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白玉堂后,赵悦一个人去了汴河边。
她沿着河岸慢慢走,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整条河都染成金红色。河水缓缓流淌,像日子,像时光,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东西。
她走了很久。
直到夜幕降临,才不得不折返。
她不想回府。
府里,已经没有她迫切想见到的人了。
回到西院,沐浴毕,她刚想躺下休息。
房门被敲响了。
“谁?”
不是夭夭。夭夭从不敲门。
那便是府里其他人,定是有事。
她起身去开门。
还没走到门边,外面的人说话了。
“赵大人,月华求见。”
赵悦的手顿了顿。
她看着那扇门,犹豫了一下。
然后,打开了。
丁月华站在门外。
一身绛红色衣裙,衬得她整个人灿若朝霞。她笑着,眼睛弯弯的,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果然是妍丽可人。
赵悦心里酸酸的,却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丁姑娘有何事?”
“嘻嘻,进去再说!”
丁月华不待她拒绝,自顾自地从她身侧钻进房。
赵悦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只得由她。
“赵姑娘,你房里好雅致。”丁月华环顾四周,自然而然地赞叹道。
赵悦愣了一下。
“……丁姑娘是何意?”
她倒不是着意隐瞒,只是从未刻意在丁月华面前表露身份,不知她是如何看出来的,颇感奇怪。
丁月华转过身,大大方方地承认。
“今天,我跟展大哥在茶楼上,看到你跟白玉堂相谈甚欢。”
她顿了顿。
“哦,我们不是故意偷看的。只是当时你俩聊得投契,我们便没打扰。”
我跟展大哥。我们。
赵悦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几个字。
心下酸涩,却不作声。
只是笑了笑。
“赵姑娘……哎呀,我们能不能不要这样姑娘来姑娘去的?”丁月华忽然皱了皱鼻子,“麻烦死了。不如我们姐妹相称,可好?”
她真是颇为热情,倒让赵悦无法拒绝。
赵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是天禧二年生人,”丁月华眨着眼问,“你呢?”
“……天禧元年。”
“如此,你便是悦姐姐啦!”丁月华拍手笑道,“你唤我月华便是。姐姐,我俩名字真像——你也是月亮的月字吗?”
名字像而已。
我却没有你的好福气。
赵悦默默地想。
“并非,”她说,“是‘心悦君兮’的那个字。”
“哦……心悦君兮……”丁月华喃喃念着,“这名字真美……”
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赵悦。
“那你可有心悦之人?”
赵悦愣了一下。
这姑娘,可真是口无遮拦自来熟。这种话,也是初相识的女儿家该问的?
可看着她睁着大眼睛期待的样子,倒显得心地纯良,毫无城府。
赵悦心里,竟对她生出些微的好感。
“没有。”
丁月华歪着头看她。
“悦姐姐,你生得这般好看,为何却没有心悦之人?”她认真思索着,“是了,定是你眼光高,瞧不上那些人罢了。”
她顿了顿,又好奇地问:“那你呢?你可有?”
赵悦顺口一问,立刻便后悔了。
这还用问?
丁月华倒是罕见地红了脸。
她扭捏了一下,小声说:“嗯……我有……”
赵悦没有说话。
她觉得自己简直笨死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丁月华却自顾自地说了出来。
“我悄悄地告诉你,”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你要帮我保密呀!”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是展大哥!”
说罢,她的脸更红了,眼里却是亮亮的光。
那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分享秘密的人,才会有的兴奋。
赵悦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她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指甲几乎陷入掌心,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意。
“……是吗?”她听见自己说,“展大人他……挺好的……”
“嗯嗯!展大哥真的很好!”丁月华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展大哥一身本领,文武双全,玉树临风,还为人谦和有礼……”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赵悦看着她。
这个姑娘,既有江湖人的豪气,又不失女儿家的娇俏。这两种气质在她身上,竟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如此良配。
展昭应该也是喜欢的吧?
“那展大人……”她轻轻问,“他是否也心悦于你?”
丁月华想了想。
“嗯……我觉得应该是吧。”她的嘴角弯起来,“尽管我们都没有言明,但是他对我真的很好。会带我到处逛,到处玩,会带我吃好吃的,我想要什么都会买给我!”
赵悦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悄悄地坍塌了。
“悦姐姐,”丁月华忽然凑过来,认真地看着她,“我想问你,你是如何在开封府做了护卫的?”
