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许和熙的预感没有错。
韩时说只擦。
但这个“擦”的前置准备实在太隆重了。
他先把卧室窗帘拉上一半，确保阳光不会太刺眼，又把恒温毯铺到桌面上，旁边放好软毛巾、免水清洁泡沫、梳子、伤口隔离膜、夹板防护套。
许和熙蹲在床上，看着他一样一样摆出来。
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不像擦猫。
这像要做手术。
韩时还打开智脑，对照着上面的步骤认真检查。
第一步，安抚幼年体情绪。
第二步，确认伤口和夹板防护。
第三步，小面积试用。
第四步，避开眼睛、耳朵、鼻尖和尾根敏感区。
许和熙看着韩时越来越严肃的表情，心里一阵发毛。
他刚才是不是不该答应？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韩时回头时，正好看见小猫一点一点往床尾挪。
许和熙动作很慢。
每挪一下，还要若无其事地停下来舔舔爪子，假装自己不是在逃跑，只是在进行一些小猫咪的日常活动。
韩时看着他。
许和熙也看着韩时。
空气里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僵持。
最后韩时先开口：“小乖。”
许和熙耳朵一抖。
“不洗。”
韩时说，“只是擦一擦。”
许和熙不信。
铲屎官都是这样一步步降低小猫咪警惕心的。
先说只是擦。
然后就开始揉。
再然后就是吹风机。
许和熙以前看视频时，还能隔着屏幕笑别的小猫咪骂骂咧咧。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他了。
韩时看了他一会儿，沉默片刻，忽然把自己的手伸到他面前。
许和熙警觉地低头。
韩时挤了一点泡沫在自己手背上，又用另一只手轻轻抹开。
“不凉。”
他说，“也不会痛。”
许和熙看着他手背上的泡沫。
泡沫很细，带着一点淡淡的植物香气，并不刺鼻。
韩时等了一会儿，又把手往前递了递。
许和熙低头嗅了嗅。
确实不讨厌。
他勉强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韩时动作一僵：“不能吃。”
许和熙：“……”
他当然知道不能吃。
他只是检测一下。
小猫咪的事情，人类少管。
韩时抽了湿巾擦干净手背上的泡沫，又拿起另一条干净毛巾。
“先擦背。”
他说。
许和熙仍旧不动。
韩时想了想，拿出一颗甜果干。
许和熙眼神瞬间变了。
不是想吃。
只是合理怀疑这个铲屎官正在贿赂他。
韩时把果干放到他面前：“擦一下，吃一口。”
许和熙：“……”
太卑鄙了。
竟然用食物动摇小猫咪的原则。
他盯着那颗果干看了三秒，最后慢吞吞挪过去，低头咬住。
原则可以明天再坚持。
甜果干入口微酸，越嚼越甜。
许和熙还没来得及品味完，韩时已经动作极轻地托住他的身体，另一只手把泡沫抹到他背上。
许和熙整只猫都僵了。
本来已经准备好在第一时间挣扎。
结果没找到发挥机会。
这让他有点不满意。
小猫咪严阵以待，结果对方根本不出招。
很没面子。
于是他象征性地抬爪，按住韩时手腕。
韩时立刻停下：“疼？”
许和熙：“……”
倒也没有。
韩时看着他，手已经停住，下一秒就能抱着他冲去医院。
许和熙无语片刻，只好松开爪子。
继续。
韩时这才继续动作。
他先擦背，又小心避开夹板和伤口，擦到腹部时，手停在半空。
许和熙警觉地抬头。
韩时耳根已经红了。
许和熙：“……”
不是。
他现在是一只猫。
你到底在害羞什么？
韩时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拿毛巾垫在掌心，把小猫翻过来一点点，只擦了肚子边缘的一小块。
许和熙被迫露出软乎乎的小肚子。
整只猫都僵住了，耳朵尖一点点往后压。
他试图用眼神控诉韩时这种以下犯上的恶劣行为。
可韩时看都不敢多看，视线认真落在毛巾边缘。
许和熙控诉了半天，发现对方完全没有接收到。
更生气了。
清洁进行到尾巴时，韩时明显迟疑了一下。
许和熙立刻把尾巴卷到身侧。
尾巴不可以。
这可是他现在唯一还能勉强证明威风的东西。
虽然有点秃。
但秃也有秃的尊严。
韩时低声哄：“尾巴上沾了灰，只擦一下。”
许和熙后退。
韩时不敢硬来，只好把甜果干又往前推了一颗。
许和熙盯着果干。
韩时盯着许和熙。
半晌后，许和熙屈辱地把尾巴尖伸出去一点。
只能一点。
韩时眼底飞快掠过一点笑意。
他没有笑出声。
但许和熙还是捕捉到了。
许和熙眯起眼。
你笑了。
你绝对笑了。
韩时立刻低头，十分认真地处理尾巴尖。
“这里毛长出来了一点。”
他忽然说。
许和熙一愣。
他低头看自己的尾巴。
之前尾巴尖秃得很明显，现在已经冒出了一点短短的新毛。
