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时最后做了一份甜口的蛋奶粥。
粥盛在浅浅的小碗里，温度刚好。表面撒了几颗切得很碎的甜果粒，热气一冒，奶香和果香一起飘出来。
许和熙本来还想维持一下小猫咪的矜持。
可香味实在太近。
韩时把小碗推到他面前时，他低头闻了一下，尾巴尖已经很没出息地翘了起来。
许和熙：“……”
所以说尾巴这东西真的很碍事。
韩时坐在旁边，看着那截尾巴尖轻轻晃了晃，眼神一下子软下来。
他没说话，只把勺子放到一边。
许和熙现在还不太习惯用这些东西，低头小口小口舔粥。吃得慢，却很认真。
甜果粒被煮得软软的，入口有一点清香。
许和熙吃着吃着，忽然觉得今天早上也没有那么糟。
他做了噩梦。
梦见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醒来时还发现自己非常不矜持地趴在韩时身上。
可现在粥是热的。
阳光也是热的。
花叶星的小洋房安安静静，窗台上的醒灯花被风吹得轻轻晃。
还有一个明明长得很凶，却会蹲下来问小猫咪想吃甜的还是咸的铲屎官。
许和熙舔了舔嘴角。
忽然觉得，猫生也不是完全没救。
直到小半碗粥见了底，韩时才像是终于敢呼吸。他垂在膝上的手慢慢松开，低声问：“还要吗？”
吃是还能吃一点。
但小猫咪不能吃太多。
许和熙抬起爪子，矜持地按住小碗边缘，往韩时那边推了推。
韩时立刻理解错了。
“还想吃？”
他眼睛微亮，起身就要去盛第二碗。
许和熙：“？”
不是。
他赶紧用没受伤的那只爪子按住韩时手背。
韩时停下动作。
许和熙抬头，严肃地“喵”了一声。
不吃了。
韩时迟疑片刻：“吃饱了？”
许和熙又喵了一声。
韩时看着他，像是在认真破译什么复杂密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点头：“好。”
许和熙满意了。
算了。
虽然听不懂猫话，但至少肯听。
这在人类里已经很难得了。
吃完早饭，韩时收拾餐具。
许和熙趴在餐桌边缘看他。
男人挽着袖子站在厨房里洗碗，晨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他肩背上。
水声很轻。
碗沿相碰，偶尔发出一点清脆的响。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动作，被他做起来，却有一种奇怪的可靠感。
许和熙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又想起昨晚那个梦。
梦里的韩时站在一面很高的透明墙外。
他穿着黑色制服，肩章上有一道银色纹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那张脸映得很冷。
许和熙好像离地面很远。
很远。
有人隔着广播喊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落进耳朵里时，像隔着一层冷冰冰的玻璃。
许和熙皱了皱鼻子。
他不太喜欢那个名字给他的感觉。
太远了，也太重了。
像是隔着很厚的雾，里面藏着他现在不想碰的东西。
还是小乖轻松一点。
虽然难听。
但听久了好像也没那么难听。
许和熙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
完了。
他是不是已经被韩时这个起名废同化了？
韩时洗完碗出来时，就看见小猫坐在桌边，一脸深沉。
虽然小奶猫脸上其实很难看出什么深沉。
更多的是毛茸茸的圆。
韩时走过去，手已经抬起来了。
许和熙抬眼看他。
那只手停在半空。
明明离他额头只剩一点距离，却像忽然不敢再往前。
韩时想起医生说过，小乖现在容易被刺激，也容易误解外界信息。
昨晚又明显做了噩梦。
他梦到了什么？
是不是吓坏了？
韩时的手指在半空蜷了一下，最后慢慢收回来。
“我去整理一下东西。”
许和熙看着他。
韩时转身上楼，步伐很稳。
稳得有点刻意。
许和熙眯起眼。
这人有问题。
从早上开始，韩时就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明明很担心，却偏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许和熙想了想，跳下餐桌，跟了上去。
他现在四只爪子还包着夹板，落地声音很轻，却很有节奏。
哒。
哒。
哒。
韩时刚走到楼梯口，听见身后的动静，立刻回头。
“小乖？”
许和熙仰头看他。
怎么。
小猫咪不能巡视领地吗？
韩时沉默片刻，弯腰把他抱起来。
许和熙本来想表现得高冷一点。
但韩时怀里确实舒服。
他挣扎了一秒，选择放弃。
韩时抱着他上楼，把他放到卧室阳光最好的位置，又铺好小毯子。
“你在这里晒太阳。”
韩时低声说，“我很快回来。”
许和熙蹲在毯子上。
韩时转身进了洗手间。
门关上。
许和熙：“……”
整理东西为什么要进洗手间？
洗手间里，韩时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他打开通讯录。
医生的名字就在第一行。
他按亮屏幕，又看着屏幕一点点暗下去。
反复几次，通讯却始终没有拨出去。
他知道自己该问，昨晚小乖是不是做了噩梦，是不是被错误的记忆影响到了，始终不记得自己是谁。
还有，小乖继续留在自己这里，是不是会影响他康复。
韩时胸腔里突然停跳。
只是想着小乖要离开，就很难受。
韩时闭了闭眼。
不能再想了。
