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警大队的调解室不大。靠墙一排铁皮柜子,柜门上有标签,手写的。中间一张长条桌,桌面铺着浅灰色防火板,边角有几处烫痕,圆形的,大概是谁把烟灰缸放上去忘了垫东西。桌子两侧各摆了三把椅子,深蓝色的塑料椅面,坐垫处磨得发亮。
元梨进门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圈屋子,然后挑了对门那侧靠里的位置坐下。那位置背靠墙壁,能看见门口,能看见窗户,能看见屋子里所有的人。她在老家跟人谈事情就爱坐这种位置。张建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把空椅子的距离。元勋被打发到走廊里坐着去了。
桌子对面还没人。靠窗的位置放着一个文件夹,封皮朝上,边角折了一道。
调解室的门开着,走廊里有人走动,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来回弹。元梨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抬起来了,目光落在那扇门框上,等人。
等了大概七八分钟,走廊里响起了皮鞋声,不紧不慢的,两步之间间隔均匀。人还没到门口,元梨抬了抬下巴,视线定在门框的位置不动了。
王律师先进来的。深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子挺括,手肘间夹着一个深棕色的牛皮纸文件袋。他进门先朝他们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身站到一旁,让身后的位置让出来。
跟着他进来的是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警衔看起来比之前接触的民警要高一级,他只穿了制服短袖,手里端着一只透明保温杯,可以看见里面泡了茶叶,是红茶还是绿茶元满就分不清了。他进来之后把保温杯放在桌子中间,拉开正中的椅子坐下了。
“两位是元满的家属吧。”他说着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拇指按着纸页往下一捋,“我是这起事故的主办民警,姓刘。今天请你们过来,是正式出具事故责任认定书,以及通报尸检结论。同时安排双方家属见一下面,聊一下后续的事。”他偏头朝王律师那边示意了一下,“这是肇事方这边的代理律师,王律师。”
王律师点点头。把自己的文件袋放在桌面上,然后两手交叠搁在桌上。
“那我们先说事故本身。”刘警官把文件翻到某一页,清了清嗓子,“事情发生在六月十七号晚上十点半左右,地点是XX路口。肇事车辆黑色保时捷,驾驶人陈远,当时沿XX路由东向西行驶,途经路口时未减速、未观察信号灯状态,直接冲入人行横道区域,撞上正在等灯的元满及另外两名行人。后续检测确认,陈远事发时体内□□含量阳性,系毒驾。”
元满看到她妈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事故责任认定很清楚,”刘警官把一张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推到桌子中央,“肇事方负全责,死者无任何过错。该份认定书已经由双方签字确认——”他看了一眼王律师,“肇事方这边由律师代签。”
王律师点了点头。
“关于尸检报告,”刘警官又翻了一份文件出来,“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报告显示:死者元满,死因为严重颅脑损伤及胸腔脏器破裂出血,符合交通事故所致。无其他药物、酒精或既往病史。报告结论明确,我们已经存档备查。”
他合上文件,把两份东西叠在一起推到桌角,然后把保温杯拿起来喝了一口。茶渍印在他下唇上,他拿手背擦了一下。
“那么接下来关于赔偿的事,你们双方可以在这里沟通。我在场,但不介入你们的具体协商内容。有什么流程上的问题随时问。”
调解室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呜呜吹着,冷风直直灌下来,吹得桌面上那张纸的边角微微卷起又落平。元梨的视线从刘警官脸上移到了王律师身上。她坐直了一点,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十指交叉搁在桌沿。
王律师先开口了。他面容平和,语速不紧不慢:“首先,我代表当事人及其家属,对元满女士的遇难表示沉痛哀悼。我们完全接受事故责任认定,愿意依法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张建元梨听着,表情沉重。
王律师继续说:“关于赔偿项目,主要包括死亡赔偿金、丧葬补助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以及交通费、误工费等相关费用。具体标准按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死亡赔偿金这一项是二十年。”他顿了一下,“另外,我们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愿意在法定标准之外,酌情增加一部分精神抚慰金,算是表达我们的歉意。”
他低着头翻开文件袋,把几份打印好的表格推到桌面中央。”这是我初步拟的赔偿清单,家属可以先看一下。”
张建伸手接过去了。他翻第一页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但翻到第二页就稳了。他一行一行往下看,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在默念那些数字。元梨不识字但是也凑过来,两个人并肩盯着那张纸看,又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元满离得远听不清,也大概能猜到他们在说什么。
她把视线从他们脸上移开,落在那张纸上。纸上密密麻麻印着条目和数字,表格工整,排版干净。有元满的名字在最上面一行的角落里,身份证号跟在后面,最上面的是“死亡赔偿”四个字,字体加粗。
她就这样被列在了一张A4纸上。一条一行,有编号,有金额,有备注。备注栏里写着“按二十年标准计算”,她觉得她就像一份产品说明书上的保修条款。
看完了,元梨把纸按在桌面上,抬头看向王律师:“这个精神抚慰金,你写的这个数——能加吗?”