她顿了顿,脸上带着向往。
“不瞒你说,我也想留在开封府。像你那样,与展大哥共事,一起巡街,一起抓贼……你能不能教教我,女儿家要怎样做,才能留在开封府?”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她今日前来的目的。
她还真是有心了。
赵悦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忽然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为了展昭,义无反顾地投身开封府,才有了后来的那些事。
可是,这种事于礼不合。
要怎么说呢?
难道直接告诉她:我有一个无原则地疼我爱我的皇帝哥哥,我想做什么都可以,你却不行?
她不能。
她只是轻轻说:“月华,展大人他……可能并不需要一个每天能跟他一起共事的女子。”
她顿了顿。
“他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为他操持一切,每天回家,都能等着他的人。”
丁月华愣住了。
她眨眨眼,思量片刻。
然后,恍然大悟。
“是了,定是如此!”她一拍手,“不然的话,你们俩经常一起巡街,待在一起的时间这么久,他又为何不……”
她说到一半,忽然自知失言。
赶紧捂住嘴巴,抱歉地看着赵悦。
“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有心……”
赵悦心里像被猛地扎了一刀。
却不能表露。
她勉强笑了笑。
“没关系。”
丁月华这才小小地舒了一口气。
房门忽然被推开。
夭夭端着一个托盘,直接走了进来。
“今儿洛樱做的这个蟹肉馄饨着实不错,”她边走边说,“你快来尝尝……”
一语未了,抬头看见了丁月华。
她愣了一下。
待反应过来,脸直接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她冷冷地说,“这里不欢迎你。”
丁月华不明所以,愣愣地看着生气的夭夭,一时有些无措。
“夭夭,”赵悦开口,“丁姑娘是客,你不可如此无礼。”
“公……”夭夭急了,“她凭什么?”
赵悦打断她。
她转向丁月华,温和地说:“你别介意。夭夭是被我惯得没规矩了。她只是不喜欢别人进我房间而已……”
丁月华似信非信地点点头。
转眼,她又露出大大的笑脸。
“那你先休息,我回去啦!”她站起身,“改天我约你一起出去玩!”
说罢,不等赵悦回应,自顾自地出了房门。
路过气鼓鼓的夭夭时,还故意冲她做了个鬼脸。
夭夭气得使劲瞪她,等她出了门,“砰”地一声就把门关上了。
赵悦无奈地摇摇头。
她回身,躺在了床上。
夭夭把托盘放在桌上,扭身坐下。
“她来找你干什么?”她气鼓鼓地问,“示威啊?”
赵悦没有说话。
她睁大眼睛,直直地盯着床顶的帷幔。
那帷幔是淡青色的,上面绣着细细的缠枝花纹。
这让她想起了花冲来的那天,展昭听到了她迷迷糊糊中的表白。
她以为那是一场美梦,早晨醒来,便看见了这个帷幔。自那以后,这便成了她的最爱。
因为它和幸福相关。
如今……
她不敢再回忆,只好把眼睛闭起来。
“夭夭,这个帷幔,我不喜欢了,改天你找人换了它,今后也不要再用了。”
夭夭不知为何她突然拐到了帷幔上去,只能懵懵懂懂地应着。
“我今天……”她继续说,“在外面被别人认出来是女子。当时她也在场。”
“什么?”夭夭惊得站了起来。
“刚刚她来,是想问问我,如何能像我一般,留在开封府供职……”
赵悦顿了顿。
“她说,她喜欢展昭。想要长长久久跟他一起……”
她没有提展昭也在场的事。
不想提,也不愿去想。
“这还不算示威?”夭夭气得直跺脚,“你等着,我这就去找她……”
“夭夭。”
赵悦唤住她。
“你不要冲动。”
她睁开眼,看着夭夭。
“看样子,很多事她并不知道。她只是一个心地单纯的女子,喜欢上了一个男子,想要与人分享这份喜悦而已。”
“那她干吗来找你?”夭夭不服气,“她可以找马汉、张龙、赵虎……府中那么多衙役,找谁不行啊?”
赵悦看着她,有些感动,又有些想笑。
夭夭,她真的是一心为了她。
“总之,”夭夭嘟着嘴,“她来烦你,就是不行!”
赵悦没有说话。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如果上天注定他们要相伴一生……
那这样一个姑娘,也是配得起他的。
如此,我便不是太遗憾了。
只是不知为何,眼睛酸酸的。