他刚要收起智脑，门外忽然传来一点很轻的动静。
刺啦。
韩时一怔。
刺啦刺啦。
门板又被挠了一下。
韩时几乎瞬间收起智脑，打开门。
门外，小猫蹲在门口。
一只没受伤的前爪还抬着，爪尖刚刚从门板上收回来。
门一开，他就慢吞吞放下爪子，仰着脸看韩时。
像是等了很久。
又像只是路过，顺便来确认一下这个人类还在不在。
一人一猫对视。
许和熙眼神非常镇定。
我来看看你是不是掉进去了。
韩时怔了好几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蹲下来，和许和熙平视。
“你是在叫我吗？”
许和熙：“喵。”
废话。
韩时看着他，眼神一点点软下来。
也许是早晨阳光太好。
也许是小猫蹲在门口等他的样子太乖。
韩时心口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
他看了许和熙一会儿。
忽然很轻、很不熟练地学了一声。
“喵。”
许和熙：“……”
洗手间门口安静下来。
安静到醒灯花在卧室里抖了一下叶子，都显得很响。
韩时耳根红了。
他可能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一件很傻的事。
可他还是认真问：“是这样吗？”
许和熙看着他。
韩时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敷衍。
他是真的在认真学习小猫语。
许和熙本来想嘲笑他。
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有一点笑不出来。
他抬起爪子，按在韩时膝盖上，语重心长地喵了一声。
韩时更认真了：“嗯？”
许和熙：“喵喵。”
韩时沉思片刻，也跟着：“喵喵？”
许和熙：“……”
你这句话里面有三十二个语法错误。
他忍无可忍，抬爪拍了一下韩时的手背。
韩时却像是得到了什么奖励，眼睛轻轻弯了一下。
“我再练练。”
他说。
许和熙震惊。
不是。
这种东西是能练的吗？
韩时伸手，把他从地上抱起来。
这一次许和熙没有躲。
他窝在韩时臂弯里，听见韩时胸口的心跳比刚才平稳很多。
算了。
许和熙想。
虽然韩时的小猫语说得一塌糊涂。
但看在他被哄好以后没那么像要碎掉的份上，小猫咪可以暂时原谅他一次。
韩时抱着他回到卧室。
醒灯花白天已经重新精神起来，几片叶子朝着窗外伸展。
床边的小毯子被阳光晒得暖烘烘，整个房间都泛着柔和的光。
许和熙刚要趴回去，就听见韩时低声说：“小乖。”
他抬头。
韩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顿了一下。
许和熙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自己身上的毛经过这几天折腾，虽然被治疗仪处理过，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惨，但依旧乱七八糟。
尾巴尖秃着。
爪子包着。
背上的毛还有几处被压得翘起来。
韩时轻咳一声。
“你想不想……清理一下？”
许和熙缓缓抬头。
他刚刚还觉得韩时可怜。
现在只觉得自己可怜。
这个人类，竟然已经开始对一只伤残小猫下手了。
他扭头就走。
走得很有气势。
如果忽略四只爪子上还包着夹板，导致他每一步都像在踩小鼓点的话。
韩时显然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连忙跟上来：“不是洗澡。医生说伤口不能沾水，我不会让你碰水。”
许和熙完全不听。
呵。
人类哄猫洗澡前都这么说。
什么不会疼，什么很快就好，什么洗完就舒服。
许和熙虽然第一次当猫，但他以前刷过很多小猫洗澡视频。
没有一只猫是自愿的。
他现在是一只猫。
猫怎么能自愿洗澡。
这关系到小猫咪的尊严。
许和熙动作飞快地往床底钻。
可惜他高估了自己现在的身体灵活程度。
他前半截身体已经钻进去了，包着夹板的后爪却卡在床沿外面。
秃了一点的尾巴还正直挺挺露在外面。
韩时蹲在床边，沉默看着那截尾巴。
许和熙努力往里挤。
没挤动。
他又努力往外退。
也没退出来。
许和熙：“……”
房间里一时安静得可怕。
韩时终于伸出手，小心翼翼托住他的肚子，把他从床底下救出来。
许和熙被托出来时，耳朵都僵住了。
他一动不动地趴在韩时掌心里。
丢脸。
太丢脸了。
他决定先发制人，抬头对韩时凶巴巴地“喵”了一声。
韩时没有笑。
他只是认真看着许和熙身上的毛，又低声说：“小乖，你这样会不舒服。”
许和熙一顿。
韩时说得很轻，像是怕声音重一点都会吓到他。
“我查过了，可以用免水清洁泡沫，避开伤口和夹板。你不喜欢水，我们就不用水。”
他顿了顿，又补充：“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弄。”
许和熙抬头看他。
韩时的表情太认真了。
认真到许和熙心里那点誓死不从的气势，忽然弱了一点。
这人怎么连给小猫擦毛都要做攻略。
而且还做得这么笨拙诚恳。
许和熙沉默了几秒。
最后，他非常勉强地伸出一只爪子，按在韩时手背上。
只能擦。
不能洗。
韩时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只是被小猫愿意碰他这件事哄得晕头转向。
他眼睛亮起来：“好，只擦。”
许和熙看着他。
忽然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