王律师微微偏了一下头:“家属如果有诉求,可以提出来,我回去跟当事人沟通。”
元梨张建交换了一个眼神。张建的手在桌面底下动了一下,像是在口袋里摸索什么,又抽出来了。他清了清嗓子:“那误工费这块,我们是从外地赶过来的,来回的路费、住宿费、吃饭这些——”
“都在赔偿范围之内。凭票据实报实销。”
“还有,”元梨接了一句,“我女儿单位那边还有工资没结,还有社保公积金什么的——”
王律师点了点头:“这些属于死者生前的个人财产权益,跟交通事故赔偿是分开的。家属自行联系单位处理就行,如果需要法律文件支持,我可以协助。”
元梨“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了。张建又低头把那张纸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放进我妈带来的包里。拉链拉上的时候,齿牙咬合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
刘警官在桌子正中一直没有插话。他端着自己的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把茶渍抿干净了,才开口说了一句:“双方能达成初步一致就好。具体的金额和细节你们后面再沟通。今天只是见面认识一下,不用一次性谈完。”
他看了一眼元梨,又看了一眼王律师,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站了起来。“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们自便。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他端起保温杯往门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偏头朝走廊里看了一眼,元勋坐在排椅上低头刷手机,又转回头走远了。
调解室的门没关。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剩下空调还在呜呜吹。
王律师坐在原处没动,低着头在手机上记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来,两边的嘴角微微提了一下就放下了,一个礼貌性的微笑。“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后续我会把正式的赔偿协议整理好,到时候联系您。”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这是我的微信二维码。你们可以加一下,随时可以联系我。”
张建拿出手机扫了二维码,加上了王律师的微信。
元满又听见她妈问:“你那个当事人,他家里人怎么没来。”
王律师的表情没有变:“当事人目前处于羁押状态,他的父母目前由我全权代理。具体的事务跟我对接就可以。”
“他爸妈连面都不露?”
王律师微微顿了一下,“当事人父母也委托我全权处理,出于各种考虑,他们没有亲自出面。请您理解。”
元满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王律师站起来,又朝我爸点了点头,然后拿起公文包,往外走了。他经过门口的时候往元勋坐的那排椅子看了一眼,脚步没有慢,很自然地出门右转,皮鞋声沿着走廊响了几下就消失了。
调解室里只剩下张建和元梨两个人。窗户外面是交警大队的院子,几辆车停在那里,树影落在车顶上,风吹过来树叶轻轻动了一下。元梨坐在椅子上没动,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心。她的手心空空的,拇指在掌根处来回摩挲着。
张建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了一条缝往外看。他看了一会儿,回头说了一句:“人没来。”
“他们连来都不来。”
元梨把手合上了,指尖握进掌心里。“不来就不来。”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肚底下。起身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像坐了太久有点僵。她走到门口探出头去喊了一声元勋的名字,走廊那边应了一声。
“走吧。”
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起了回音。元满飘在他们身后,看见她妈后颈有一截露在领口外面的皮肤,被日光灯照得发白。
她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元满感觉他俩的白头发又多了,她爸比她妈大了九岁,他白头发多元满是知道的,她妈白头发没多少,之前在家的时候,她妈让她看看她是不是有白头发,元满在她头上扒拉了一会儿,才勉强找到了几根。元满问她要不要拔掉,她妈说不用,拔掉了会长得更多。可是现在见她感觉白头发多了好多,都不用刻意找。
快到大厅门口的时候,一个穿制服的年轻民警从旁边办公室探出半边身子喊了一声:“元满家属?等一下。”
元梨回头。那民警手里捏着一张纸,小跑两步递过来:“这是尸检报告的副本,你们收好,后续办手续用得着。原件已经存档了。”
元梨接过来,道了声谢。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那几行打印字,然后把这摞纸跟刚才那些文件一起放进包里,拉链拉好了。
她飘在大厅里面,隔着一扇玻璃门看她走下台阶。她爸在她妈旁边走,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元勋跟在他俩身后,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握着手机。
