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梨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无声的哭,嘴张着,下巴往前伸,整张脸皱成一团,跟元满小时候看她做菜切到手时一模一样,看上去整个人都在打颤。她扶住了墙,手指抠着墙面上贴的白色瓷砖缝隙,指节白得像是骨头露在外面。
张建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背上拍了两下,手掌沉重,拍下去的时候发出闷响。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扭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姚静和元勋,把视线移开了。
元勋低头玩手机,但手指划得很慢,拇指顿在一个地方迟迟没动。他大概瞥了一眼他妈,又瞥了一眼他爸,然后把手机扣在裤兜里,走过去蹲在墙根底下,声音硬邦邦地说了一句:“妈,别哭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比少了那种不耐烦,多了一点……像是不知所措。一个十四岁男孩面对姐姐离世和母亲哭到崩溃,能做的就只是说一句“别哭了”,然后蹲在边上看她。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
张建在元勋脑袋上按了一下,然后转身把烟盒掏出来,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在走廊里来回踱了两步。
元梨的哭声过了几分钟总算慢慢收住,鼻子里吸溜一声,又一声。她拿袖子把脸胡乱擦了一通,露出来的皮肤被揉得发红,鼻头肿了一圈。她靠着墙喘了几口气,调匀了呼吸。
她目光低下去,落在脚下的地砖上,又不说话了。过了几秒,她迈开步子,我爸跟上,元勋从墙根底下站起来,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姚静犹豫了一下,也抬脚跟了上去。
现在就差警方的验尸报告了,报告出来了,就该火化了,然后他们会带着她回村里办丧事。她飘在原地目送他们走了几步,再跟了上去,隔着几米的距离。
走廊尽头是一片开阔的休息区,摆了几排连排椅,不锈钢的,坐垫是蓝色塑料板,坐上去冰凉。傍晚的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方块。元梨挑了一张靠窗的椅子坐下,背挺直了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努力维持某种姿势。张建在她旁边坐下了,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动了几回。元勋在对面那排椅子落了座,两条腿岔开,膝盖往外撇,低头继续看手机,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没解锁。
姚静站在靠门的位置。
休息区里零星还有几个人,隔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空调出风口呜呜吹着,风从每个人的头顶掠过。窗户外面那棵樟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根一根的,像墨笔在地上画了几道。
她妈歇了一会儿,开口说话了,嗓音比刚才干涩得多,像喉咙里塞了团棉花。
“张建,那个赔偿的事,你打听清楚没有?”
张建把矿泉水瓶子拧好放在脚边,从裤子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死亡赔偿金,按上海城镇标准算,去年人均可支配收入乘二十年。我问了那个民警,他说今年标准还没出来,但按去年的往上浮动差不多能到,这个是最主要的。”
元梨听着,眼睛垂着,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丧葬补助费是固定的一笔,按当地职工月平均工资乘六个月,不会差太多。”
“精神损害抚慰金这个看情况,对方全责的话法院会酌情支持,但不一定全额判。”
“还有交通费、误工费、护理费这些,”我爸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这个没什么争议。”
他关上手机:“总数我大概估过了,打底的数差不多——”
他报了一个数字。
元梨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停在膝盖上不敲了,停顿了两三秒,眼皮抬起来,看了张建一眼。她也报了一个数,比张建低一些。
张建摇头:“不止。还有她自己的存款和工资。”
元梨偏头看着窗外。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大半,天边剩一条窄窄的橙红色光带,底下是灰蓝色。
“她活着的时候,我跟她也说过,我说你不能这么花钱,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挣多少花多少,存不住钱像什么样子。她听不进去,动不动就往外面跑,跑什么山啊什么湖的,那得花多少钱,我不用看也知道。”她的声音低着,语速在加快,“现在人走了,留下来的东西,不能就这么散了。这个家还得往下走。”
她朝对面歪了一下头,示意了一下元勋。元勋低着头不知道在抠手机壳的边角,没注意到他妈在看他。
“他十四了。再过几年要上高中,县城的学校肯定比乡镇强,但那得花钱。考得好是省钱的,考得不好呢?择校费你出还是我出?再往后考大学,大城市的生活费、住宿费、书本费,一年下来得多少钱你算过没有?毕业了找工作,要在县城买房子,要结婚,只有镇子上的房子还有村里的平房,现在这个社会谁跟你结婚?”她的声音压得越来越低,但节奏越来越密,“我们两口子这辈子,就只靠你打工打了几十年,存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要不是这一下……”元梨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住了,我看见她咽了一下唾沫,“要不是这一下,这些事我想都不敢想。”
我爸安静地听着,眼睑垂着,盖住了大半瞳孔。他等她说完了,才动了动嘴唇:“那你的意思是……”
“留给他,所有的。”我妈一锤定音,语气从刚才的轻变成了重,“给元勋。房子首付、车子、上学所有的。她活着的时候也说过,她是姐姐,弟弟的事她要管的。她说过不止一次。”
欸,不是嗷,她没说过这话。不要瞎说啊!他不是没有父母,凭什么她要管他的事啊,平时买点衣服鞋子,偶尔给他点生活费,元满觉得够可以了。这话她以前也当着他们的面直白地说过的。
她没说过这种话!