浅浅一层，颜色还很淡，但比刚见面时好看多了。
许和熙盯着那点新毛，尾巴尖没忍住轻轻动了一下。
原来小猫咪也是会恢复颜值的。
韩时看着他盯尾巴看的样子，声音也柔下来：“会长好的。”
许和熙装作不在意地转开头。
当然会。
他底子这么好。
等他尾巴毛长齐，一定是一只非常威风的小猫。
清洁结束后，许和熙以为噩梦终于结束。
结果韩时拿出了吹风设备。
许和熙：“……”
他就知道。
韩时连忙解释：“不是热风，很小，很安静。只是把毛弄干。”
许和熙冷漠地看着他。
韩时打开设备，声音确实很轻，像很远处的风掠过叶子。
温热气流落在毛上时，许和熙本来还想继续绷着脸。
可那股暖意实在太舒服。
被泡沫擦过的毛一点点蓬起来，身上那种黏腻不适的感觉也消失了。
韩时一边吹，一边用小梳子轻轻梳开他的毛。
从脖颈到背脊，再到尾巴。
许和熙起初还端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再过一会儿，他下巴已经不自觉搭在了韩时手腕上。
等他意识到自己差点打呼噜时，已经来不及了。
韩时的手指停了一下。
许和熙立刻睁眼。
不许说。
韩时垂着眼，很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小乖真乖。”
许和熙本来应该生气。
毕竟这句话听起来太像哄小朋友。
可韩时的手掌温热，指腹落在头顶时力道刚好。
被梳顺的毛蓬松柔软，太阳晒在身上，整只猫都轻飘飘的。
许和熙没有躲开。
他只是把脑袋往下压了压，假装自己不是在主动蹭韩时的掌心。
韩时呼吸轻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掌心下的小猫。
刚捡到许和熙时，他瘦得厉害，毛也稀疏，身上都是伤，抱起来轻得让人不敢用力。
现在被清理干净后，小猫终于有了漂亮布偶的雏形。
淡金色眼睛明亮，脸颊边的毛蓬起来，虽然爪子还包着，尾巴也没完全长好，却已经不再像当初那样狼狈。
韩时的手停在他头顶，很久都没有收回去。
他又想起医生说的那些话。
好好养。
不要刺激。
不要让他受伤。
韩时低声说：“会好起来的。”
许和熙没听懂他为什么忽然压低了声音。
他只觉得韩时突然又开始自言自语。
这个铲屎官果然很孤单。
小猫咪大度一点，陪他说说话好了。
于是许和熙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韩时看向他。
许和熙又喵了一声。
意思是，今天这件事他记下了。
虽然过程很可恶。
但结果还可以。
韩时没听懂。
他却明显松了口气，眼睛也轻轻亮起来。
“还难受吗？”
许和熙翻了个身，把肚子藏起来，只露出一个圆乎乎的后脑勺。
不难受。
但是不想理你。
韩时坐在旁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过了半晌，他把毯子往许和熙身边拢了拢，又拿起智脑，认真在备忘录里新增一条。
小乖不喜欢水。
可以接受免水清洁。
甜果干有效。
尾巴不能随便碰。
写到最后一行时，韩时停了停。
他又补了一句。
今天比昨天精神好一点。
许和熙不知道韩时在记录什么。
他晒着太阳，毛被梳得蓬松，整只猫舒服得像陷进云里。
洗澡这件事依旧很可恶。
但看在韩时没有真的把他丢进水里的份上，看在甜果干和吹毛还算舒服的份上，小猫咪决定暂时不把他列为需要重点报复的对象。
暂时。
只是暂时。
许和熙闭上眼，尾巴尖在毯子上轻轻晃了一下。
韩时看见了。
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弯起一点唇角。
许和熙立刻睁眼。
韩时迅速低头看智脑。
许和熙：“……”
呵。
这个铲屎官果然又在偷笑。
这笔账，迟早要算。
他这么想着，重新把眼睛闭上。
午后的花叶星很安静。
窗外有风吹过花园，藤蔓轻轻擦过玻璃，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厨房里清洁机器人慢吞吞转了一圈，又因为没有找到新的灰尘，停在角落里装死。
许和熙晒着太阳，困意一点点涌上来。
他刚要睡着，耳朵尖忽然动了动。
楼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许和熙睁开眼。
小猫咪现在虽然腿短爪笨，但听力很好。
他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确认那声音又响了一下。
后门那边，像有人在撬锁。
许和熙慢慢抬起头，看向韩时。
韩时也已经放下智脑。
一人一猫对视。
很好。
洗澡的账可以先放一放。
好像有什么好玩的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