我妈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
对面一辆停在路边的灰色面包车,后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她看了大概两秒钟,又收回视线继续走了。
那辆车里没有人下来。
元满停在交警大队大门的正上方,半空里。太阳晒过来,光线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地上什么也没有。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拇指已经彻底不见了,食指只剩下下半截,指尖那一节变得薄而透,像一滴墨在清水里慢慢晕开。中指和无名指有些模糊,但还留着大致的形状,看上去犹如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看过去的。
她攥了一下拳头。风从指缝间穿过,没有阻力。那感觉像握住了一团空气。
他们走远了。三个人的背影在马路尽头拐了个弯,被行道树的树影吞了一下又吐出来,然后彻底看不见了。
她还在原地。太阳晒着,风在吹,交警大队的院子里那棵樟树的叶子沙沙响。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抬头往我这个地方看的。
元满在半空翻了个身,面朝天空躺下来。太阳白晃晃地晒着我的脸——晒不到,但刺眼。就那么躺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风里一点一点地变薄。
以前还活着的时候,也这样在太阳底下躺过。那时候是去年国庆假期的时候,因为附近白领多,一到端午、国庆这种法定节假日,门店生意就不大好。本来我不想回家的。但是七月份她爸做了个不打不小的手术,她就把四天的休息日全用了,回了趟家。回去的第二天她就去了村里,家里养了猫、狗还有几只鸡。猫是狸花猫,狗是田园犬。
村里的房子是平房,东西各一间房间,后院一侧是厨房和厕所,另一侧,也没打水泥,留着种点东西。不过现在厨房已经不用了,每天晚上回镇子上的时候把鸡关在厨房里。门口前院是用来种东西的譬如:葱、大蒜这一类的。她妈不认字,也没有工作,每天在镇和村里来回穿梭,她回来喂狗喂猫喂鸡,然后和村里的人打麻将或者斗地主。
那天是一个大晴天,元满从屋里拿了个板凳放在门口,坐在板凳上晒太阳。猫儿吃完饭从屋里出来,y元满顺手将它捞起放到怀里,还挺沉,是个十斤的大胖猫。
她顺着猫锃光瓦亮的大油头一点点到尾巴,听着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家里的狗趴在脚边,她也时不时地摸摸它的头。然后掏出手机拍照录视频。
那时候姚静给她发消息问她在干什么,她拍了张天空的照片又把猫儿的照片也一起发过去,说我在晒太阳撸猫。她说那你好好晒,多晒一会儿。她又说这猫真肥。元满坐在门口晒了一整个下午。一直到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影子从脚底下一点点拉长,拉到够不着的地方。
她停在半空,太阳晒着,风穿过我,她的指尖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雾在太阳底下慢慢干了。
她明白那个姓王的律师说的“歉意”,也不过是因为“面子工程”。他连长她什么样都不知道。他在那间调解室里对着我爸妈说话的时候,心里盘算的大概是案子怎么结、流程怎么走、数字怎么算。她和另外两个伤者对他来说是一条条目,在某个文件夹里占了三行字的空间,跟另外那些案子的条目隔着几页纸。
她翻回身来,面朝下趴着,看着底下那个院子。一辆黑色轿车正从大门开进来,车窗摇下来一半,司机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白白净净的,腕上戴着一块表。
院子里那棵樟树被风摇了一下,落下几片叶子。叶子打着旋飘下来,落在水泥地上,又给风卷着滚了两圈。
元满伸手去接其中一片。叶子穿过她的手掌,继续往下落,落在车顶上,停住了。
她在半空中看着那片叶子。叶片是深绿色的,边缘有一小块枯黄,趴在黑色车顶上安安静静的,被太阳晒着,边缘微微卷起来。
她忽然想起我大二那年,学校后山也有一排樟树。秋天的时候落叶满地,她和姚静不是一个学校,她上的省内的大专,姚静是在省会的本科。又因为疫情,她俩不能见面。
她拍了视频发给姚静,视频里她脚下踩着落叶嚓嚓响。姚静给她回信息说你听这个声音,像不像吃薯片。我回不像,薯片没那么脆。她说那下次买薯片寄过去给你吃,验证一下。
元满以为是一句玩笑话。
后来她真的寄了好多零食包括薯片,手机上是她发的消息说你自己对比一下。
那包薯片是番茄味的。
元满把手收回来,在风里翻了个身。
底下那辆黑色轿车停稳了,司机推门下来,锁了车,朝办公楼走去。我认出了那双皮鞋——刚才从调解室走出去的王律师换了身衣服,深色西装换成了一件浅蓝色衬衫,手里夹着那只牛皮纸文件袋。
元满收回视线,翻了个身继续躺着了。天上的云慢慢移动,从东边往西边走,像一大团没揉开的面粉。太阳还在头顶偏西一点的位置。
元满忽然想姚静了。
她现在在哪,在干什么,是不是还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她应该回学校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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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