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神时,已在政教处外,薄云疏朗,显现天的碧蓝,日光和煦洒落,枝头新绿漫入眼帘。
林楠枝手指还勾着温热的早餐,她抬眉,陈岁禾静立在楼梯拐角,离她很远。
日光明晃晃,如云雾遮掩视野。林楠枝望不清,那眼神似乎过来了,很快收了回去,睫羽翕动,若夜幕星光明灭。
“陈岁禾。”林楠枝叫声,追上前想要解释。
可她向前,他也向前;步伐加快,他也加快,彼此间始终保持一段跨越不去的距离,像是心被一根紧绷的弦牵引,明明很近,却靠近不能。
一路无言。
回到教室,明媚的春光被楼道的阴影阻挡,天花板的吊灯白光冷泛,室内一片昏暗,毫无生气。
“嗨,楠枝。”万沁挥个手,主动靠过来,“秃头李没,额,你没事吧?”
她本想问为难了什么,一见林楠枝眉毛耷拉下,了然大概,改口安慰。
林楠枝摇摇头。她勉强扯起唇角,故作轻松:“上节课没讲什么重点吧?”
万沁:“就讲张卷子而已。你要的话,我等下改好发你。”
林楠枝:“行啊。”
预备铃响起,林楠枝坐回原位,扬起的唇角瞬间拉下。她侧目,视线静悄悄凝望着陈岁禾,对方神情云淡风轻,提笔写着题,似乎并未被困扰几分。
一切似乎渐然平静,一切似乎没什么变化。
课间,林楠枝思绪回迁,扭头想说些话,陈岁禾已然离座走远。
或许,到晚上就好了。
她想着,抿唇,指尖无力垂下。
晚,星光寂寥,如墨的夜里,唯剩风呼呼吹刮柔嫩的枝叶,簌簌声一片。
【早上说的那些,非我本心。】
林楠枝一字一字打下,神情凝重。很少有一日能如今天,感觉指尖悬上了千斤顶,身心沉重乏力。
消息发去,她静静等待,比回话先等来的却是个刺目的红色感叹号。
陈岁禾将她拉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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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密布,雷声轰隆,灰黑的天际时有白光闪现。黑云压城,教室里的气氛很是沉闷,落满灰的老旧电扇滴溜溜旋转,只为让空气流通。
同学间一如既往说笑打闹,无人受影响。
只有,他们。
邻座而居,却如天堑之隔。
黑云沉沉,黯淡的自然光经窗而入,陈岁禾眉眼低垂下,轻薄的唇紧抿起,冷白的面容一半陷入阴影,更添忧思愁绪。
为什么,就不和我说声话呢?
林楠枝目光回敛,浓密纤长的眼睫垂下。
整整一周,陈岁禾从未和她有过一言。
有时两人四目相对,他都会先行别过,有意避开,疏离的态度仿若初见时那般,冷漠无情。
林楠枝压下唇角,黑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一圈一圈勾画。
台上,老师讲着题,但她无心在听。
“怎么办啊?姝。”林楠枝叹气,头倒在桌面,精神恹恹。
她知道原因,可她总有点力不从心。
秦姝吃着桃子,茫然地眨眨眼:“怎,怎么了?”
她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林楠枝深吸口气,缓缓吐出。她艰难抬起沉甸甸的头,事无巨细说出口。
秦姝听全,冒出一个疑问:“既然你们真没谈恋爱,为什么要继续说那么多话?”
典型的说多错多。
林楠枝沉默两三秒:“……我不想让他麻烦。”
“是吗?”秦姝挑眉,显然不信。
并不是。林楠枝心里说道。
睫羽后的瞳孔颤了颤,亮一瞬,很快暗下去,万千思绪萦绕心间,终究绕不开心底那点情。
“姝,你说我要怎么做?”她仰起面,鼻尖无端泛起一抹酸涩,泪水夺出眼眶。
她原以为自己会嚎啕大哭一场,可并没有,眼水无声滑过脸颊,汇在下颌骨,滴落,渗湿衣襟。
秦姝看在心里,静默无言抽出纸巾替她拭干眼泪。她让她好好哭一场,宣泄尽晦暗的情绪。
长久的沉默后,她才说道:“木木,别哭了。”
林楠枝半阖眼,紧咬的唇不知觉发颤。
她摇头,只想逃避:“你让我多哭几分钟。”
秦姝心一狠,却是强硬的掰过她的脸。
“木木!”她道,手搭在她肩上,目光如炬,“这不是你。”
她心中的楠枝应是如骄阳般热烈明媚,而非这般精神萎靡,深陷负面情绪的低洼。
林楠枝当然知道。
可她的心就是控制不住。
她抽噎着,抬手挡住脸颊,不想叫亲近的人一睹她的颓然。
“你说,我要怎么做?”
