,两汪水杏眼依旧,似初见时般的明媚粲然。
作为场内的第三人,秦姝左顾右看,果断识相,选择逃脱,大方体面给两人留下私人空间,尽述过往爱恨情仇。
她眉眼扬起,笑声盈盈:“我去小卖部,你们聊,你们聊。”
她拔腿就走,脚步飞快,一刻不停。
林楠枝望眼,敛回目光。她抬眸,静静凝望身姿高大的少年,徐徐清风卷过,秀发拂乱,不经意擦过指尖,如根细线牵动两颗隐隐悸动的心。
林楠枝咳嗽,清清嗓子:“你最近,过得好吗?”
陈岁禾呼吸微紊:“一切都好。”
他卸下几分漠然无情,关切:“你呢?是感冒了吗?”
林楠枝扯下唇角:“我也一切都好。”
她咳嗽,只是有点尴尬紧张而已。
她暗暗翻个白眼,忍心“责怪”。
这个陈岁禾,又把她的一些虚言当真。
那番话一出,不知怎的,气氛变得融洽。
海天依旧,日光熠熠,一切似乎没怎么变过。
林楠枝感到长久未有放松。
她主动靠近,眉头拧起,幽怨的眼神述说不满:“喂,你怎么还这么冷漠?”
陈岁禾眼睫轻抖,薄唇微弯噙着抹淡然的笑意:“我一直如此。”
林楠枝手搭胸膛,眉心显露几道竖纹,一副痛心疾首的样:“你的冷漠让我好伤心啊,明明我们还做过三年的同桌呢。”
陈岁禾:“是不足三年。”
他的脸色变了瞬,很快平静如常。
林楠枝惊呼声,眸底喜色微动:“哈,原来你还记得。”
她本想逗弄一番。
陈岁禾保持高冷倨傲的姿态:“哪不好记?”
想起,不由得冷哼一声,该是三年的。
林楠枝眼神游移。她忽而一笑,硬生生转移话题:“你最近在忙什么?”
陈岁禾:“你想知道?”
他的语气似乎放柔一些,仍旧摆着一张扑克牌脸。
“嗯。”林楠枝频频点头。
她怎么可能会不好奇。
陈岁禾静默几许,唇角微微勾起,刹那压下:“以后有机会再聊。”
语气多些无情,另一种方式的拒绝。
林楠枝眉眼耷拉下,无奈叹声气:“行吧。”
忽而,她抬起眼睫,眸光闪亮:“既然有缘见面,我们就加个联系方式吧。”
自打陈岁禾拉黑她后,林楠枝猜想,他多半毕业后换了个新号吗,对她眼不见为净。
陈岁禾冷言,语气似乎放柔一些:“加什么?不久可不会再见面了。”
林楠枝挑眉,笑容狡黠。
“但现在不是见面了吗?”她得寸进尺道。
是的,现在。陈岁禾淡然一笑。
他不信什么劳什子的命运,可北城距离陵江市遥远,千万分之一的概率,他们重逢了。
陈岁禾凤眸微扬:“联络方式的事,待会再说吧。”
林楠枝茫然:“待会?”
陈岁禾颔首,朝她伸出手。
灿灿阳光下,往日的冷峻淡去几许,轻浅的笑意染上眉梢,纤长的睫羽下,乌瞳明灭细碎的星光,交织不安与希冀。
“楠枝,我们一起吃个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