元梨以前跟她说:“你存点钱,跟你爸一起合伙买个车。”元满问她我说那车子的所有人不能是老张的,得是我自己的名字。元梨不同意,她还说,自己家分那么清楚干什么。元满觉得当然要分清楚,如果车子的所有人是她爸的名字,等到元勋成年了,一定会把车子过户给元勋的,她这钱不是白出了吗?
这个话题也就没有再提。
有一次吃饭的时候,那会子大学没有毕业,元满说看到短视频的里面的一个女生自己买了房子,很羡慕。她妈就说等你结婚了就有房子了,哪有未婚小姑娘自己买房的,你有这个钱不如等你弟买房或者结婚的时候你出把力,他还能在婚房里给你留一间房间。元满知道她的意思是想让她用这笔钱给他儿子买房,或者她弟的彩礼我也得出一点。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好像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给刚才那句话一个缓冲,“她走了,元勋还在。她把机会留给了元勋。”
空调嗡嗡吹着,风力调得有些大,吹得我妈鬓角的碎发飘了一下,她又伸手按回去了。
张建低头翻开手机备忘录,把那串数字又输入了一遍。他最后看了一眼屏幕,点了下头。“行,那就这么定。房子的事我明天打电话问问中介,先把县城的情况摸清楚。”
“先不急,”元梨按住他的手,“等拿到钱了再说。现在问多了人家知道了反而不好讲价。”
“那也行。”
两个人不再说话了。窗外的樟树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隔着玻璃听不太真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一下一下地挠墙。元勋一直低着头,元满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他坐在对面那排椅子上,两条腿岔开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半边脸,脸上的上那几颗青春痘在光底下格外明显。他大概没听见。就算听见了,他也不会在意的。
他很快就要住进用她换来的房子里了,很快会有一辆新车接送上下学。他很快会拿着她的命去读县城最好的中学,一路安安稳稳地往前跑。
元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她转身对姚静说:“静啊,天黑了,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你跟我们一块儿?”
姚静靠在门框上,双臂抱着胸口,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有动过。她的脸被走廊的灯照得发白,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嘴唇是绷着的,抿成一条笔直的线。听见我妈叫她,她动了动,把胳膊放下来,站直了。
“阿姨,”她说,嗓音有点紧,“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元梨愣了一下,没懂姚静指的什么。
“你说元满在外面花钱大手大脚,动不动出去玩,存不住钱,”姚静说着,声音颤抖,“她每个月的工资,三分之二的钱交房租、吃饭、坐地铁,每个月她只能攒下来那一点点。她还时不时给家里买衣服鞋子,给她弟零花钱。一年也就出去一次,她背包是洗白了还在背的,她身上的衣服都是前年买的,她存不住钱。”
空调出风口呼出一阵冷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有点冷,姚静抖了抖肩膀。
元梨的表情变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半厘米,眉心出现了一道竖纹,就在那一瞬,然后立刻又恢复了。她看着姚静,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过了几秒,她说:“这些事她没跟我说过。”
“她不说你也应该知道。”姚静的声音依然很平,但句子末尾的一个字微微抖了一下,“你是她妈。”
元梨把视线移开了,落在对面的墙壁上。停了一下,她又转回来,声音换了一种语调,温和了点,带着大人对小孩的那种宽容:“静啊,你可能不太清楚家里的情况。我们……我们也不想让她过得苦。可家里确实不容易,元勋还小,不能亏了他。你也是懂事的姑娘,应该能理解。”
姚静没再说话。她把目光从我妈脸上收回来,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嗯。我理解。”
元满飘在她们中间的那片空气里,左边是她妈,右边是姚静。她能看见姚静垂下去的眼睫毛上挂着一颗没掉下来的水珠,在顶灯底下亮了一下。
元梨转身往外走,张建跟上去,元勋从椅子上弹起来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休息区的大门,走进外面的夜色里。姚静落在最后,隔了几步的距离。
元满飘到姚静旁边,跟她并排站着。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松散地蜷着。她站了很久,久到前面三个人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然后她抬起手,用手背按了一下眼睛。
“元满,”她说,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你可能听见。”
她听见了。
谢谢你啊,姚静。
元满的指尖在碰到她肩膀之前停住了,手掌穿过她肩头,什么都没碰到。夜风从走廊那头灌进来,凉丝丝地穿过我的指缝,穿过她的头发。她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几根落在脸上,她没去拨。
她收回手,悬在她旁边。走廊里空荡荡的,就剩下她们两个了,一个活人,一个死人。活人看不见死人,死人碰不着活人。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隔着一整条阴阳线。
姚静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她放下手,直起腰,抬脚跟上前面的队伍。她的帆布鞋踩在地砖上,没有声音。
她跟着姚静飘。风在她身边打转,穿过她的魂魄,往走廊更深处去了。
走了一半,元满回头看了一眼。休息区那几盏顶灯还亮着,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汽,模糊了外面樟树的影子。那排蓝色塑料椅空着,冷风吹过椅面,什么东西也没有留下。
她转回头继续飘。前面姚静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拐角处的灯光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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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