秦姝:“和他说清楚。”
“可是,”林楠枝呜咽声,“他不给谈话的机会。”
秦姝摇下头,手掌扣下搭着她的手心:“木木,机会一直在你这里。”
-
雷雨过后,迎来正式的春。一条极长的廊道,连接两栋教学楼,温润的曦光经欧风拱门倾泻洒落一片,两边种植的花木姹紫嫣红,扑鼻的香味引得蝴蝶蹁跹。
“岁禾哥,商场新开了一家日式料理店,我们放学后一起去吃好不好?”声音甜柔,谢苒像小尾巴似的,乐此不疲追在陈岁禾身后。
“不吃。”陈岁禾冷声,脚步加快。
不过是去交了份材料,却又被缠上。
“哦。”谢苒缓步,扬起的唇角一秒下落。
落寞片刻,她上挑的狐狸眼掠过狡黠的精光。
——岁禾哥回应他了!
尽管依旧拒绝,但这是成功的一大步。
虽然她的岁禾哥比以往更加冷漠,但烈女怕缠郎,谢苒坚信,她一定会融化千年不化的寒冰。
想着,她沾沾自喜。
“岁禾。”
谢苒闻声警觉。她抬眼,廊道尽头的阴影角站着一位熟悉的不速之客。
陈岁禾怔神,望一眼飞速目移。
视线像被磁铁吸引,对上,摩擦出火花后又远离。
“岁禾!”远处,林楠枝的语气更为急切。
她匆匆跑来,柔和阳光漫落她身,影影绰绰。
谢苒哼声,叉腰,依旧质问:“林楠枝,你来干什么?”
林楠枝一掠而过眼前的她,柔光映照,琥珀色的瞳孔里只有陈岁禾一人。
“岁禾,我有事要和你说清楚。”她舔了干裂的唇,气息微紊。
陈岁禾依然坚定,态度冷漠而绝情。
他垂眸,避开灼灼的目光:“……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林楠枝皱下眉,急切的伸手钳住他筋骨清隽的手腕:“我们有的聊,岁禾。”
“是吗?”陈岁禾漠然,用力脱开她的桎梏。
他手垂下,指尖微微曲起:“你说的,我们只是普通的同学而已。”
林楠枝:“那只是个搪塞的理由而已,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过普通的同学。”
陈岁禾抬眸,纤长睫毛后的黑瞳,冷光灼人:“那你把我当做了什么?”
“我——”林楠枝语塞,大脑霎时空白。
她把陈岁禾当做了什么?
贵人?友人?还是……恋人?
所有想说的融化成蜜糖浆,糊在她的喉管上,支支吾吾吐不一个字来。
果然,陈岁禾冷呵声。
他们连个最陌生的朋友都算不上。
“但,但我真的没把你当过普通的同学。”林楠枝四指朝天,发誓保证。
陈岁禾后退几步,却是不信。
“你,说谎。”他说着,痛苦的回忆扯得心一阵绞痛,修剪圆润的指甲无意识越陷越深,不觉疼痛地软肉上刻下明显的月牙痕。
“我没有说谎!”林楠枝蹙眉,语调骤然拔高。
她张圆的瞳目微微颤动,细语喃喃:“为什么?为什么总要把我的玩笑话当真?”
陈岁禾躲开。他不愿见她委屈、不愿见她失落、不愿见她一直深陷苦恨的泥沼中。
可他懦弱无能,极致怯弱到不敢直视那灼灼的目光。
他深吸口气,说出的话全然不成逻辑:“那我就把你的这句话当假。”
“陈岁禾!”林楠枝愤然,这完全是在无理取闹。
可是……
林楠枝的眼瞳微微转动。
或许,他已然听不下任何声音,将心里渴求的某种答案,奉为圭臬,视作真理。
林楠枝嘴唇翕动,瞬间泄了气。
她勉强扯了扯唇角,无力一笑:“你真这么想的吗?陈岁禾?”
她很少如此直白地换他的名字,上到高三,唯有这一次。
陈岁禾抿下唇角,眼睫颤动,应声:“是。”
是。
一字,若千斤顶将心中的弹簧拉至最低,而后猝不及防松开。
“陈岁禾!你就是个大笨蛋!”
林楠枝双拳攥紧,用尽全力发泄心中的悲愤,泪水乍泄,啪嗒啪嗒往下垂落,滑过细白的脖子,濡湿衣领。
为什么?为什么就不听一下呢?
留下,等等她就好了。
“你……”林楠枝还想说,却说不出任何重话。
她吸了吸泛红鼻子,喉结滚一下,吞忍委屈。
“陈岁禾。”即便他们的相遇似条永不会相会的相交线,有缘无分。
但她还是想说:“生日,快乐。”
陈岁禾转身,朦胧的视野里,林楠枝依稀望见他的耳尖动了动。
他很快就走了,头也不回,林楠枝心伤,垂眸也转身远去。
一条极长的廊道,两人分道扬镳,各赴黑影。谢苒站在中心,东张西望,往左向右,一步三回头,不知跟着谁去。
她愤然跺脚:“讨厌,怎么一个个都不跟着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